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在宿舍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斑。
窗外的天色還亮著,離晚上上班還有四個多小時。
李默有足夠的時間做準備。
如果今晚蘇璃再出現,如果她真的需要幫助,他不能空著手去。至少,他得搞清楚發生了什麽,得留下證據,得想辦法……
想辦法什麽?
救一個鬼?
李默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玩笑。
蘇璃可能真的不是人,但她需要幫助。
下午三點,市中心電子市場。
李默在擁擠的人流中穿行,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攤位,擺滿了各種電子裝置:手機、平板、耳機、充電寶……空氣裏彌漫著塑料和電子元件的味道,攤主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還有音響裏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混在一起,吵得人頭昏腦漲。
他走到一家賣監控裝置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正低頭玩手機,看見李默,抬起頭:“老闆,買什麽?”
“有沒有那種……隱蔽一點的攝像頭?”李默問。
小夥子眼睛一亮:“有啊!針孔的,紐扣的,你要哪種?”
他從櫃台下麵掏出幾個小盒子,一一開啟。裏麵是各種微型攝像頭,有的像紐扣,有的像筆,還有的偽裝成車鑰匙扣。
“這個,”小夥子拿起一個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裝置,“高清夜視,帶錄音,充電一次能用八小時。記憶體卡32G,可以連續錄。”
李默接過看了看:“能固定在車裏嗎?”
“可以啊,背麵是磁鐵,吸在金屬上就行。也可以粘。”小夥子又掏出一個更小的,“這個是錄音筆,待機時間更長,能錄48小時。”
李默看了看價格,兩個加起來要八百多。
他咬了咬牙:“都要了。”
付錢的時候,小夥子一邊打包一邊好奇地問:“老闆,你這是要幹嘛?抓小三還是……”
“工作用途。”李默含糊地說。
小夥子“哦”了一聲,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把東西裝進塑料袋遞過來:“放心,質量絕對沒問題。有問題拿回來換。”
李默接過袋子,轉身離開電子市場。
八百多塊錢,差不多是他以前兩天的工資。但現在,為了搞清楚一個可能是鬼魂的女人的秘密,他眼睛都不眨就花出去了。
“李默啊李默,”他自言自語,“你真是瘋了。”
瘋就瘋吧。
買完這些,剩下的,就是等待。
晚上八點,李默準時出車。
車子開出公司後,
李默盤算著,攝像頭放哪兒比較合適?
最後他選中了兩個位置:一個粘在後視鏡背麵,鏡頭對著駕駛座和前方;另一個吸在車頂閱讀燈旁邊,鏡頭對著後座。
這兩個位置都很隱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錄音筆他塞進了駕駛座下麵的縫隙裏,靠近那個木盒子,但不會碰到。這樣既能錄到車裏的聲音,又不容易被發現。
安裝完,他測試了一下。手機APP上能清晰看到兩個攝像頭的畫麵,錄音筆的錄音也正常。
一切準備就緒。
今晚的生意一般,接了幾單,都是短途。乘客的反應和前幾天一樣,上車就說冷,時不時看後視鏡,下車時匆忙。
李默一邊開車,一邊用餘光瞟著手機支架上的手機,螢幕上分割成兩個畫麵,一個是駕駛座視角,一個是後座視角。畫麵很清晰,聲音也很清楚。
但到目前為止,什麽都沒發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晚上十一點,李默把車停在路邊,熄火。
他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手機螢幕,後座空蕩蕩的。
蘇璃會來嗎?
如果她不來,他這一晚上的準備就白費了。
李默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來,還是希望她不來。
十一點,他重新啟動車子,朝老城區開去。
今晚他沒有刻意繞路,而是直接朝那個熟悉的、遇見蘇璃的路口開去。
車子駛進老城區,兩旁的建築在夜色中像一棟棟沉默的墓碑。
離那個路口越來越近。
李默的心跳開始加快。
他看了眼手機螢幕,後座還是空的。
但車裏的溫度已經開始下降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降。空調出風口吹出的明明是熱風,但車裏的空氣越來越冷。
李默看了眼儀表盤上那個奇怪的刻度表,指標又開始微微顫動,從十二點的位置,慢慢向左偏移。
十一點三十分。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那個路口出現在前方。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紅色的旗袍,及腰的長發,蒼白的臉龐。
是蘇璃。
但今天的她,看起來更……虛弱?
臉色比前兩天更蒼白,幾乎透明,能看見麵板下青色的血管。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睛下麵有濃重的陰影。她站在那裏,身體微微搖晃,像是隨時會倒下。
李默把車停在她麵前。
車窗降下,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蘇璃彎下腰,看向車裏的李默。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種亮不是健康的光澤,而是一種瀕死的、迴光返照般的亮。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很飄忽。
“嗯。”李默點頭,“上車吧。”
蘇璃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這一次,她沒有說“去錦繡花園”。
她說:“去城南公墓。”
李默的手猛地一抖。
“什麽?”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城南公墓,”蘇璃重複了一遍,聲音依然很輕,但很堅定,“我要去拿回一樣東西。”
李默從後視鏡裏看著她。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眼睛裏有一種決絕的神色。
“那裏……晚上很危險。”李默說。
“我知道,”蘇璃說,“但必須去。你願意幫我嗎?”
“幫我會有危險,”她補充道,“可能會……會死。”
李默沉默了。
城南公墓,本市最大的公墓,晚上九點就關門了。現在快十二點了,去那種地方,確實是找死。
而且,蘇璃要去拿什麽東西?為什麽要現在去?
