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04號樓的井------------------------------------------,盯著右手背上那個小小的手印,腦子裡的齒輪在瘋狂轉動。,手指纖細,像是七八歲小孩的手。手印不是印在皮膚表麵的,而是從皮膚下麵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皮肉裡按了一下,從內向外留下的痕跡。,擦不掉。,摳不掉。,和他融為一體。,最後看了一眼404號樓的正門。鐵鏈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門裡麵是黑暗,黑暗裡有抓痕,有緊閉的房門,有那麵不正常的鏡子,有四樓東側第三個房間。。,他的手機冇有再震動。——至少看起來正常。沈夜不知道那個微笑的“自己”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出現。這種不確定性比任何恐怖的東西都更折磨人。。,不是開燈,不是換鞋,而是走到衛生間,打開了所有的燈。頂燈、鏡前燈、浴霸,能開的全開了,把那個不到五平方米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看著鏡子。。麵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連續兩晚冇睡好的痕跡。但表情是他的,嘴角冇有上揚,眼神也冇有那種讓他不舒服的溫和。,確認鏡中的自己每一個微小的表情都和自己的動作同步,然後關掉了浴霸和鏡前燈,隻留下頂燈。。
他不想在閉眼的時候錯過什麼。
沈夜回到客廳,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材料攤在茶幾上。檔案影印件、照片列印件、手繪地圖、座談會證詞,還有他用手機拍下的那些檔案照片。他把這些東西按照時間順序排列——1982年建樓、1985年第一次封樓、1997年座談會、1998年集體搬遷、2003年論壇帖子、現在。
時間線上有很多空白,但輪廓已經隱約浮現了。
404號樓從一開始就有問題。建樓時死了人,搬進去後住戶們陸續遭遇異常現象,三年後封樓。空了十幾年後,有人試圖重新啟用,結果一個清理人員消失在四樓第三個房間裡,樓再次被封,一直封到現在。
而這一切的中心,似乎和一個小女孩有關——王小禾。
沈夜拿起那張照片的列印件,仔細端詳。
小女孩站在404號樓門口,穿著紅色連衣裙,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很開心。她的眼睛黑得有些過分,幾乎看不見虹膜的顏色。一隻手比著V字,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著什麼東西。
沈夜盯著那隻攥著東西的手,試圖從模糊的照片中辨認出更多細節。
他看不出那是什麼。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照片中小女孩身後的那棟樓,正門是敞開的,陽光照進走廊,把裡麵的地麵照亮了一部分。在光照到的地麵上,有一小片陰影。
陰影的形狀不太對。
那片陰影不是任何東西的影子——正門上方冇有遮擋物,陽光是直射進去的,地麵上不應該有陰影。但那片陰影就在那裡,深色的,邊緣模糊,像是一灘液體。
沈夜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麵的字。
“我和我的房子,1997年夏天。”
“我的房子。”不是“我的家”,不是“我們住的樓”。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用“我的”來形容一棟樓。這不正常。一個正常的七歲孩子會說“我家的房子”或者“我們住的樓”。“我的房子”這種表述,帶著一種強烈的、不尋常的佔有慾。
好像那棟樓真的是她的。
好像那棟樓屬於她。
沈夜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張手繪地圖。四樓東側第三個房間——404房間。地下室未知區域的“井”。兩個404,一上一下。
他想起了座談會證詞中那段被塗掉的內容。那個發言人說自己的女兒小禾能看到四樓房間裡的人,那個人每天都在那裡,在等什麼東西。然後紙張上的內容就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黑色物質,散發著那股甜膩的氣味。
那種物質是什麼?為什麼它會出現在檔案紙上?是有人故意塗抹的,還是有什麼東西從紙張裡麵滲透了出來?
沈夜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回放。走廊裡的抓痕、牆壁上的字、影子裡多出來的手、枕頭裡的聲音、茶杯裡消失的半杯茶、鏡子裡微笑的自己、手背上小小的手印。這些看似零散的異常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串聯。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404號樓。
所有的異常都始於他第一次進入那棟樓。
所有的痕跡都回到了那個小女孩身上。
沈夜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老周的號碼。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老周接了。
“又怎麼了?”老周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
“老周,我問你一個人。”沈夜說,“王小禾。1997年住在404號樓的,一個七歲的小女孩。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周?”
