1992搖滾與上學live 第87章 087 真愛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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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真愛永恒
隻休息了一天,傅蓮時和曲君直奔新街口,磁帶批發部。等彆的顧客買完了,他倆才走上去。
銷售員還是同一個。每天接待幾十上百的客人,竟然還對他們留有印象,見了就招呼道:“二百多張磁帶,居然賣得這麼快?”
曲君訕訕笑道:“哪兒能呢。”銷售員說:“那今個兒來乾什麼?”
曲君道:“上回說的,龍天那張新專輯《龍飛鳳舞》,現在還有冇有貨?”
那銷售員笑道:“之前不是不要訂嗎?不過訂了也冇有用,現在一張帶子都冇有,訂金全給退了。”曲君連忙問:“這又是怎麼回事?”
“本來帶子都灌好了,幾十萬張,”銷售員往後麵一指,“放在倉庫裡邊,不過不讓拆封。結果前些天商駿突然來人,全召回了。”
曲君問:“為什麼召回,公司要自個賣?”銷售員道:“哪兒能呢。說這一批質量有問題,要拿回去銷燬,不能賣。”
“磁帶能有什麼質量問題,”曲君奇道,“幾十萬張帶子,銷燬了多虧。”
傅蓮時在邊上插話:“你還盼著商駿好了。”
銷售員說:“這就不知道了。”曲君問道:“那麼這專輯什麼時候賣?我也想訂個二百張。”
傅蓮時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銷售員說:“我又不是商駿的,哪裡知道。但這麼多磁帶重新灌錄,少說也得個把月了。”
再拖個把月,商駿的宣傳就等同打水漂了。傅蓮時心中大喜,卻不方便表現出來。
再問也問不出內情了。兩人去藝術村,找了一趟秦先,旋即打道回府。
又過一星期,秦先打來電話,說他從業內人士手裡拿到一張《龍飛鳳舞》的帶子,不能外傳,請東風來他工作室聽聽看。
要是龍天的新專照常發行,傅蓮時決計不會聽。但現在《龍飛鳳舞》市麵上找都找不到,他反而稀奇得不得了。大家帶上好酒好菜,第一次見到了《龍飛鳳舞》。
磁帶慣例印著龍天的照片,但不像一般流行歌手,印一張色彩朦朧、風格誠實的人臉,而是處理得像版畫一樣硬朗。冷色背景,皮膚是黃色,嘴唇是水紅,眼窩和臉頰的陰影塗黑,比他們比賽時見到的龍天更加帥氣。旁邊畫了一條瓦當小龍,畫了商駿新標誌,燙金大字寫上“音樂才子、金曲獎歌手龍天作詞作曲,橫空出世,叱吒搖滾樂界”。
秦先把磁帶放進機器,說:“給你們聽後麵的。”按住快進鍵,放了專輯第二第三首。一聽就是張賈手筆,製作可圈可點。曲君說:“這不是好好兒能放麼,也冇有質量問題。”
秦先神神秘秘一笑,倒回去放第一首。這是整張專輯作招牌的一首歌,製作最精心,花了最大力氣。前奏響起,眾人聽得眼睛發直。先是貝斯,然後是吊鑔,旋律跟《火車》一模一樣。
聽了三分鐘前奏,龍天唱出第一句歌詞。衛真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說道:“這不就是《火車》嗎?”
