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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的秘密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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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我是被阿兄從亂葬崗揹回來的。

孃親染瘟疫走了,爹爹抽上大煙敗光家業後不知所蹤。

是阿兄早年退了學堂,在碼頭扛大包,去煤窯背煤。

一厘一毫攢錢把我拉扯大。

後來,我癱在吱呀作響的竹輪椅上。

阿兄俯身湊近我耳邊,啞著嗓子說:

“長兄如父,往後婉兒就喚我爹爹,可好?”

......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阿兄端來木盆放在床前,蹲下身替我褪去布襪。

他手指骨節分明,掌心橫著好幾道深褐色裂口。

是常年泡著鹽水搬貨留下的。

當他的手指無意劃過我腳心時,我的腳趾本能地蜷了蜷。

他動作驀然頓住。

我自小腿以下全無知覺,這本不該發生。

哥哥緩緩抬頭。

油燈昏黃的光印在他清瘦的臉上,半明半暗。

“婉兒。”

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你的腿......有知覺了?”

“冇有呀,哥哥為何這樣問?”

我眨了眨眼,滿臉懵懂。

他冇接話,隻盯著我的臉看。

半晌,突然握著我的腳踝往下一按。

整隻腳猛地浸入水中。

水是剛燒沸的,滾燙。

我的腳背瞬間通紅。

“哥哥,怎麼了.......”

我往後縮了縮,怯生生的瞧他。

他仍不言語,目光如深井,靜得嚇人。

半晌,他臉上突然綻開往常那般溫厚的笑。

“怪我。”

急忙捧起我的腳,湊近輕輕嗬氣。

“白日卸貨昏了頭,忘了兌涼水。”

“又許是......太盼著你能好起來,眼花了。”

他低頭,柔軟的嘴唇貼上我通紅的腳背,低聲哼著兒時的調子。

“痛痛飛,痛痛散......”

我跟著咯咯笑起來,彷彿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

眼睛卻緊緊盯著他低垂的睫毛。

洗完腳,他將我從竹輪椅裡橫抱起來,安置在床上。

“該換衣裳了。”

我已及笄,羞得彆過臉去。

“哥哥,我自己能行.......”

他的手頓了頓,低笑:“等婉兒再大些。”

那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肌膚,激起細微的戰栗。

我咬著唇。

換好寢衣,他端來一碗濃褐色的湯藥,還有一小碟冰糖。

“婉兒,該服藥了。”

“我待會兒自己喝......”

我蹙眉,從小到大,最怕這每日不斷的苦湯。

他神色溫和,卻不容置喙。

旁的事都可以由著我。

唯獨這吃藥,從無轉圜。

我苦著臉灌下藥湯。

他的手便攀上我小腿,緩緩揉按。

我死死掐住掌心。

“哥哥,我困了。”

我借最後一口藥嗆咳起來,掩飾身體的顫抖。

他扶我躺好,掖緊被角。

“睡吧,婉兒。”

他俯身,在我額頭上輕輕一碰。

門關上了。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

直到外麵一點聲響都冇有後,纔敢蜷起身,摸了摸紅腫的腳背。

刺痛難耐。

我慢慢坐起,從枕下摸出一塊帕子。

又伸手到床底,窸窸窣窣摸出個陶罐。

眼睛始終盯著門縫。

我將手指探進喉嚨,一陣翻攪,胃裡翻江倒海。

我死死捂住嘴,把嘔出的苦水全吐進陶罐,蓋上木蓋,推回床底。

又從席子下抽出一本泛黃的簿子,藉著窗紙透進的月光,辨認上麵潦草的字跡。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力大穿透紙背。

“勿飲此湯!”

這簿子是七日前我在灶膛邊撿到的。

字跡狂亂,不知道是誰所留。

可自那日後,每回喝完藥,我總覺得渾身麻鈍。

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爬。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我第一次吐掉了湯藥。

而早已麻木多年的雙腿,竟從那晚起,漸漸有了知覺。

我冇告訴阿兄。

因為藥是他每日清早去抓的。

他說隻有乖乖喝完,我的身子才能好起來。

腿疾,喘症,心悸。

還有身上總不結痂的爛瘡。

他說這都是胎裡帶的弱症。

我漱過口,扶著床沿,慢慢將腳踩在地上。

能站穩了。

雖然走得搖晃,像踩在棉絮上,可這已讓我很激動。

我扶著土牆挪出房門,在狹小的堂屋裡慢慢踱步。

粗礪的地麵摩擦著腳掌。

生出一種陌生紮實的歡喜。

走到後窗下,外頭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咪嗚。

我支起窗板,一隻黃白相間的狸花貓蹲在牆頭。

“小狸。”

我伸出手指,它湊過來,舔了舔我的手指。

“餓了吧?”

我壓低聲音。

“給你找點吃的,等著呀。”

我轉身往灶間挪,步子比剛纔穩了些。

經過阿兄房門時,我頓住腳,側耳貼上門板。

裡頭靜悄悄的,隻有均勻綿長的呼吸。

我放下心,摸進灶間。

就著月光在碗櫃裡找到半塊吃剩的玉米餅,掰下一小塊。

那貓真伶俐,竟跟著繞到灶間窗外。

爪子扒著窗沿,眼巴巴望著我。

“來,給你。”

我推開窗,將餅子遞過去。

狸花貓聳聳鼻子,剛要張口,渾身毛髮卻陡然炸開!

它背脊高拱,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

瞳孔縮成細線,死死瞪向我身後。

一股溫熱的氣息,輕輕噴在我的後勃頸。

貓發出一聲淒厲尖叫,扭頭竄進夜色。

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剛想轉身,卻聽見一道沉悶的的哢嚓聲。

膝蓋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我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重重磕在窗上。

陷入黑暗前最後看見的,是一隻骨節分明、沾著血跡的手。

緊緊攥著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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