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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將軍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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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的船隊離開南陽地界,沿白河逆水而行悄然南下,櫓聲欸乃。周從讓大個方大牛從跋隊斬中挑選一隊兄弟,充任縴夫在岸上頂著朔風躬身前行,船行三日方進新野地界。

這日已近黃昏,行至一處河灣。樓船帆影漸斜,兩岸蘆荻枯黃,覆著薄霜,在蕭瑟北風中瑟瑟作響。遠處伏牛山餘脈如墨,天際最後一抹殘陽將水麵染成淒冷的殷紅。炊煙稀落,偶見荒村斷垣,野犬嗚咽,滿目凋敝,蕭索一片。

暮色漸沉,白河水麵泛著鉛灰色光,彷彿一麵被歲月磨蝕的銅鏡。河麵異常安靜,連水鳥的啼叫都已消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河泥的腥氣,讓人呼吸不暢。霧靄從水麵緩緩升起,像一層薄紗,纏繞在船隊周圍,使得視線愈發模糊。遠處的山巒被霧氣吞噬,隻剩下隱約的輪廓。

安理立於樓船二樓,見此河灣寥廓寂靜,便令當晚夜泊新野。

沐好與況山俯身於彩舫側舷,正用吊筒汲水。那吊筒剛觸水麵,忽聞“嗖”的一聲銳響,一支羽箭已貫穿沐好咽喉。況山尚未來得及驚呼,,兩位均是仙凡交錯氣骨森然,遂命停船,一個箭步飛身上岸。

“安將軍果然好身手!”道士微微一笑,對安理作揖說,“貧道是朝陽觀李棲雲。這位是流寓太醫周元德,原長安太醫署針博士,十年前隨先皇僖宗奔蜀後流落新野,今在本觀附近安家,與我做了鄰居。”

流寓太醫周元德對安理施禮。安理聞聽麵前這位道長,就是昨晚前來為兩名宮女助產的仙長師弟朝陽觀李棲雲,慌忙還禮,說:“仙長好!太醫好!安理有眼無珠,請恕在下無禮!”

棲雲道長嗬嗬大笑,說:“安理將軍,此地風寒,不便說話。兩名宮女身體大虛,兩位龍嗣才降人世,不如岸上將養。我的朝陽觀和周太醫府邸就在前麵不遠,我等儘可招待。待天氣好轉,再行南下,如何?”

“如此當然甚好,隻是不便叨擾。”安理心中一喜。

“無妨,將軍可安排兩名宮女帶兩位龍嗣和身邊人去周太醫府上安頓,方便周太醫為產婦嬰兒調護。將軍可另帶眾人去我觀上落腳。”棲雲道長說,“將軍意下如何?”

“就聽仙長吩咐。”安理心內大喜,立即回船部署:令五右衛領兩名宮女及兩位龍嗣,帶著沐大、況河還有四個丫鬟,棄船跟隨周太醫;四前衛同周從他們留守船上,看守船隊;自己親帶五左衛及何放、何梁跟隨棲雲道長去道觀。

沐大、況河忍著失去兄弟的悲痛,拆解獨輪車改製背架背起抱著孩子的阿虔、阿秋,踏上積雪,埋頭趕路,默不作聲。阿虔、阿秋初為人母,不知如何安撫自己懷中哭鬨的兒子,身上又有不適,不覺哭了起來。沐大、況河弓起身來,頂著風雪,加快腳步,緊緊跟在周太醫身後。

周太醫的府邸坐落在新野城郊一處孤立高地上,青磚黛瓦的院落被積雪覆蓋,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推開朱漆大門,撲麵而來的是濃鬱的藥香——正廳兩側的紫檀藥櫃直達房梁,數百個青瓷藥罐按《本草綱目》分類陳列,其中幾罐正冒著氤氳熱氣。院中一株百年臘梅淩寒怒放,樹下石臼裡殘留著新搗的艾絨,石磨盤上還攤曬著忍冬藤與當歸。

