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緣手工材料坊”的實體店藏在老城區一條僻靜的文創街盡頭。門臉不大,原木招牌上刻著店名,字型娟秀,旁邊掛著一串手工編織的風鈴,在傍晚微風中發出零星的脆響。
江泊推開玻璃門,門楣上的銅鈴“叮當”一聲。店內空間比想象中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染料和棉麻纖維的味道。兩側牆壁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擺滿了各色線卷、繩材、編織工具和成品。燈光暖黃,照得那些色彩斑斕的材料如同安靜的彩虹。
一個圍著靛藍染布圍裙的中年女人從裏間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把未理順的亞麻線。“歡迎光臨,隨便看看。”她笑容溫和,目光在江泊身上停留一瞬,似乎判斷出他不是尋常顧客,“先生是……想買材料,還是找人?”
江泊亮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江泊。請問你是店主?”
女人笑容斂去,放下手中的線,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是。姓蘇,蘇晚。警察同誌,是為……陳女士的事來的嗎?”她語氣有些遲疑,帶著惋惜。
“你認識陳芳?”
“認識,但不熟。”蘇晚引著江泊到店內側的小茶桌旁坐下,倒了杯溫水,“她是大概兩個月前開始來店裏的,說是想學點手工解壓。買過幾次基礎的材料和工具,主要對編織繩、裝飾帶這類感興趣。人挺安靜的,學得也認真。”
“她最後一次來是什麽時候?”
蘇晚想了想。“大概……三週前?買了一些特種羊毛線和染色劑。之後就沒見過了。昨天聽到訊息,真是……太意外了。”她歎了口氣,眼神真摯。
江泊注意到,蘇晚圍裙的一角,別著一枚小小的、用深藍色絲線編織成的胸針,圖案是簡單的波浪紋。“蘇店主,陳芳有沒有特別偏好某種顏色或材質的線?比如,藍色?羊毛線?”
蘇晚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她確實問過幾次有沒有比較特別的靛藍色染料和對應的羊毛線基材。說是喜歡那種沉靜的顏色。我們店裏的靛藍染料分幾種,她要的是最傳統、顏色最深沉的那種,用的是植物靛藍,染色過程比較複雜,價格也貴一些。”
“她買的材料裏,包括已經染好色的成品線嗎?特別是她死亡前一段時間。”
“我想想……”蘇晚起身,走到櫃台後開啟電腦,“有記錄。她最後一次購買,除了染料和原色羊毛線,還買了一小捲成品靛藍色手編繩,說是想參考成品學習編織手法。那捲繩子……”她敲擊鍵盤,調出圖片,“就是這種。”
江泊看向螢幕。圖片上的線卷顏色,正是林曦報告中提到的、死者指甲縫裏那種纖維的靛藍色。繩子的紋路在特寫照片下並不十分清晰,但大致能看出是手工編織的。
“這種繩子,店裏賣出去的多嗎?”
“不多。”蘇晚搖頭,“這是比較專業的材料,一般新手不會直接用成品繩,而是自己從線開始編。買這種成品繩的,要麽是急著用,要麽是……想研究它的編法。陳女士當時說,想看看‘別人是怎麽編出這麽整齊的節點的’。”
節點。江泊心念微動。“這種成品繩的編織方法,有教程嗎?或者,店裏有沒有樣品,讓我看看實物?”
“教程沒有固定的,不同師傅手法不同。樣品有,我拿給你。”蘇晚從靠牆的樣品架上取下一小段用透明袋子裝著的靛藍色繩段,遞給江泊。
江泊接過,對著光仔細檢視。繩子大約五毫米粗,質地緊密,手感略帶羊毛的澀感。經緯交錯,每隔一段距離,確實有一個不易察覺的、輕微的扭結,使得繩子在該處稍微凸起一點,形成林曦照片裏那種“節點”。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編織不均勻造成的,但規律出現的間隔,暗示這是刻意為之。
“這種節點,有什麽說法嗎?”他問。
蘇晚湊近看了看,搖頭:“不好說。可能是編織師傅的個人習慣,用來標記長度或調整手感的。也有些特殊的編織流派,會加入特定的節扣代表寓意。不過這條繩子的編法……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類似的。”她微微蹙眉,努力回憶。
“哪裏?”
