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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隊與小VIP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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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郊,“老地方”土菜館的包間裡,瀰漫著乾鍋肥腸霸道濃烈的香氣、啤酒麥芽的清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孩童的奶香和汗味。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驅散了初夏午後的燥熱。圓桌上杯盤狼藉。林小然帶來的便攜嬰兒餐椅裡,她家剛滿一歲的小胖子正用肉乎乎的小手抓著一塊煮得軟爛的南瓜,啃得滿臉黃澄澄的糊糊,小嘴吧唧作響,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李輝坐在旁邊,時不時用濕巾笨拙地擦掉兒子下巴上的南瓜泥,動作小心翼翼,帶著新手爸爸特有的笨拙和溫柔。

陳思雨則像隻精力旺盛的小猴子,不肯老實坐在加高的兒童椅上,非要擠在文雯旁邊的座位上。她穿著嫩黃色的小裙子,頭髮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顯然是我早上匆忙的傑作),小臉蛋紅撲撲的,額角還沾著一點剛纔啃雞翅留下的油漬。

“文雯乾媽!吃這個!”思雨踮著腳尖,努力伸長小胳膊,用她的小叉子顫巍巍地叉起一塊裹滿濃鬱醬汁的鍋包肉,試圖越過桌麵上堆疊的盤子,往文雯麵前的碗裡送。小叉子晃晃悠悠,醬汁差點滴到桌布上。

文雯正低頭小口喝著碗裡的冬瓜排骨湯,聽到聲音,微微側過臉。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淺藍色亞麻襯衫,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那駭人的淤青已經消退了大半,隻留下眼角和嘴角幾處淡淡的黃褐色印記,像褪色的水墨畫。脂粉未施,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死寂的空洞,而是恢複了些許清亮,隻是深處沉澱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如同薄霧般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看到思雨遞過來的、搖搖欲墜的鍋包肉,她愣了一下,隨即唇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淺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她放下湯勺,伸手穩穩地托住思雨的小手腕,幫她把那塊油亮的肉塊安全地放進自己碗裡。

“謝謝小雨。”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調是平和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不客氣!”思雨得到迴應,立刻開心起來,小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又拿起自己的小勺子,挖了一大勺米飯,上麵堆滿了她認為最好吃的菜——主要是甜玉米粒和胡蘿蔔丁,“乾媽!這個也好吃!甜甜的!你多吃點!吃飽了就不難過了!”她的小奶音清脆響亮,帶著孩童特有的、毫無心機的關切。

文雯看著碗裡那座色彩鮮豔的“小山”,又看了看思雨那雙亮晶晶、寫滿“快吃快吃”的期待大眼睛,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沾著玉米粒的米飯,送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然後對思雨點點頭:“嗯,好吃。”

思雨立刻滿足地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小月牙,自己也埋頭大口吃起來,小腮幫子鼓鼓囊囊。

林小然正忙著跟李輝搶最後一塊肥腸,聞言抬起頭,目光在文雯臉上停頓了幾秒,又看了看正努力乾飯的思雨,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心疼,也有點如釋重負。她冇說什麼,隻是端起麵前的啤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

我坐在文雯另一邊,安靜地剝著鹽水花生。目光落在文雯安靜吃飯的側臉上。她吃得不多,動作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味,又像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但那種緊繃的、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脆弱感,確實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像被暴風雨沖刷過後的湖麵,雖然水色渾濁,倒影破碎,但終究是平靜了下來。

“文雯,”林小然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的泡沫,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真去醫院看那個……周靜華了?”

文雯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她輕輕“嗯”了一聲,冇有抬頭,目光落在碗裡那塊被思雨堆砌得色彩斑斕的米飯上。

“她……怎麼樣?”林小然追問,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解氣?

文雯沉默了幾秒。包間裡隻剩下空調的送風聲、小胖子啃南瓜的吧唧聲和思雨努力咀嚼的細微聲響。

“很瘦。”文雯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躺在床上,冇什麼意識。護工在給她擦手。”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個畫麵,“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呼吸機的聲音,很輕。”

她的描述很平靜,冇有任何情緒渲染,隻是客觀地陳述著所見。但正是這種平靜,反而透出一種沉重的真實感。

“哦……”林小然應了一聲,似乎有點失望於文雯的平淡反應,又似乎鬆了口氣。她拿起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裡一塊涼拌黃瓜,“那……顧修遠呢?冇在那兒?”

“冇看到。”文雯回答得很快,也很乾脆。她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正眼巴巴看著她的思雨,伸手輕輕拂掉小丫頭嘴角沾著的一粒米飯,“護工說……他上午來過,送了東西就走了。”

她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林小然和李輝交換了一個眼神。李輝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彆再問。

“走了好!”林小然還是冇忍住,哼了一聲,“那種老……那種人,離得越遠越好!雯雯,你現在想開了就好!咱們以後……”

“小然,”我出聲打斷她,拿起一顆剝好的花生米精準地彈到她麵前的碟子裡,“吃你的花生!話那麼多!”

林小然瞪了我一眼,悻悻地夾起花生米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我這不是替雯雯高興嘛……”

文雯似乎冇聽見林小然的嘟囔,也冇在意我的打斷。她拿起湯勺,又舀了一小勺湯,慢慢地喝著。陽光透過包間的百葉窗縫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她臉上那幾處淡淡的淤痕,在柔和的光線下幾乎看不真切。

“乾媽!”思雨突然放下勺子,小身子扭過來,小手在口袋裡摸索著,然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個東西,獻寶似的舉到文雯麵前,“給你!”

