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他沒有立刻去擦,像是刻意讓那點涼意停留在麵板上,用來壓住體內尚未完全平復的燥熱。
浴室裡的暖光被他留在了身後。
門合上的那一刻,輕微的“哢噠”聲在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界線被切斷。
外間的燈光偏冷,空間一下子顯得空曠了不少,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他站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才伸手拿起掛在一旁的酒店睡袍。
布料柔軟,帶著洗滌劑的清香。
他把睡袍披在身上,慢慢地把腰帶繞過來,一圈、一圈地繫好,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可以說有些刻意地拖延。
指尖在布料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那麼一點。
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緩衝。
鏡子就在洗手檯對麵。
他繫好最後一個結,抬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進了鏡子裏。
然後停住了。
鏡子裏的男人讓他有一瞬間的陌生感。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可此刻卻像是被剝離了平日裏的冷靜與遊刃有餘,隻剩下一種被時間和疲憊慢慢侵蝕過的痕跡。
臉色比往常要蒼白些,眼下壓著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沒有真正放鬆過。
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晰。
翠綠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過分明亮,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連水珠順著髮絲滴到地板上的聲音,都開始變得有些空洞。
腦子卻一點都不安靜。
艾什莉剛才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在他意識深處反覆回放。
不是那句近乎直白的表達。
而是後麵那些。
關於害怕。
關於不確定。
關於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該怎麼辦的恐懼。
那不是酒精隨口堆砌出來的情緒。
那是一點一點,被壓在心底、被一次又一次生死邊緣逼出來的不安。
安德魯很清楚這一點。
他太清楚了。
那些話裡沒有歇斯底裡,沒有歇力的控訴,反而正因為壓得太久,才會在酒精的催化下突然潰堤。
她不是想要什麼承諾,她隻是在害怕失去一個支點。
一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動搖的存在。
安德魯輕輕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意。
喉結隨之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手撐住洗手檯的邊緣,指節在瓷麵上收緊。
這段時間,他們確實走得太近了。
近到早就越過了某條理所當然的界限。
隻是那條線一直沒有被說出口,也沒有被正麵觸碰,彷彿隻要誰都不提,它就可以假裝不存在。
艾什莉想要和他更近一步。
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讓他感到震驚。
甚至可以說,他並不是完全沒有預想過這一天。
他不是沒有察覺到她的依賴,也不是沒有感受到那種逐漸變質的情緒,隻是一直選擇了最安全、也最剋製的處理方式——不點破、不拒絕、不承認。
維持現狀。
隻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更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狀態下。
她剛才壓在他身上的那一幕,帶著一種失控的急切,讓他幾乎來不及反應。
那一瞬間,他的大腦幾乎空白。
緊接著,卻被另一個畫麵毫無預兆地填滿。
那個預知夢。
在他們剛殺死父母,並肩躺在床上使用護符的時候。
夢裏的畫麵其實並不算清晰,像是被水浸過的影像,輪廓模糊,卻偏偏帶著一種異常篤定的感覺。
他記不清細節,卻清楚地知道——
他們在同一張床上,兩人渾身**,說著露骨的對話。
那時候他醒來,隻當是大腦在混亂狀態下拚接出來的錯誤結果。
他甚至刻意迴避去回憶,生怕給自己留下多餘的暗示。
可現在,這個畫麵卻在現實的刺激下,被毫不留情地翻了出來。
安德魯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後頸,指腹按壓在緊繃的肌肉上,試圖把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一併揉散。
“……她酒品真差。”
他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像是在吐槽她,又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蹩腳的理由。
說完這句話,他才終於移開了視線。
從浴室出來,他無論如何都還是得回到床上。
房間裏的燈沒有全開,隻留了一盞床頭燈。
柔和的光線在夜裏鋪開,勉強勾勒出傢具的輪廓,卻無法驅散那種沉在空氣裡的清醒感。
艾什莉已經睡熟了。
她側躺著,呼吸均勻而平緩,眉頭不再緊皺,像是終於從情緒的漩渦裡脫身出來。
髮絲散在枕邊,臉色因為酒精而帶著一點不正常的紅,卻比剛才安穩了許多。
安德魯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確認她是真的睡著了,才掀開被子躺下。
他刻意在兩人之間留出了一點距離。
可這種距離,幾乎沒有任何意義。
他剛躺穩沒多久,身旁的人就動了。
動作很輕,像是睡夢中的無意識反應。
她微微皺了下眉,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很快就順著本能探了過來,落在了他身上。
安德魯身體一僵。
她的手並沒有立刻停住。
和平時那種規規矩矩、或者像個章魚一樣抱著他的接觸完全不同。
也許是酒精還沒有完全散去,她的動作顯得毫無章法,指尖在他身上遊走,時輕時重,沒有目的,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安德魯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依舊閉著,呼吸節奏沒有任何變化。
——是真的醉得不輕。
如果不是這一點,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不會容忍這樣的接觸超過一秒......
嗎?
他抬起手,準確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把那隻不太安分的手輕輕按住,限製在一個安全的位置,既不會驚醒她,也不會放任她繼續。
“老實點。”
他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進了夜色裡。
她沒有回應,隻是含糊地哼了一聲,像是確認他的存在而感到熟悉和安心,很快又重新安靜下來。
安德魯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鬆手,而是等確認她不會再亂動之後,才慢慢放開。
他一隻手摟著艾什莉,另一隻手伸向了床頭櫃,拿起了手機。
螢幕亮起的那一瞬間,光線在他臉上閃了一下。
他原本隻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可幾乎是在螢幕解鎖的同時,一條新訊息跳了出來。
訊息傳送者——
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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