周太醫對身邊的兩位女冠說:“玉真帶梅、蘭二妹速去煎生化湯,妙真帶竹、菊二妹備好燻蒸棉布。”他親自攙扶阿虔、阿秋躺上鋪好艾葉並排著的兩張柏木產床上,同時張開雙手伸出指尖在阿虔、阿秋兩個腕間各一搭,道:“都是肝脈弦急,顯是驚悸未平。”說著從袖中排出兩組金針,在燭火上略灼,針尖輕顫如蜂鳥振翅,左右開弓瞬息間刺入合穀、三陰交等穴。待兩名產婦麵色轉紅,又取犀角刮痧板蘸薑汁,沿督脈輕刮,淤紫的痧痕竟漸漸排成北鬥七星之形。

兩位龍嗣被安置在特製的柏木搖籃中,周太醫以銀匙取寅時采集的“金津玉液”(雪水混合人乳),滴在嬰兒唇間。見其中一名嬰孩啼聲微弱,他立即從藥櫃頂層取下一隻鎏金葫蘆,倒出七粒硃砂丹丸,以玉杵研碎後混入茯苓膏,塗抹在嬰孩足底湧泉穴。不過半刻,孩子的哭聲便洪亮起來,屋內眾人皆鬆了口氣。

沐大、況河與四丫鬟初時手足無措,見周太醫舉止如行雲流水,皆屏息凝神,不敢出聲。周太醫卻溫言撫慰:“婦人產子,如過鬼門,今雖脫險,仍須靜養半月,不可受風,不可動怒,不可食冷。汝等雖非血親,然既護其行,便是善緣,當共守之。”言罷,又親書一張《產褥調護單》,字跡工整,條分縷析,交與梅、蘭、竹、菊四人,囑其依時煎藥、換墊、撫嬰、察便,晝夜輪值,不可懈怠。

府中女冠、童子皆訓練有素,各司其職,無一人閒語。連煎藥之火候、搗藥之輕重、換藥之時辰,皆有成規,如行軍佈陣,絲毫不亂。五右衛慣經戰陣,初入此地,竟覺刀鞘沉重,不敢妄動,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安理在旁靜觀良久,心中大石漸落。他見周太醫鬢髮斑白,卻目光澄澈,十指修長,診脈時閉目凝神,如與老天生息相通;施針時氣定神閒,似與陰陽互為呼吸。安理不禁暗歎:此真國手也,龍嗣得此人護佑,不枉千裡南渡。他拱手深施一禮:“太醫大恩,安理銘記五內,待大事既定,必報此德。”

周太醫卻擺手微笑:“醫者,濟世而已,豈圖報哉?將軍此去,肩負重任,願你初心不移,莫負天下蒼生。”

安理再拜,辭出府門,風雪未停,卻覺胸中暖意如春。他率五左衛與何放、何梁,隨棲雲道長往朝陽觀行去。

朝陽觀距周府不過半裡,卻在山腰之上,須登百級石階。階以青石鑿成,積雪覆之,卻無一絲滑意,顯是日日有人清掃。兩側古鬆參天,枝乾如龍,針葉覆雪,風過處簌簌落下,如碎玉擊石。階儘處,一座朱漆山門巍然矗立,門額“朝陽觀”三字,以古篆書寫,筆力遒勁,似欲破匾而出。

棲雲道長負手而行,衣袂飄飄,竟不沾雪。安理緊隨其後,但覺越往上走,風聲越遠,四野越靜,彷彿塵世被一層層剝落。至山門前,道長止步,回首一笑:“將軍,請閉目三息,再睜眼。”

安理依言而行,三息之後,睜眼一看,竟覺天地豁然開朗。

隻見觀門之內,非是尋常道觀格局,而是一方巨大平台,廣可容千眾,地麵以整塊白玉鋪就,雪落即化,不積水痕。平台儘頭,一座三重飛簷大殿拔地而起,簷角懸銅鈴數百,風來齊鳴,聲如天樂。殿頂覆以琉璃金瓦,映雪生輝,光芒萬丈,竟令人不敢逼視。殿前一座銅鼎,高逾兩丈,鼎耳盤龍,鼎足承以玄武,鼎內燃著不知何物,青煙筆直上升,衝開雪幕,直達天際。

