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被掀開了一角,陽光斜斜地照在旅館房間的地毯上,斑駁的光影落在陳舊的桌椅之間,把破舊的旅館襯得有些溫柔起來。
已經是第五天了。
安德魯坐在床邊,背靠著一堆墊高的枕頭,身上纏著換過三次的繃帶。動作依舊緩慢,但相比幾天前昏迷不醒的模樣,至少已經能算“活著”了。
他右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那顆小痣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顆埋在麵板裡的種子。
窗外有微弱的蟬聲,被玻璃和舊窗框過濾後,隻剩下一種遠離現實的躁動。他偶爾咳幾聲,聲音輕,卻帶著撕裂感。
桌子上堆著他們幾乎所有的家當:安德魯的筆記本、曾屬於鄰居的切肉刀、艾什莉那把已經空空如也的左輪手槍、一支寫到快沒墨的圓珠筆,以及那把被擦得發亮的匕首——屬於【老鼠】的那把刀。
刀柄上仍帶著些許血痕,像是時間刻下的回聲,沉默卻不曾遠去。
艾什莉坐在安德魯對麵,抱著膝蓋,眼神卻一直沒離開他的臉。
“你又皺眉了。”她突然說。
安德魯回過神來,勉強露出點笑:“沒有。”
“撒謊到習慣了是吧?我還不瞭解你嗎?”她聲音低了些,“你隻要一皺眉,我就知道你又開始疼了。”
他沒回應,隻是看著她那張佈滿倦意的臉。她的黑眼圈比前幾天還要明顯,頭髮散亂地垂在耳側,連指尖也微微泛白。
她這幾天幾乎沒有睡過完整的覺,甚至吃東西都像是在打卡,更多時候隻是坐在他床邊,一動不動地守著,像一尊會呼吸的雕塑。
“這點疼我還能忍。”他低聲補了一句。
艾什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能忍,不代表我能看得下去。”
她的語氣並不是真的指責,反倒像是一種剋製太久後的自我保護。
她把這些話一遍遍壓進心底,但終究不是鐵做的。她怕他再一次倒下,而她再也來不及。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可以不用陪我研究這東西。”安德魯低聲說,“我自己能搞定。”
艾什莉看了他一眼,語氣毫不猶豫:“別說傻話。”
“我不是傻話,我隻是……”
“你在胡說。”她打斷他,眼神堅定,“你動一動就喘一口氣,翻個身都要用掉半身力氣,連寫字都得歇兩次——你覺得我會放心你自己研究一個我們連底都沒摸清的‘神明’賜福?”
安德魯沉默了一會兒,沒再爭辯。
他瞭解她的性格,瞭解她的固執,而這份固執,不是為了強勢,也不是為了掌控,而是因為她怕。她怕一個人再去麵對那種“命懸一線”的無力感。
“我沒事了。”他最後隻是輕聲說。
“我知道你會說這句。”她回道,語氣裡既有無奈,也有心疼。
艾什莉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坐在床沿,輕輕摸了摸他掌心的那顆痣。
那動作細微而輕柔,像是確認某個符號是否還在那裏,又像是試圖理解這片麵板下麵到底藏著什麼。
“你說這是‘看見過去’的能力?”她問。
“嗯。”安德魯點頭。
“需要媒介?”
“對。”
她沒多說什麼,隻是轉身,拿起那把匕首,重新坐下,將它放在兩人之間的空隙。
“這個夠不夠?”
安德魯的目光落在那刀身上,眼神凝了片刻。
“應該可以。”他說,“未知之神說,隻要媒介與過去的事件有足夠深的聯絡,就能引發能力。這把刀是來殺我們的那個殺手‘老鼠’的刀,應該能行。”
艾什莉點點頭,但眼神沒有放鬆,反而更認真了幾分。
“你會不會受影響?”
“什麼?”
“我是說……如果你看見的東西太多、太混亂,或者太痛苦……你會不會扛不住?”
他沉默。
不是因為不想回答,而是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語氣有些乾澀:“我也不知道。但這能力是他給我的,我隻能試。”
“你不能勉強。”
“但我們得知道【老鼠】到底是從誰那兒拿來的刀。他見過誰,他做過什麼,還有……他是否也跟那些傢夥做過交易。”
“我知道。”艾什莉語氣緩了下來,“我隻是想提醒你,你不是一個人。”
安德魯抬頭望向她。
她那張熟悉的臉,此刻被陽光映得有些透明,黑眼圈還在,但眼神是清醒而銳利的。他突然想起幾天前她趴在他胸口睡著時的模樣,那種近乎本能的依賴感,現在還殘留在他指尖。
“謝謝你,艾什莉。”
艾什莉撇了撇嘴:“別又說謝,我聽得都煩了。”
“我不是在謝你照顧我。”安德魯微微一笑,語調柔和,“我是謝你還願意坐在這兒,陪我做這種……連神明都說‘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的事。”
艾什莉沒說話,隻是盯著那把刀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伸出手。
“來。”
安德魯微怔:“你要幹嘛?”
“不是說要進入幻境嗎?你自己都快坐不住了,我怕你中途昏過去。”她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手給我,我陪你一起。”
安德魯看著她,神色有些複雜。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顆痣彷彿被光照得更深了一點,像是等待著什麼。
“你確定?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也被拉進去。”
“如果能力真的生效,就一定會有反應。”她頓了頓,補上一句,“你別想著一個人扛著。”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左手手伸了過去,右手則握住了那把匕首。
艾什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但力道意外地穩。兩人的手就那樣交握著,掌心對掌心,指節相扣。
安德魯緩緩閉上眼,低聲說:“來吧。”
那一刻,空氣彷彿靜止了。
下一秒,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紅光自他掌心浮現,血色線條像水墨般迅速暈染開來,順著兩人交握的指縫滲入麵板。
房間的光線驟然模糊。
他們身下的床、身旁的牆壁、窗外的天光,開始像畫布上的顏料那樣褪色、扭曲、剝離。
世界在旋轉,拉扯,變形。
幻境的大門,悄然開啟。
他們握著彼此的手,一起墜入那片未知的回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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