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濤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七八個人圍坐在舞台邊上的桌子旁，中間坐著一箇中長髮男生，很有藝術氣息，手裡拿著個檔案夾，正在講什麼。
「這場戲的情緒不對。」男生用筆敲著檔案夾，「你們想想，一個是千金小姐，一個是家庭教師。吵架歸吵架，體麵不能丟。你剛纔那架勢跟菜市場砍價似的。」
旁邊一個女生委屈道：「社長，我覺得吵到那個份上，體麵不體麵的哪有區別？」
「你覺得冇用，要看角色。」社長合上檔案夾，「今天就到這，回去都把台詞再順一遍。」
楊濤和李俊趁著空檔走了過去。
「大家好。」
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人畜無害：「我們是隔壁學校的，一直特別喜歡戲劇。但我們學校冇有戲劇社，聽說你們社團特別厲害，就想來看看，能不能加入？」
活動室裡安靜了兩秒。
社長抬起頭打量他。板寸頭，長臉，額角有塊小疤，笑起來有點憨。看著倒不像壞人。
「你不是我們學校的？」
「不是。」楊濤老老實實搖頭，「我是旁邊大專的。」
社長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向李俊。
「我是陪他壯膽的。」
社長的目光重新落回楊濤身上：「這個恐怕不行。社團有規定，隻收本校學生。」
楊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收起來，換成一個有點失落的點頭：「哦哦，這樣啊。明白了，規矩就是規矩。」
他站在原地，也冇走，就那麼站著，像是在消化這個難以接受的結果。
社長大概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畢竟人家大老遠跑過來，一進門就被拒了。他補了一句：「不過你可以平時過來看看，我們排練一般不關門。」
「謝謝。」
楊濤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順勢往旁邊一坐，「對了，你們剛纔在聊什麼？我進來的時候聽你說什麼富家千金、家庭教師，是《茶花女》嗎？」
社長眉毛一挑：「你知道？」
李俊坐在角落看著楊濤怎麼繼續。
「看過一點。」
楊濤撓撓頭：「我什麼都看一點。《茶花女》、《雷雨》、《等待戈多》，雜七雜八的，就是不怎麼精。」
這話倒不全是編的。
楊濤這人有個特點，什麼都懂一點，但懂的不多。
小時候家裡開飯館，三教九流的人來來往往，他趴在櫃檯後麵聽人聊天，從時政聊到工作，從三國聊到水滸，東一耳朵西一耳朵，攢了一肚子零碎知識。
上了學，什麼書都喜歡翻，更別提後來有了網絡，看的東西就更雜了。
碰見真正的內行往深了聊，他可能搞不定，但裝一個內行維持在表麵是完全冇有問題
果然，旁邊一個女生來了興趣：「你還知道《等待戈多》？」
「荒誕派嘛。」
楊濤攤手：「兩個人在一棵樹下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我覺得這戲最牛的地方就是。」
另一個眼鏡男激動道：「對對對！我也這麼覺得！社長你聽聽，他和我想的一樣，我就說我的想法冇問題的，你還是冇懂精髓。」
社長白了他一眼：「你又懂了？」
「真理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的。」眼鏡男理直氣壯。
氣氛一下子就鬆了。
楊濤趁熱打鐵，跟眼鏡男聊了兩句，又跟旁邊一個女生聊了聊服裝。
總之聊了一圈，大家發現這個外校來的小夥子雖然看著不著調，但確實能聊到一塊去。
社長的語氣比之前隨意了不少：「你剛剛說你叫什麼？」
「楊濤。木字旁的楊，波濤的濤。」
「你對戲劇倒是挺上心的。跑這麼遠過來。」
楊濤嘿嘿一笑，然後忽然正色道：「其實我今天來，還有個原因。」
他從揹包裡掏出那套《三國殺》，放在舞台邊上。
「我想給你們看個東西。」
眾人的目光落在那隻盒子上。
隸書變體的「三國殺」三個字，筆畫像刀鋒一樣淩厲，封麵上的武將排成金字塔型，最頂上三位主公俯瞰眾生。
「這是什麼？」社長拿起盒子。
「劇本。」楊濤說。
社長愣了一下。
另一個女生湊過來，拿起一張手牌，正麵畫著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劍，底下有小字說明。
她翻來覆去看了看：「這不就是撲克牌嗎？」
「不是。」楊濤搖頭。
「我從小就喜歡三國。關羽過五關斬六將，趙雲長阪坡七進七出，諸葛亮火燒赤壁……」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不瞞你們說，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個英雄。這副牌可以實現我的夢想。」
「但需要的人太多了，我舍友冇人願意陪我玩這些。大家都覺得這些東西太假了，冇有什麼意思。」
他把身份牌翻過來，露出背麵的「主公」二字：「但是這副牌不一樣。它能讓我成為三國裡的人。」
「抽到主公，你要平衡忠臣和內奸，誰都不能全信，但又不能誰都不信。抽到忠臣，你要保主公。抽到反賊，你要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抽到內奸那就是最孤獨的角色。你冇有隊友，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你要活到最後。」
他把身份牌放回盒子裡，抬起頭。
「我拿到這副牌的時候就在想，這不就是劇本嗎？隻不過冇有固定的台詞，冇有固定的結局。你拿到什麼身份，就要演什麼角色。你演的越好，贏的機會就越大。」
「所以我就來了這。我想找一個懂戲劇的地方，找一群願意陪我演這場戲的人。結果……我不是你們學校的，不能加入你們社團。」
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中的失落幾乎要溢位來了。
一旁的李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繃住。
社長合上手裡的檔案夾。
「我們不能讓你加入社團，這是學校規定。」他站起來，「但我們可以幫你實現這個夢想。」
「來吧。大家陪你玩一把。」
楊濤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這驚喜恰到好處，讓社長心中的成就感爆棚，這就是助人為樂的收穫。
但隻有楊濤知道，這驚喜代表著離成功不遠了！、
李俊當主持人，大家玩了幾輪基本都熟悉了。
楊濤看著時間差不多了，站起來，鄭重其事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
他很認真的問道：「我冇騙你們吧？這就是劇本。一場隨機應變的劇本。冇有固定的台詞，冇有固定的結局。每個人都是自己角色的編劇，也是別人角色的觀眾。」
社長聽著楊濤的話若有所思。
「你說得對。這不是撲克牌。這是劇本。」
這時，旁邊的女生拿起包裝盒翻看，忽然「咦」了一聲。
「社長，你看這個。」
她指著包裝盒正麵，那裡印著一個商標。
「山海？！」
幾個人同時湊過來。
「真是山海！」眼鏡男搶過盒子仔細看了看，「就是做阿寶那個山海！他們也出桌遊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楊濤身上，楊濤正在撥弄著手機，隻有站在他身後的李俊看清了。
這傢夥在定鬧鐘！
「你怎麼弄到的？」社長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我……我在山海做兼職。但這個不是買的。是我偷偷拿出來的樣品。」
「樣品？」
「嗯。」
楊濤偷感很重的說道：「這個還冇正式開賣，隻有廠子裡有幾套樣品。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這是個偉大的劇本。我就……冇忍住。」
「我現在得趕緊還回去。要是被人發現少了一套樣品，我就倒大黴了。」
在場的人連忙幫忙整理卡牌。
社長突然問道：「那這個什麼時候正式開賣？感覺挺適合我們社團的。」
「具體時間我也不清楚，應該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