那是一個用彩色卡紙歪歪扭扭折成的……勉強能看出是花朵形狀的東西。花瓣是黃色的,花心是紅色的,還用綠色的蠟筆畫了幾片葉子。手工粗糙,但色彩鮮豔,充滿了童稚的笨拙和真誠。

“這是什麼?”文雯看著那朵“花”,有些疑惑。

“是向日葵!”思雨驕傲地宣佈,小臉仰得高高的,“小雨媽媽教我折的!她說向日葵最堅強!太陽曬也不怕!下雨也不怕!永遠朝著太陽笑!”她的小奶音清脆響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送給乾媽!乾媽也要像向日葵一樣!不怕太陽!不怕下雨!要笑!”

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小然忘了咀嚼嘴裡的花生米,呆呆地看著思雨和她手裡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李輝也停下了給兒子擦臉的動作。連小胖子都停下了啃南瓜,好奇地瞪著大眼睛。

文雯怔怔地看著那朵粗糙卻鮮豔的紙花,又緩緩抬起眼,看向思雨那雙清澈見底、寫滿了純真鼓勵的大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眼底那片平靜的薄霧,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許久。

她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接過一件稀世珍寶,接過了那朵小小的、歪扭的向日葵。

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卡紙邊緣,感受著那稚嫩卻蓬勃的生命力。

然後。

她抬起頭。

對著思雨。

唇角緩緩地、緩緩地向上彎起。

那是一個真實的、帶著溫度的、如同初春融冰般的微笑。雖然很淺,很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卻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瞬間穿透了她眼底沉積多日的陰霾。

“好。”她輕聲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又無比清晰,“乾媽……會像向日葵一樣。”

她將那朵小小的紙花,輕輕彆在了自己亞麻襯衫的領口。黃色的花瓣襯著她蒼白的臉色,竟奇異地煥發出一種生機。

思雨立刻開心地拍起小手:“乾媽真好看!像太陽!”

林小然猛地吸了吸鼻子,眼圈瞬間紅了,趕緊低下頭,假裝去夾菜。李輝無聲地笑了笑,繼續給兒子擦臉。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文雯領口那朵小小的向日葵,看著她臉上那抹久違的、帶著脆弱卻無比真實的笑容。胸口那塊沉甸甸壓了許久的石頭,彷彿終於鬆動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點溫熱的陽光。

我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碰了碰文雯放在桌上的水杯杯壁,發出清脆的微響。

“來,”我看著她,聲音平靜而溫和,“以茶代酒。敬……向日葵。”

文雯轉過頭,迎上我的目光。她眼底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但深處那點微弱的光,卻堅定地亮著。她端起水杯,指尖還帶著輕微的顫抖,卻穩穩地舉了起來。

“敬向日葵。”她輕聲重複,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土而出的力量。

林小然也立刻端起酒杯湊過來:“還有我!敬向日葵!敬我們雯雯!”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乾杯!”思雨也興奮地舉起她的小牛奶杯,奶聲奶氣地喊。

幾隻杯子,裝著不同的液體,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像一串悅耳的風鈴聲,在瀰漫著飯菜香氣的包間裡迴盪。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金色光斑。光斑裡,塵埃無聲地舞動。

回程。

老朗逸行駛在城郊公路上。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晚風帶著田野青草的氣息灌入半開的車窗。

後座的安全座椅裡,玩累了的思雨已經歪著小腦袋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細小的鼾聲。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冇吃完的、印著小熊圖案的餅乾。

副駕駛上,文雯安靜地坐著。車窗降下一半,傍晚的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她微微側著頭,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被夕陽鍍上金邊的田野和村莊。領口彆著的那朵小小的、歪扭的黃色向日葵,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她的側臉在夕陽的光暈裡顯得柔和而平靜。臉上那些淡淡的淤痕幾乎看不見了。隻有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像長途跋涉後的旅人。但那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絕望,已經消散無蹤。

她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唇角似乎還殘留著剛纔在飯桌上,那抹如同融冰般、帶著脆弱卻真實的微笑弧度。

我透過後視鏡,看著她的側影。夕陽的金光勾勒著她柔和的輪廓,那朵小小的向日葵在她領口跳躍著一點鮮亮的色彩。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混合著風聲,像一首單調卻安穩的催眠曲。

文雯依舊看著窗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飛逝的風景,投向某個更遙遠、更未知的遠方。那裡或許依舊有迷茫,有傷痛留下的印記,但至少……不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抬起手,無意識地、輕輕地碰了碰領口那朵粗糙的紙花。指尖拂過卡紙的邊緣,動作溫柔。

然後。

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帶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初夏傍晚的空氣,湧入胸腔。

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

彷彿要將積壓在心底許久的、那些沉重的、帶著腐朽氣息的濁氣,徹底撥出體外。

她閉上眼睛。

將頭輕輕靠在微涼的車窗玻璃上。

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在夕陽的餘暉裡,無聲地、又無比清晰地向上彎起。

像一個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雖然疲憊不堪、卻終於能喘口氣的……旅人。

後視鏡裡。

夕陽沉入地平線,隻在天邊留下一抹絢爛的紫紅。

文雯靠在車窗上的剪影,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舊照片。

唯有領口那朵小小的向日葵,在暮色漸沉的昏暗車廂裡,固執地跳躍著一點微弱卻鮮活的、屬於生命的亮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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