“你確定要去?”李默問。
“確定。”蘇璃點頭,“如果今晚不去,可能就……就沒機會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
李默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
“好。”他說,“我送你去。”
蘇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謝謝你。”
車子重新啟動,調頭,朝城南方向開去。
路上很安靜,車很少。李默開得很快,眼睛不時瞟向後視鏡。
蘇璃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膝蓋,眼睛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
車裏的溫度越來越低。
李默甚至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
“蘇璃,”他開口,打破沉默,“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嗎?”
蘇璃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我是一個……被困住的人。”
“被困在哪裏?”
“那個盒子裏。”蘇璃的聲音很低,很飄忽,“駕駛座下麵的木盒子。我被困在裏麵很久了……二十年。”
二十年。
和錦繡花園慘案的時間對上了。
“你怎麽進去的?”李默問。
“被人封印進去的,”蘇璃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痛苦,“一個道士,用鎮魂咒,把我的魂魄封在盒子裏。盒子裏有我的頭發,還有……我的血。”
李默感覺後背發涼。
古董店老闆說的是真的。
“為什麽要封印你?”
“因為……”蘇璃頓了頓,“因為我是純陰之體,怨氣又重。他們怕我變成厲鬼害人,所以把我封印起來,用我的魂魄……維持某種陣法。”
陣法?
李默想起那輛車上奇怪的表盤,想起公司大樓詭異的佈局,想起每年七月死一個司機的規律……
“什麽陣法?”他問。
“我不知道,”蘇璃搖頭,“我隻知道,我被困在盒子裏,每年隻有一次機會能短暫自由——就是每月十五月圓之夜,封印最弱的時候。”
每月十五。
李默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今天是農曆十三,後天就是十五。
“所以你每天晚上出現,是為了……”
“為了積蓄力量,”蘇璃說,“我需要陽氣,活人的陽氣,才能維持魂魄不散。每次自由,都必須吸取陽氣,否則就會魂飛魄散。”
她抬起頭,看著李默,眼睛裏充滿了痛苦:“但我不想害人。所以我……我隻在十二點後出現,那時候路上人少。我隻坐你的車,因為你是八字全陽的人,你的陽氣……很特別,一點點就夠我維持。”
八字全陽?
李默愣住了。他想起小時候算命先生說的話,想起父母偶爾提起的他的生辰……
“所以你不害人?”李默問。
“我不想害人,”蘇璃的聲音在顫抖,“可我沒辦法。如果不吸取陽氣,我就會消失,永遠消失。但吸多了,又會害死人……之前的司機,他們……他們就是因為被我吸了太多陽氣……”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
之前的司機,那些每年七月死去的司機,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因為蘇璃?
不,不完全是因為蘇璃。
是因為那個封印,那個陣法,那個把她困在盒子裏、強迫她吸取陽氣的邪惡東西。
“是誰做的?”李默問,“誰把你封印進去的?”
蘇璃抬起頭,眼睛裏閃過恨意:“賈正雄。”
賈總。
李默早該想到的。
“還有他的師父,”蘇璃補充道,“一個老道士。二十年前,他們為了煉某種邪術,殺了我全家,把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來。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蘇璃為什麽每天晚上出現,明白了她為什麽需要幫助,明白了她為什麽說“救救我”。
她被囚禁了二十年。
被強迫吸取陽氣,害死了二十多個司機。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賈正雄,那個看起來和藹可親、笑容滿麵的賈總。
“我會救你。”李默強壓怒火,繼續說,“我一定會救你。”
“會很危險,”蘇璃說,“賈正雄不會放過你。還有劉伍……他也不是普通人。”
“劉伍是什麽?”李默問。
蘇璃猶豫了一下:“他……他是被控製的。賈正雄用邪術把他變成了半人半鬼的東西,用來監視和管理司機。他脖子後麵……”
“有一塊黑斑,”李默接道,“手掌形狀的。”
蘇璃驚訝地看著他:“你看到了?”
“嗯,”李默點頭,“今天早上看到的。”
“那是屍斑,”蘇璃低聲說,“但他還沒死透。賈正雄用借屍還魂術,把他變成了傀儡。所以他臉色那麽白,走路那麽僵硬……”
李默想起了劉伍種種怪異的表現,想起了他誇張的笑容,想起了他僵硬的動作。
原來如此。
車子繼續往前開,已經能看見城南公墓的大門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門,上麵刻著“城南公墓”四個大字。門關著,裏麵一片漆黑,隻有幾盞路燈亮著。
李默把車停在路邊。
“到了,”他說,“你要拿什麽?”
蘇璃推開車門下車,站在車外,指著公墓深處:“我的肉身,在那裏麵。”
李默跟著下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公墓裏墓碑林立,在夜色中像一片石頭的森林。最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孤零零的墓碑,沒有名字,沒有照片,隻有一個光禿禿的石碑。
“二十年前,賈正雄把我封印後,把我的肉身埋在了這裏,”蘇璃說,“墓碑上有符咒,我無法靠近。隻有八字全陽的人才能撕掉符咒。”
她轉過頭,看著李默:“你願意幫我嗎?”
李默知道,一旦走進這個公墓,一旦撕掉那個符咒,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但他已經決定了。
“願意。”他說。
蘇璃的眼睛裏閃過淚光:“謝謝你。但你要小心,公墓裏……可能有看守。”
話音剛落,李默就看見,那座無名墓碑前,一個黑影緩緩站了起來。
那黑影很高大,很瘦,像一根竹竿。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