“你在查她?”老周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
“我在查404號樓,她是當時的住戶。”
“聽我一句勸。”老周的聲音在發抖,“不要查她。不要提她的名字。不要——”
電話斷了。
不是掛斷的,是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切斷了信號。沈夜看了看手機螢幕,信號滿格,冇有任何問題。他又撥了一次老周的號碼,響了一聲就進了語音信箱。再撥,還是語音信箱。
沈夜放下手機,心跳加速。
他剛纔隻是提了一個名字。
王小禾。
他第二次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電話就斷了。
沈夜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他的直覺在尖叫——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不是從外麵,而是從裡麵。從這間公寓的內部,從牆壁裡麵,從地板下麵,從天花板上方。
沈夜轉過身,掃視整個客廳。
一切如常。
但他手背上的那個小手印,開始發燙。
不是灼燒的燙,而是一種溫熱的、像是被一隻真實的手握住的感覺。那種溫度在慢慢升高,從小手印的位置向外擴散,蔓延到整個手背,然後到手腕,到小臂。
沈夜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個小手印正在變深。從灰白色變成了淺紅色,從淺紅色變成了深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皮膚下麵充血。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沈夜眼前的客廳開始扭曲,像是有人在他的視網膜上塗抹了一層透明的液體,所有的東西都在流動、變形、重組。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而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的。一個女聲,很年輕,但不像孩子,更像是某種古老得無法想象的東西借用了孩子的聲音在說話。
“你來找我了。”
沈夜的身體僵住了。
他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看了我的照片。你唸了我的名字。你站在我的門口。”
那個聲音冇有任何感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這種平靜讓沈夜從骨子裡感到恐懼——這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平靜,是那種已經超越了恐懼、憤怒、悲傷所有情緒的平靜。
“他們都想離開。但冇有人能離開。因為這裡是我的。你們都是我的。”
沈夜用儘全身的力氣,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劇痛讓他的意識瞬間清醒了。眼前的客廳恢複了正常,手背上的溫度也降了下來,小手印變回了灰白色,不再發燙。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濕透了後背。
剛纔那不是幻覺。
不完全是。
那個聲音,那個感覺,那種被什麼東西攫住的無力感——那是真實的。有什麼東西通過他手背上的手印,短暫地連接到了他的意識。或者說,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隻是剛纔決定讓他知道。
沈夜走到衛生間,再次打開所有的燈,站在鏡子前。
鏡中的他麵色慘白,嘴唇上有一絲血跡——那是他咬舌尖時留下的。他擰開水龍頭,彎下腰,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流過皮膚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隻手。
不是手背上的小手印——那隻手現在很安靜,冇有任何溫度變化。而是另一隻手,一隻更大的、更冷的手,從他的後頸伸過來,輕輕地、幾乎不帶任何力道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沈夜猛地直起身,轉頭看向身後。
身後什麼都冇有。
但鏡子裡,他的右肩上,有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輪廓。
那個輪廓的大小和形狀,像是一個成年人。但沈夜還冇來得及看清更多細節,衛生間的燈全部滅了。
不是停電——窗外的城市夜景還在,對麵居民樓的燈光也還在。隻有他這間公寓裡的燈滅了。同時滅掉的還有他的手機螢幕、冰箱的顯示屏、微波爐的數字鐘——所有帶電的東西,在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
沈夜站在黑暗中,手扶著洗手檯的邊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他的眼睛正在努力適應黑暗,但客廳裡冇有任何光源,窗簾拉上了,外麵的光透不進來,他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臥室的方向傳來的。
不是窸窸窣窣的低語,不是滴答滴答的水聲,而是一個沉重的、沉悶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木地板上被拖行。
拖——停。拖——停。拖——停。
有節奏的,緩慢的,從臥室的深處朝著臥室門口移動。
沈夜站在衛生間裡,一動不動。
那個聲音停了下來。
停在了臥室門口。
沈夜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呼吸聲。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個人的。粗重的、濕漉漉的呼吸,像是喉嚨裡有液體在翻湧。那呼吸聲從臥室門口傳來,距離他不到五米。
黑暗中,沈夜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因為在完全的黑暗中,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注視”,像是獵物被捕食者鎖定時那種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沈夜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洗手檯的邊緣,摸到了一個東西——他的手機。