幾名道士過來,引五左衛與何放、何梁去廂房歇息。

棲雲道長再輕聲對安理道:“此殿名‘太一朝陽殿’,乃本觀鎮山之寶,建於前漢,重修於開元,今已三百年未動一瓦。殿內供奉非三清四禦,而是‘太一真形圖’,乃我茅山秘傳,非有緣者不得見。”

安理心中一震,還未開口,道長已引他入殿。殿門無聲自開,一股溫潤之氣撲麵而來,竟如春日暖陽。殿內無燈,卻光明如晝,四壁繪滿星圖,星辰運轉,竟似緩緩移動,彷彿置身宇宙之中。地麵刻先天八卦,卦象之間,有細水流轉,水色銀白,竟不結冰。正中一座高台,台上懸一幅圖,圖非絹非紙,似光似氣,圖中一尊神祇,無麵而威,執矩執規,身繞雙龍,雙目之處,正是那筆直青煙所衝之天窗。

棲雲道長登台而立,手指輕點,圖中雙龍竟緩緩遊動,一吐赤珠,一吐碧珠,珠升而相合,化為一道太極,旋轉三匝,隱入圖中。安理看得心神俱震,幾欲跪倒。

道長卻淡然道:“此圖乃‘太一龍虎交泰圖’,非神通者不能啟。貧道修行五十載,僅能引動一瞬。將軍能至此,便是緣法。”

安理低聲問:“仙長引我來此,莫非亦有預言?”棲雲道長笑言:“龍嗣南渡,必曆三劫:雪劫、火劫、血劫。今雪劫已過,後續兩劫,將軍自渡。”安理道:“安理愚鈍,望仙長教我。”

道長笑而不語,遂引他出殿,轉至後山。後山竟有一湖,湖水未凍,氤氳蒸騰,湖心一座小亭,亭中一石案,案上擺著一盤殘棋,棋子以黑曜、白璧雕成,光華內斂。棲雲道長曰:“此湖名‘鏡心’,此棋名‘天局’,昔年袁天罡與李淳風對弈於此,局未終,二人已羽化。將軍若有疑,可靜心一子,或可得解。”便邀安理手語。

安理說聲得罪坐下。安理靜觀棋麵,苦思良久起子,故意被屠大龍,卻在邊角留出“天地同壽”眼位。棲雲道長吃驚,放下手中麈拂,舉棋不定。兩人謹慎落子,幾手過後,竟成“三劫循環”。棲雲嗬嗬大笑,說:“將軍仁心為刃,應是所向披靡。”便引安理當晚宿在藏經閣旁的雲房,教安理這幾日在觀中隨意自便。

安理入內,窗外一株老梅的虯枝突然探入窗欞,枝頭五朵白梅同時綻放,花蕊中浮現出五嶽真形圖的微縮光影。棲雲道長的聲音隔空傳來:“此乃梅神報訊,明日巳時當有故人踏雪來訪。”安理驚詫間,發現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卷《周易參同契》,書頁間夾著的桃符上,用丹砂寫著“丙丁火旺,朱雀臨官”八字讖言。

3

安理一覺醒來,周邊寂靜無聲。他睜開雙眼,掃視上下左右,冇有發現一絲聲響,竟覺身邊世界不夠真切。安理不敢動彈,怕打破這寧靜,墜入萬丈深淵。

突聞大鐘叩響,接連一百單八聲。安理知道,這是“鐘板叢林”開大靜,道觀一天活動開始。安理一聲聲聽來,漸覺清朗,起床洗漱,一會有道童送來齋食。安理用過齋食走出雲房,又聽梆子聲起,見道眾按儀軌排班、唸誦供養咒正“過齋堂”。

