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化工廠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混著腐爛的木頭和鐵鏽的氣息。
李默把麵包車停在廠區門口,熄了火。
他感覺丹田裏那團金色氣團還在躁動,一跳一跳的,像心髒在嗓子眼裏蹦。從出發到現在就沒消停過,越靠近化工廠跳得越厲害。
“有古怪。”他低聲說。
副駕駛上,假蘇璃轉頭看著他。
“要進去嗎?”她問。
李默摸了摸腰間的隱息棺。木頭溫潤,裏麵傳來蘇璃微弱的脈搏,一下,一下,平穩而堅定。她在告訴他:我在。
“進。”
他推開車門,踩在碎瓦礫上,哢嚓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像踩碎骨頭的聲音。
假蘇璃跟在他身後,紅色的旗袍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她走路沒有聲音,像貓一樣輕。
兩人穿過廠區,往最深處走去。
走著走著,李默發現自己的影子旁邊,多了一道影子。
他猛地回頭。
什麽都沒有。
再轉回來,那道影子又不見了。
李默眯起眼,看向四周。那些坍塌的廠房裏,那些生鏽的管道上,隱約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人,是黑影,一閃而過。
“這裏不幹淨。”假蘇璃輕聲說。
李默點頭。他知道。
二十年前,這座化工廠發生過一次大爆炸,死了三十七個人。那些冤魂被困在這裏,出不去,也散不掉。日積月累,這地方就成了陰地。
賈雲軒選這個地方,不是隨便選的。
最深處的車間到了。
鐵門半開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盯著他們。
門上的鐵鏽像幹涸的血跡,一片一片剝落。
李默在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車間裏很空曠,地上鋪著厚厚的灰塵。
正中央,擺著兩把椅子。
椅子上綁著兩個人,李默的父母。
他們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昏迷了。身上的衣服還算整齊,應該沒受什麽虐待。
“爸!媽!”李默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剛要衝過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李默先生,很準時啊。”
那聲音溫和有禮,像老朋友打招呼。
李默猛地回頭。
車間另一側的陰影裏,賈雲軒慢慢走出來。
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一身黑色的休閑裝。金絲眼鏡還戴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容還是那麽得體。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個冷豔的女人,二十七八歲,黑色職業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她麵無表情,眼神冷漠,站在賈雲軒側後方,手放在一個黑色手提包上。
還有兩個黑衣保鏢,身材魁梧,戴著墨鏡。
大晚上戴墨鏡,看著就瘮人。
“請。”賈雲軒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默盯著他:“我爸媽怎麽樣?”
“放心,隻是昏過去了,”賈雲軒笑著說,“我這人最尊敬長輩,不會為難他們。好茶好水伺候著呢,就是暫時醒不來而已。”
李默看了一眼父母,又看向賈雲軒。
“交換吧。”
“爽快。”賈雲軒點頭,“同時交換。您把蘇璃小姐送過來,我把您父母送過去。公平合理。”
他的目光落在假蘇璃身上。
就那麽盯著,看了好幾秒。
從上到下,從臉到腳,一寸一寸地看,像在審視一件藝術品。
假蘇璃麵無表情地站著,一動不動。
李默心跳加速,但臉上不動聲色。
賈雲軒突然笑了。
“蘇璃小姐,二十年不見,您還是這麽美。”他微微欠身,“當年我第一次見您,就想著,這姐姐真好看。沒想到二十年後,您還是這麽好看。”
假蘇璃看著他,沒說話。
賈雲軒也不在意,揮揮手:“放人。”
兩個保鏢上前,解開李默父母身上的繩子,把他們從椅子上架起來。
李默也推著假蘇璃,慢慢往前走。
兩人越來越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交換點就在車間正中央。
頭頂的燈突然劇烈閃爍了幾下,周圍的黑影也跟著晃動。
李默餘光瞥見,牆角蹲著幾個人形的東西,一動不動,正朝這邊看。
他沒轉頭,假裝沒看見。
“同時放手。”賈雲軒說。
李默點頭。
“三。”
燈又閃了一下。
“二。”
牆角那些黑影開始蠕動。
“一,放!”