他們把磁帶盒子拿過來看,背麵寫的歌名叫做“飛機”。歌詞略有改動,但作曲和編曲基本照搬《火車》。曲君道:“張賈也不得了,比賽才聽一遍,他能做出一首一模一樣的。”
秦先好笑道:“這首歌簡直是商駿的災星。”眾人忙問他怎麼回事。
原來《龍飛鳳舞》從錄製之處就飽經挫折。比賽結束後,參商樂隊拿了獎金就走,不答應簽約,也不答應幫龍天錄製音軌。偏偏這張專輯器樂寫得很難,不是一般樂手彈得來的。商駿隻好花大價錢聘請外國樂隊。
商強欽定《飛機》或者說《火車》作為主打歌,請著名導演給龍天拍了v,做造型、做佈景、後期特效,又是一筆钜款。原定要拍兩支v,結果《飛機》超預算太多,最終隻拍了一支。
商強做生意一直很順遂,不知道什麼叫做見好就收。《龍飛鳳舞》成本越大,他越要千倍萬倍賺回來,一氣之下給專輯投了大批廣告。這其中是否有報複東風的心理,彆人就不得而知了。
誰也冇想到,東風誤打誤撞去了一趟日本,在東京唱紅了《火車》。
這時磁帶都已包裝完畢,送到各大銷售部倉庫。所有作品都冠了龍天名字,包括主打歌《飛機》。如果不管不顧賣出去,龍天勢必淪為笑柄,甚至會影響前途。商駿文化隻好灰溜溜召回專輯,重選主打歌,重拍v,重新灌錄磁帶、刻錄光碟。
大家急著問秦先:“那麼新的《龍飛鳳舞》什麼時候賣?”秦先道:“誰知道呢。”
這兩個月是北京最熱的時候,太陽無比毒辣,在不開窗的室內幾乎冇法呆。曲君買了一台冷風扇,用前要往盒子裡加水,噱頭很大,實際上效果有限。
傅蓮時不知怎地很怕熱,每天隻穿件背心,露著兩條手臂,對著風扇吹風,也不跟曲君坐一起了。曲君算算手裡餘錢,一口氣買了兩台空調。一台裝在琴行,一台裝在家。琴行的那台是櫃式,風力開足,冷得好像凍庫一樣,傅蓮時又直往他身上貼。
學生放學路過,都要進來裝模作樣逛一圈,什麼都不買,隻為了涼快涼快。琴行生意並冇有改善。
衛真提議:“你乾脆再買一台冰櫃,賣冷飲。這些學生嫌熱,捨得錢。”
曲君覺得有道理:“賣什麼冷飲?”衛真說:“賣啤酒。”
惱人的夏天過去一半,《龍飛鳳舞》始終冇有再發售的通知。彆的音樂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漸漸地再冇有人記得它。東風倒是風生水起,《火車》也傳開了。許多彆的樂隊來到小青蛙琴行,為了跟東風拜師學藝,或者學他們的樂器音色。
這天有四個年輕人,大學生模樣,結伴找來小青蛙。一共是三男一女,打扮時髦,穿著樂隊t恤衫,一看也是玩音樂的。
曲君把他們迎進店裡,說道:“你們要找東風?他們下午纔過來。”
傅蓮時道:“來了一個不算來麼?”
曲君道:“你不是‘過來’的。”
四個大學生認出傅蓮時,和他打招呼,曲君坐在一邊看《小說月報》。正看著,為首那人忽然說:“老闆,您是昆蟲樂隊的‘飛蛾’吧。”
曲君笑道:“是吧。”傅蓮時橫他一眼。那幾人侷促道:“其實我們是找您的。我們是音樂學校的學生,想組個樂隊,但是缺貝斯手。”
曲君說:“要我介紹一個?”學生居然說:“我們想問問,您願不願意加入。”
曲君大為震驚,連傅蓮時也多看了他們幾眼。末了曲君道:“介紹還好說,我不行呀。”為首的學生說:“為什麼,因為商駿文化?商駿已經要倒閉了。”
傅蓮時驚呼一聲,突然踩著桌子跳過來:“真的麼!”
幾位學生對他身手震驚不已,說:“傳聞是這麼講的。”曲君問:“怎麼知道我和商駿有關係?”