安理來到五左衛與何放、何梁歇息的廂房,見他們已用過齋,便說:“我等在此要耽擱半月,我想在此救濟難民。何放、何梁返回樓船,教周從帶二十人運來大米小米,五左衛去周遭集鎮找來大鍋帳篷,就於朝陽觀與周府之間的那塊空地上搭棚施粥,明天開始賑災半月。”五左衛與何放、何梁答應一聲轉身出了廂房。

安理信步走出朝陽觀,想去看看五右衛他們,剛出山門,兩個熟悉的身影從下麵石階朝他走來。安理看清是兩位仙長,其中一位是為兩名宮女助產的仙長,另一位是大弘道觀觀主南恒道長。兩位道長人未到、聲先至。

“好個閒情逸緻的一位少年將軍!”為兩名宮女助產的仙長嗬嗬大笑給安理先打招呼,“安將軍將去哪裡?”

安理慌忙還禮,說是本想山下看望周太醫,不想遇有兩位仙長。

“安將軍飄逸儒雅,人間難得如此才俊!”南恒道長對安理讚歎道,又說,“兩名宮女兩位龍嗣已是無恙,安置於周太醫處亦是無礙。安將軍何不陪我和樓觀恒棲道長,向我等師弟棲雲討杯熱茶喝去。”

安理這才知道,為兩名宮女助產的仙長是恒棲道長,喜不自勝,正要答話,身後棲雲道長朗聲而來:“昨晚一株老梅怒放,我知今天老友要來,而今果不其然。二位師兄請,安將軍請,熱茶早已備好,就待品鑒。”

“哈嗬嗬,棲雲師弟玄而又玄玄妙道法應是又有精進吧?”南恒道長說。

“哪裡,哪裡,我上清一派終不如南恒師兄的正一道道法精妙高深啊!”棲雲道長說。

“正一道、上清派,哪有我樓觀派逍遙自在?我遍遊道家七十二福地,與天地同修,豈不快哉!”恒棲道長嗬嗬笑著說。

“得識三位仙長,安理三生有幸,已是大慰平生!”安理心情大悅。

棲雲道長引南恒、恒棲二位道長和安理將軍進山門入茶室。三位道長盤膝而坐,安理亦坐。棲雲道長取出一把樹癭壺,斟茶奉客,茶湯清澈,香氣清冽,入口卻有一股溫熱之氣直貫丹田。安理知非尋常茶湯,不禁肅然。

“上次在大弘道觀,我與南恒仙長最後一麵纔是六月初,不想一彆已有半年,到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五。仙長如何起尊駕遊曆到此?”安理問。

“我是為我的乾坤劍而來。”南恒道長微微一笑說,“半年前,我知將軍或有使命召喚,將護龍嗣南下,特賜乾坤劍以護身。今將軍具仁心之劍,其鋒芒遠非乾坤劍可比。將軍秉持仁心之劍,前路無憂,我這乾坤劍功成可退。”

安理忙起身,解下乾坤劍,雙手捧與南恒道長,說:“多有感謝!感激不儘!”

南恒道長接來乾坤劍,微眼略觀,閉目微嗅,說:“嗯,兩滴狼血,半滴人血,一點汙漬,幸無大礙。”

“師兄忒小氣!我前幾天從安將軍手上借來就著月光隻略有一觀,又不是覬覦你的乾坤劍。”恒棲道長嗬嗬大笑,“況且我離開安將軍後,轉身又去給安將軍斬落水下的浪蕩軍頭領馮翊做了施救包紮,救下他一命。否則,你這乾坤劍上沾上的就不是半滴人血,而是汙有一滴了。”

“將軍南行,非為私事,乃為天下蒼生。昨晚所見流民,雖行劫掠之事,實為世道所迫。將軍能以仁心止殺,實是難得。”棲雲道長緩緩道,“前者南恒師兄傳書於我,囑我於路關照將軍及兩名宮女。我知兩名宮女受到災民浪蕩軍驚嚇必然生產,便求恰來本觀看望我的恒棲師兄前往迎接兩位龍嗣降臨人間。”

“能得三位仙長相助,實是大唐有幸!”安理施禮,又問,“敢問列位仙長,可知我此行前路如何?”