李默輕輕一推假蘇璃,假蘇璃往前走去。
兩個保鏢也鬆開手,把李默的父母推過來。
雙方交錯而過。
假蘇璃走向賈雲軒。
李默的父母走向李默。
一切都很順利。
賈雲軒沒看出破綻。
李默心裏一鬆,伸手去扶父母。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一個細節。
那個冷豔的女秘書,手伸進了手提包裏。
她的手指勾著包帶,慢慢往裏探,動作很輕。但她的眼神始終盯著李默父母剛才坐的那兩把椅子。
盯著椅子下麵。
不對!
李默腦子裏閃過一道光。
不是思考,是本能。
他猛地轉身,直接撲向那個女秘書!
“砰!”
他整個人撞在女秘書身上,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女秘書那隻伸進包裏的手,往外一拽。
一個黑色的遙控器。
被她握在手裏。
遙控器上隻有一個紅色的按鈕,還有一個小小的顯示屏,上麵閃爍著數字。
李默一把搶過遙控器,死死攥在手裏,翻身爬起來。
女秘書臉色一變,想要反擊。但李默已經退開三步,把遙控器高高舉起。
“都別動!”他吼道,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
時間彷彿靜止了。
兩個保鏢停下腳步。
賈雲軒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笑容越來越大。
“啪,啪,啪。”
他拍起手來。
“李默先生,好眼力。”他笑著說,聲音裏滿是讚賞,“真的,我越來越欣賞您了。這麽短的時間,能注意到這個細節,不簡單。我見過的人裏,您算反應快的。”
李默喘著粗氣,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他媽在椅子下麵裝了炸彈?”
賈雲軒笑而不語。
李默低頭看了一眼遙控器上的顯示屏。
紅色的數字在跳動。
10秒。
9秒。
8秒。
倒計時已經開始!
李默頭皮發麻,猛地按下遙控器上那個紅色的按鈕。
顯示屏閃了一下。
數字停了。
停在3秒。
3秒。
3秒。
李默長出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汗水順著脊背流下來,癢癢的,但他顧不上。
“還好......”他喃喃道。
“還好?”
賈雲軒笑了。
那笑容裏滿是嘲諷。
“李默先生,您真的以為,按下那個按鈕就能停下來?”
李默心裏咯噔一下。
賈雲軒慢悠悠地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個遙控器。
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黑色,一模一樣的紅色按鈕。
他朝李默晃了晃。
“您搶走的那個,是假的。專門用來分散您注意力的。”
李默腦子嗡的一聲。
他猛地回頭,看向父母剛才坐的那兩把椅子。
椅子下麵,紅光閃爍。
像兩隻紅色的眼睛,正盯著他。
真正的倒計時還在繼續。
5秒。
4秒。
3秒。
“不!”
李默衝向父母。
但來不及了。
“轟!”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火光衝天!
李默被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摔在五米外的地上。耳朵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見。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煙霧和灰塵。
他掙紮著爬起來,四肢發軟,胸口劇痛。
他看向爆炸的方向,兩把椅子已經炸成了碎片。
地上炸出一個大坑,邊緣焦黑,還在冒煙。
那兩把椅子,那兩個人,都沒了。
什麽都沒了。
“爸!媽!”
李默嘶吼!
煙霧中,賈雲軒的笑聲傳來。
“哈哈哈......”