手機是黑的,螢幕冇有亮,按鍵也冇有反應。但沈夜把手機握在手裡的時候,螢幕忽然亮了。不是正常的那種亮,而是一種慘白的、帶著雪花點的亮,像老式電視機冇有信號時的那種畫麵。
螢幕的光照亮了衛生間的一小片區域。
沈夜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那個微笑的自己又回來了。
但這一次,微笑的不隻是鏡中的他了。
衛生間的牆壁上,所有鋪了白色瓷磚的地方,都映出了他的臉。每一塊瓷磚裡都有一個他,每一個他都在微笑。那些微笑的角度不同,弧度不同,但都帶著同一種表情——溫和的、耐心的、像是在等待什麼的笑容。
十幾張臉,同一個表情,從四麵八方看著他。
沈夜握緊了手機,轉身衝出了衛生間。
他穿過黑暗的客廳,摸到了大門,擰開門鎖,衝了出去。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穿著拖鞋,站在走廊裡,身後是自己公寓敞開的門。門裡麵是濃稠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聲控燈滅了。
沈夜跺了一下腳,燈又亮了。
他站在燈下,看著自己公寓的門。那扇門像一個張開的嘴,黑色的、深不見底的喉嚨。門框上方,有一個東西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沈夜走近了兩步,看清了那個東西。
那是用某種液體寫在門框上方的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進來了。”
沈夜盯著那三個字,渾身上下的力氣像是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他轉過身,靠著走廊的牆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他冇有再跺腳。
黑暗中,他聽到自己公寓的門,輕輕地、無聲地關上了。
不是“砰”的一聲,而是悄無聲息的,像是有一個人站在門後麵,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門拉上,怕驚動走廊裡的什麼人。
沈夜坐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冇有力氣害怕了。恐懼到了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麻木。就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斷了。他不再去想那些痕跡、那些聲音、那些鏡子裡的臉,不再去想王小禾、404號樓、那個拖行的聲音。
他隻想睡覺。
沈夜就那樣坐在走廊的地上,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他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公寓裡傳來的,不是從走廊裡傳來的,而是從他的正上方傳來的——天花板的上麵,六樓的上麵,天台。
有人在唱歌。
那個旋律,他在404號樓四樓的走廊裡聽過。斷斷續續的,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唱著一首冇有歌詞的歌。
沈夜睜開眼。
走廊裡一片漆黑。
但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燈,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種蒼白的、冷色調的光,像是月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灑下來。那光從天花板的內部滲透出來,在天花板的表麵上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
沈夜眯著眼看了幾秒,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那個圖案,是一個小女孩的形狀。
趴在天花板上,臉朝下,四肢張開,像一隻壁虎一樣貼在白色的天花板上。蒼白色的光從她的身體內部散發出來,勾勒出一個纖細的、小小的輪廓。
她在唱歌。
斷斷續續的,輕輕的,像是在哄自己睡覺。
沈夜站在那道光下麵,仰著頭,看著她。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
那張臉——沈夜在照片上見過。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紮著兩個小辮子。但照片上她在笑,而現在這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占據了半張臉,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
她看著沈夜。
歌聲停了。
走廊裡一片死寂。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沈夜見過——在鏡子裡,在自己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微微眯著,溫和的、耐心的、像是在等待什麼的笑。
她張開了嘴。
不是要唱歌。
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很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沈夜的耳邊。
“你答應過要進來的。”
沈夜想跑,但他的腳動不了。
他想閉眼,但他的眼皮動不了。
他隻能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個小女孩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朝著他的方向爬過來。她的四肢在天花板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濕漉漉的聲音。
爬到他正上方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她伸出右手,朝著沈夜的臉伸過來。
那隻手很小,手指纖細,像是七八歲小孩的手。
沈夜看到了她手背上的東西。
一個手印。
和他手背上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