“南方丙丁火,有光明生機,龍嗣南渡,正是天意。前路雖有劫數在,安將軍大可一往無前。”棲雲道長說。

安理黯然。

“乾卦剛健,坤卦柔順,剛柔並濟,方能成事。”恒棲道長說。

安理默然。

“將軍切記:道法自然,人心亦須順天而行。”南恒道長說。

安理釋然。

此時,窗外風雪漸歇,一縷陽光自雲隙透出,照在觀中丹爐之上,爐中香菸陡然升騰,化作一道青氣,直衝雲霄。棲雲道長含笑不語,起身踱來琴桌,輕撫琴絃,琴音淙淙,如溪流穿石,又如風雪過鬆,令人心神俱靜。

當晚,安理再與三位道長談玄論道,天明將休。天亮,南恒、恒棲兩位道長辭彆而去。安理毫無睏意,見天色晴好,用過齋食下得山來,想去看看搭棚施粥到底如何。

“理哥,你看這粥都熬好了,冇人上前來領。”仁衛對走近的安理說。

安理看一排竹棚下架起兩口大鐵鍋,一口煮著銀閃閃的大米稀飯,一口煮著金燦燦的小米稀粥,鍋裡稀粥正往外冒著騰騰熱氣,誘人粥香在冷冽寒風中瀰漫開來。男女老少流民麵黃肌瘦,周身掛著破爛棉絮隨寒風飄揚,手捧殘缺木碗木盆遠遠觀望,不肯近前。安理手持大木勺走到流民麵前,何放、何梁抬來一大木盆稀飯跟在身後,安理舀起熱熱稀粥,一勺一勺舀到流民手中的大碗小盆裡。

分到一人麵前,安理見此人兩手空空,抬頭一看,略有認識,仔細一想,正是前天黃昏前來打劫船隊的一夥流民中,對他施放暗箭並要同他拚命那人。安理愣住。那人死盯著安理雙眼,滿眼仇恨怒火,抬手一揚把安理手中的木勺打落在地,勺中滾燙熱粥灑了安理一身。何放、何梁放下木盆就要去追,被安理雙手拉住。

災民一擁而上,擠到棚前,討要稀粥。

數日下來,船上糧食即將告罄。周從對安理說:“安哥,我等頂不住了,從博望天帶出來的糧食就快用儘,到此為止吧。”

安理叫來五左衛,對他們說:“你們去樓船,拿來唐三彩和瓷器,去尋此地大戶人家,換些糧食來,能換多少就多少,越快越好。”

五左衛從樓船搬出一批三彩禽畜俑、騎馬男女俑、男女侍俑、貴婦俑、將軍俑、戲俑,還有一些越窯秘色瓷、邢窯白瓷,分頭去找附近存糧大戶換糧。時值唐末三彩已漸絕燒,時下以唐三彩作宴器陪葬風厚,又見釉麵如冰似玉的越窯秘色瓷、邢窯白瓷等唐室遺物今流落人間,當地富戶糧商官倉見此寶貝無不眼界大開,爭相競換,儘出庫存。很快,不但竹棚內堆滿大米小米粟,而且樓船糧倉又有充實。安理教新增兩鍋,改做米飯,再不熬粥。遠近流民四麵八方趕來。

兩名宮女身體已有康複,雖是還在月中,這天也抱來孩子來到大棚,要給大家親手施飯。兩個嬰兒依偎在母親懷裡,看到這麼多生人,不僅不懼,反而開心得咿咿呀呀,逗樂了一眾災民。兩名宮女心情大好,身體大安。兩位龍嗣肥肥嘟嘟,快快樂樂。沐大、況河跟著提物抱娃,精神振奮。四個丫鬟跟著周太醫學醫寸步不離,儼然四女冠。