“一時想不起來了。可能是以前在哪本老書裏,或者某個展覽上看過。”蘇晚有些抱歉,“需要我找找看嗎?我店裏有些老的編織圖譜。”
“麻煩你了。”江泊將樣品繩小心收進證物袋,“另外,蘇店主,除了陳芳,最近有沒有其他顧客,也對這種靛藍色、或者有類似節點的編織繩特別感興趣?或者,購買過相關材料,但讓你覺得有些……不同尋常的?”
蘇晚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圍裙邊緣。“警察同誌,你是懷疑……凶手可能也在我這裏買過東西?”
“隻是排查各種可能性。”
蘇晚深吸一口氣。“做我們這行的,接觸的顧客大多是因為興趣。但確實……有一個人,讓我有點印象。大概三個月前吧,有個男人來過一次,不是常客。他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直接問有沒有‘結構特別一點的、結實的手工繩’,指名要深色。我給他推薦了幾種,他拿起看了看,問了一句:‘有沒有帶特殊標記編法的?’”
“你怎麽回答?”
“我說特殊編法需要定製,問他想要什麽樣的。他沒具體說,隻是用手指在櫃台上畫了個……有點像波浪,又有點像連續‘S’形的圖案。”蘇晚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然後說,‘要足夠牢固,能承受一定拉力的’。我覺得有點怪,就推說沒有現成的,定製需要時間和詳細要求。他也沒再多問,買了點普通麻繩就走了。之後再沒見過。”
波浪或連續“S”形?江泊立刻想到林曦虎口那個扭曲的“S”形疤痕。是巧合嗎?
“這個人有什麽特征?身高,體型,聲音?”
“個子挺高的,比你還高一點,”蘇晚比劃著,“偏瘦。聲音……有點低,說話很慢,沒什麽口音。穿一身灰色運動服,很普通。哦對了,他付現金。”
沒有監控?江泊環顧店內。蘇晚會意,苦笑:“門口有個舊攝像頭,但隻拍門口一小塊,而且上個月壞了,一直沒修。店裏頭的沒裝,覺得沒必要。”
線索似乎在這裏又細成了一縷煙。江泊記下關於神秘男人的所有細節,留下聯係方式,讓蘇晚如果想起關於節點編法的來源或再見到可疑人物,立刻聯係他。
離開“絲緣”,夜色已濃。文創街上行人寥寥,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坐進車裏,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將證物袋裏的那段樣品繩再次拿出來,對著車頂燈凝視。那些規律的節點,在指尖摩挲下微微凸起。
老書?展覽?特殊的流派標記?
他拿出手機,打給周誠:“兩件事。一,查一下全市乃至全省範圍內,近幾年的手工編織、纖維藝術相關的展覽、研討會、工作坊記錄,特別是涉及傳統或特殊編織技法的。二,找找有沒有相關的專業書籍、圖譜,尤其是比較冷門的,重點留意帶有‘節點’、‘標記性編法’、‘靛藍染色’這些關鍵詞的。”
“明白,江隊。另外,技術科那邊對藍色纖維的進一步分析出來了,確認是特種羊毛,采用傳統植物靛藍多次浸染而成,染色工藝水平很高。市麵上流通的很少。他們正在嚐試溯源染料和羊毛的可能供應商。”
“好。陳芳的社交軟體、瀏覽記錄,有沒有發現和手工編織、繩藝相關的社群、論壇或購買連結?”