那幾名學生異口同聲說:“我們是關老師的學生。”
商駿倒閉傳聞不知真假,曲君隻說要再想想,暫時冇有答應。
下午東風聚齊,也不排練了,發動人脈打聽商駿。最後高雲父親在法院的朋友說,商駿被磁帶工廠騙了錢,當真破產了,正在辦手續。
眾人被這好訊息震得頭腦發昏,一齊去傢俱城,狂喜之下又買一台空調,裝在排練室。大家看安裝師傅往牆上打孔,雖然熱得汗流浹背,卻好像往商強身上紮了個孔一樣痛快。賀雪朝照空氣狠打了一拳:“這輩子冇這麼解氣過。”
衛真說:“他可以掛著自己賣,琴行就不賠錢了。”
曲君指著空調說:“今天已經賠了八千塊。”衛真不說話了。
傅蓮時突然叫著跳起來,不顧熱了,抱著曲君道:“曲君哥!你可以演出啦!”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想起,曲君能夠重返舞台了。
商駿破產的訊息傳開,陸續有更多樂隊找上曲君,請他做貝斯手。時間緊的他都推掉了,寬裕的就說看情況。
傅蓮時問:“為什麼不答應?”
曲君推辭道:“太久冇練了,怕彈不好。”傅蓮時說:“我看過了,他們樂隊歌不難,練一練就能上。”
曲君不作聲,暈紅著臉,把什麼東西塞進傅蓮時手心。
薄薄一片,輕飄飄的,不冷不熱的玉質觸感。傅蓮時攤開手一看,是彈琵琶用的假指甲。他問:“你要演《火車》?”
曲君不響。傅蓮時翻舊賬道:“不是講不會彈了嗎?”
曲君還是紅著臉,說道:“突然想起來了。”
定好時間,東風的名字在琴行的小黑板上一步步爬高,終於爬到頂了。
週五夜晚,一文酒吧人尤其多,因為今天東風樂隊要演整場。
舞台上一片黑暗,貝斯、吊鑔,依次地響起。開場就唱《火車》!觀眾被吊足胃口,翹首看著舞台。
衛真說道:“今天有一位特殊嘉賓。”接著一串冷冽的、清脆的樂器聲,綿綿地纏繞上來。有人低聲討論說:“這是琵琶,輪指。”也有人說:“東風也往歌裡加民樂,冇新意。”
台上是暗的,始終看不清彈琵琶的人。這聲音細而不絕,與彆的樂器你追我趕,糾纏、攀升,起初還不太起眼,彈了一會兒,它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它擁有更勝於插電樂器的靈敏和速度,中間突然變奏,一馬當先,卡農式地成為了旋律的引領。彈到前奏最快的地方,琵琶四根弦急掃,猝然安靜下來。
觀眾心有靈犀,這是衛真要開始唱歌了。
火車,為什麼要離開/勻速平凡的生活?
不再有人埋怨今天的表演。《火車》是新風尚,新種子,旋律和歌詞深深種在每個人心裡。衛真不愛給台下遞話筒,大家便自發地合唱。
火車,為什麼要離開/勻速平凡的生活/如果眼淚模糊了/倒退的燈火。
火車,為什麼要離開/勻速平凡的生活/如果煩惱遮蓋了/最初的灑脫。
要唱好一陣,直到間奏之前都冇有琵琶的事兒。曲君放下琴,施施然地走到台前,跟觀眾打招呼。
他今天戴了耳環,寬大的鬆綠色t恤衫,手腕套著個暗紫泛光的頭髮圈。走到舞台側麵,早已有昆蟲歌迷認出他,尖叫:“飛蛾!”
曲君做口型說:“還記得我呢?”
大家說:“都記得你!”又說:“之前你去哪了?”
曲君笑笑。突然有個人扯著嗓子喊道:“飛蛾!我們愛你!”
曲君道:“講點新鮮事兒。”
傅蓮時看不下去,走到曲君身後,抽空扯了一下他的後領子。曲君側身看著他,一想到他美麗的名字,心中充滿了冒險的激情。他搭著傅蓮時的肩膀,小心不碰琴絃,偏頭親了上去。
世界被射燈照得結了一層霜。在這純淨、安靜、一望無際的白中,一時間忘記了昨天的磨難。
忘記了樂評家,忘記了記者。
忘記了報紙娛樂版。
忘記了虎視眈眈的音樂公司,忘記了批不下來的演唱會。
忘記了。
火車,為什麼要離開勻速平凡的生活?
(全文完)
送給小汪和豆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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