他從煙霧中慢慢走出來,毫發無損。金絲眼鏡還戴著,衣服上一塵不染,像是站在安全距離外,早就知道會有這場爆炸。
女秘書跟在他身後,整理著被李默弄亂的衣服。兩個保鏢架著假蘇璃,她一動不動,麵無表情。
賈雲軒走到李默麵前,低頭看著他。
李默趴在地上,渾身是土,嘴角流血。他抬頭,眼睛裏滿是血絲,像一頭瀕死的野獸。
“李默,”賈雲軒笑著說,“你中計了。”
他蹲下來,和李默平視。
“你以為我要的是蘇璃?”他搖頭,“不,我要的根本不是她。”
他指著那個還在冒煙的坑。
“我要的,是你父母死在你麵前。”
李默渾身發抖,拳頭握得咯咯響。指甲嵌進肉裏,血從指縫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
“知道我為什麽選這個地方嗎?”賈雲軒站起來,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車間,“這座化工廠,二十年前爆炸過一次,死了三十七個人。他們的冤魂,到現在還被困在這裏,出不去。”
他指著周圍。
牆角,柱子邊,管道上,房梁上。
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些人形的、模糊的、扭曲的黑影,一動不動,全都看著這邊。
“現在,又多了一對。”賈雲軒笑著說,“您父母的魂魄,會永遠困在這裏,陪著我父親煉的那些鬼仆。而您......”
他低頭看著李默。
“會帶著這份愧疚,活一輩子。”
李默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像野獸的低吼。
“你他媽......!”
他突然暴起,一掌拍向賈雲軒!
掌心金光閃爍,劈啪作響!
那是他練了半個月的掌心雷雛形。雖然隻有頭發絲那麽細,但威力已經不小。這一掌要是拍實了,普通人非死即傷!
賈雲軒動都沒動。
那個冷豔的女秘書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擋住李默的手掌。
“砰!”
金光和黑氣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李默被震退三步,整條手臂發麻,虎口裂開,血滴下來。
女秘書也後退一步,甩了甩手,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有點意思。”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李默站穩,盯著她。
這女人,好強的實力!
一看就是修邪術的練家子!
賈雲軒笑著擺手:“冷月,別傷他。讓他活著,比死了更有意思。”
那個叫冷月的女秘書點點頭,退到他身後。
李默喘著粗氣,盯著賈雲軒。
他知道,現在拚命沒用。
一個人打三個,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女秘書。他這點道行,不夠看。
但他不甘心。
“蘇璃”還在他們手裏。
雖然那是假的,但裏麵有蘇璃的三滴心血。如果賈雲軒發現是假的,心血就白費了,蘇璃的罪也白受了。
“怎麽?”賈雲軒看著他,“還想打?”
李默咬牙:“放了她。”
“她?”賈雲軒看了一眼假蘇璃,笑了,“蘇璃小姐我當然會好好招待。您放心,我會讓她過得很‘舒服’的。二十年了,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他轉身,揮揮手。
“帶走。”
兩個保鏢架著假蘇璃,往車間外走去。
假蘇璃回頭看了李默一眼。
那張和蘇璃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李默知道,她在告訴他:別急。
賈雲軒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回頭,看著李默。
“對了,李默先生,”他笑著說,“您父母的屍體,我會讓人處理好。骨灰撒在這廠裏,讓他們永遠陪著那些孤魂野鬼。不用謝。”
說完,他大步走出車間。
笑聲從外麵傳來,越來越遠。
李默站在那,一動不動。
煙霧散去,露出那個焦黑的坑。
他慢慢走過去。
蹲下來。
坑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隻有幾片燒焦的布,還有一點灰燼。
李默伸手,抓起一把土。
土還是熱的。
他握緊,土從指縫漏下去。
“爸......媽......”
他跪下來。
磕了三個頭。
額頭撞在地上,砰砰響。
磕完,他站起來,掏出手機,撥通清風的電話。
“道長,”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出事了。我爸媽沒了。賈雲軒下的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清風的聲音傳來:“回來。從長計議。”
李默掛了電話。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坑,轉身往外走。
走到車間門口,他停下。
回頭。
對著黑暗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他說了一句話:
“幫我看著我爸媽。別讓他們的魂魄被欺負。等我回來。”
黑影們沒有動,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