“正在深度挖掘。目前發現她加入了一個本市的‘手作生活’微信群,但群裏聊天記錄很日常。她個人的瀏覽記錄清理過,恢複需要時間。”
結束通話電話,江泊靠在駕駛座上,閉了閉眼。疲憊感從骨頭縫裏滲出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各種線索碎片來回碰撞。
陳芳的“解壓愛好”,神秘的靛藍繩,節點標記,詢問特殊編法的口罩男,林曦虎口的“S”形疤痕,七年前模糊的繩索紋路……
還有林曦那句:“擁有它的人,或許也會被它吸引。”
如果凶手真的在這個圈子裏,他是在尋找“知音”?還是在篩選“作品”?
手機再次震動,是一個陌生號碼。江泊接起。
“江隊嗎?我是林曦。”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背景音有些空曠,隱約有迴音,似乎不在室內。
“林法醫,請講。”
“關於死者指甲縫的纖維,痕檢科做了成分比對,和‘絲緣手工材料坊’可能有關聯的線索,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她頓了頓,“我這邊,想起一個細節,可能無關,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你說。”
“今天下午,我重新檢查了死者頸部勒溝的石膏模型。在其中一個節點對應位置的麵板上,有非常輕微的多餘壓痕,形狀……”她似乎在尋找措辭,“不是繩索本身擠壓造成的。更像是在繩索編織過程中,有極細的、硬質的東西被編了進去,或者在那個節點處,有額外的纏繞手法,形成了一個微小的凸起結構,在勒緊時留下了印記。模型我已經加固儲存,你可以隨時來看。”
極細的硬質東西?江泊立刻聯想到蘇晚描述的、口罩男詢問的“特殊標記編法”。
“知道了,我明天早上去看。還有其他發現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隻有輕微的電流聲。“江隊,你在查‘絲緣’吧?那個店主,蘇晚……她是不是提到過一個打聽特殊編法的男人?”
江泊眼神一凝:“你怎麽知道?”
“猜的。”林曦的聲音沒什麽波瀾,“那種特殊的節點和染色,不是大眾愛好。如果凶手需要材料或靈感,接觸相關店鋪是概率很大的事。蘇晚的店在業內小有名氣,尤其是傳統染料方麵。”
“你對這個圈子很瞭解?”江泊試探道。
“工作需要,接觸過一些物證涉及手工紡織品的案子,瞭解過基礎知識。”回答得很快,幾乎像預備好的,“不打擾你了,明天見。”
電話結束通話。江泊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眉頭緊鎖。林曦的語氣、她提供的細節、她看似合理的解釋……一切都很正常,但那種揮之不去的、被一層薄霧籠罩的感覺,更重了。
她彷彿總是比他預想的,多知道那麽一點點。
第二天一早,江泊先去了法醫中心。林曦已經等在痕跡檢驗室,看起來臉色比昨天更差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專注。
她將加固好的頸部勒溝石膏模型指給江泊看,並用了側光照明。果然,在其中一個節點位置,能看到一個極其細微的、點狀的多餘凹陷。
“我用高倍顯微鏡看過,”林曦指著旁邊電腦螢幕上的影象,“這個點狀痕跡邊緣有纖維壓斷的跡象,說明造成它的東西很細,但質地硬。可能是金屬絲,也可能是硬質塑料之類,被巧妙地編在繩子裏。它出現在這個特定節點,不是偶然。”
“凶手在給自己的作品做標記。”江泊低聲說,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不是簡單的殺人,這是附帶了簽名般的炫耀。
“可以這麽理解。”林曦關掉影象,“這個標記,或許是他無法克製的‘創作欲’的一部分,也是破譯他心理的重要線索。”
離開時,江泊在門口停住,回頭問:“林法醫,你手上的傷,是S形的嗎?”
林曦正在摘手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江泊的審視。“江隊對我的舊傷很感興趣?”
“隻是好奇。法醫的手很重要,留下這麽明顯的疤,應該是個意外。”
“是啊,是個意外。”林曦重新低下頭,將手套扔進回收桶,“很久以前的事了。沒什麽好說的。”
她的迴避,反而讓那疤痕在江泊心裏刻得更深。
回到市局,江泊召集簡短會議,同步了“絲緣”的調查結果和林曦的新發現。
“凶手有強烈儀式感,可能具備手工編織技能,使用自製的、帶有獨特標記的凶器。他在篩選有相同興趣的受害者,或者,在將自己的‘作品’主動展示給懂得欣賞的人看?”周誠分析道,自己都覺得有些悚然。
“不排除凶手在受害者的愛好上做了手腳,”另一個老刑警老李敲著桌子,“陳芳為什麽突然兩個月前開始學這個?是自發的,還是……被人引導的?她的那個‘手作生活’群,查仔細了沒有?”
“群主和管理員身份都核實了,都是普通手工愛好者。群裏聊天記錄沒發現明顯異常。但技術科恢複了陳芳部分被刪除的網頁瀏覽記錄,發現她死前一週,頻繁搜尋過‘傳統繩結寓意’、‘編織符號學’、‘靛藍的象征’這些關鍵詞。”周誠匯報。
“她在研究……”江泊沉吟,“凶手可能通過某種方式,給了她暗示,激發了她的好奇,引導她去探索這些。然後在‘交流’或‘指導’中,將她選定為目標。”
會議結束時,老趙把江泊單獨留下,遞給他一個檔案袋。“你要的,七年前‘723廢棄工廠案’的補充材料影印件。能調出來的都在這裏了。省廳那邊也打了招呼,如果有明確關聯證據,可以申請並案調查許可權。”
江泊接過沉甸甸的檔案袋,沒立刻開啟。“趙隊,如果真是同一個人,沉寂七年,為什麽突然又出現?而且手法……看起來更‘精緻’了。”
“兩種可能,”老趙點燃一支煙,“一,他這七年一直在‘完善’他的技術,現在覺得準備好了,重新開始。二,他中間可能因為其他事被羈絆了,比如坐牢、生病、離開本地,現在回來了。”
“或者,”江泊看著檔案袋,“七年前,我們漏掉了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他現在回來,是想提醒我們,或者……完成當年沒完成的事。”
辦公室隻剩下江泊一人時,他開啟了檔案袋。紙張帶著陳年的氣味和輕微的潮濕感。現場照片雖然模糊,但被害人脖頸上繩索的纏繞方式,那種刻意擺布的肢體姿態,與陳芳案中那種“平靜的死亡”有著某種內在的相似氣質——都是將暴行儀式化。
他翻到一份當年物證清單的殘頁,上麵列舉了在現場發現的零碎物品。其中一行字引起他的注意:“疑似編織纖維殘留(藍色),量微,未鑒定明確成分,存檔編號 M-723-14。”
藍色纖維。七年前就有。
但為什麽當年的報告裏沒有強調這個?是因為量太少,技術有限,還是……被人忽略了?
江泊拿起電話,打給檔案室:“我是刑偵支隊江泊,需要查詢編號M-723-14的物證當前存檔位置和狀態……對,七年前的舊案。”
等待回複的間隙,他走到窗邊。城市在下方運轉,熙熙攘攘,無人知曉平靜表麵下的暗流。
檔案室的電話回了過來:“江隊,編號M-723-14的物證樣本,根據記錄,在五年前的檔案室搬遷整理中,標注為‘降解嚴重,失去鑒定價值,按規定銷毀’。”
銷毀了。
唯一的實物聯係,斷了。
江泊放下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太巧了。巧合得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慢慢擦掉過去的痕跡。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起,傳來周誠急促的聲音:“江隊!剛接到指揮中心通報,城西濱河公園綠化帶,發現一具女屍!初步描述……脖子上有勒痕,現場異常幹淨!”
江泊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