4

四方流民圍著粥棚搭起流民營地,有的用冰砌牆,有的用雪堆起,上麵架著木棍,覆蓋一張破席。流民把這當家,幫著淘米刷鍋,一起生火做飯,大家均分食物。幾天下來,安理周從他們被晾在一邊。流民自治自理,粥棚秩序井然。

周太醫來粥棚,喊安理去府上喝茶。安理應允,隨同前往。來到太醫府邸,太醫將安理請入後堂,一股夾著藥香與炭暖的溫潤氣息頓時將人包裹。

屋子正中,一隻紅泥小爐燒得正旺,爐上坐著把銀銚子,水聲已如鬆風初起。周太醫並不急於沏茶,而是先引安理在鋪了厚墊的胡床上坐下,又將一隻紫銅手爐塞入他懷中,這才緩聲道:“將軍連日辛勞,寒氣侵骨,需先讓周身血脈暖過來,方受得茶性。此乃醫家之道,急不得。”

安理跪坐一刻,氣息漸勻。太醫從一青瓷罐中小心撥出茶末,並非當下常飲的研碾極細的膏茶,而是形態尚存的散茶芽,說:“此乃去歲蒙頂石花,未曾製膏,隻以文火慢焙,性最溫平,正合此嚴寒時節,亦不傷將軍脾胃。”

注水時,太醫手提銀銚,懸高衝點,水流如練,精準注入兩隻天青釉茶盞,一時栗香滿室。周太醫雙手捧盞,遞與安理,動作舒緩莊重:“非是宮中華宴,亦無繁文縟節。惟此一盞暖湯,聊表老朽對將軍‘仁心’之敬。請!”

安理俯身,雙手接住,呷上一口,再呷一口,暖流入身,上下通透,頗為享受,連連點頭。

“今請將軍用茶,是想給將軍介紹兩位與你有過一麵之交的熟人。”周太醫說完,轉身向後,“有請兩位首領。”

一位四十左右高大壯漢,右手齊腕而斷包著一層棉紗,另有一個稍年輕壯漢跟在身後,走來向周太醫、安理施禮。安理起身還禮,猛然一驚,見右手斷腕的壯漢正是被他一劍斬落水中的浪蕩軍頭目,另一位是前幾天打落他手中木勺要同他拚命之人。

“這位是浪蕩軍大頭領馮翊,這位是二頭領馮富。”周太醫起身給安理介紹二位來者,說畢拉安理坐下。安理順勢而跽,馮翊、馮富兩人正襟危坐。

周太醫布茶,說:“想是安將軍已然想起是如何結識這二位頭領的了。”

“安理將軍,多有得罪!”馮翊對安理施禮說,“我等看你們的船隊來到新野,像是北麵豪門望族往南方避難,想著這些豪門望族累世積攢下來的財物,不過是從窮苦可憐人身上敲骨吸髓而來,就想劫來救濟一眾災民。你們打著‘大河安氏’旗號南下,我等推斷船上定有不少財寶,可能就在彩舫上,看到彩舫護衛又少,就一齊擁來搶奪。不想我等魯莽,衝撞到了將軍。”

“安理將軍是當今皇上親封、太後親頒的‘護祠將軍’,護衛兩位龍嗣南下,天大使命在肩。”周太醫說,“兩位頭領事先並不知情,也是難怪。”

“我等百姓哪管什麼皇上太後,也不管天下姓李姓趙,我等隻求活命,隻認情義。誰讓百姓活下去,誰給百姓好日子,我等就會跟著誰。”馮富說完,起身又對安理施禮,“將軍大仁大義,前者多有得罪,馮富前來認罪!”

“是安理大有罪過!”安理還禮,正襟跪坐,問馮翊,“馮大首領傷情可好?”

“前期恒棲道長給馮頭領做了施救包紮,後我又給傷口敷上藥,已是無礙。”周太醫說。

“我大哥曾與節度使張希崇做過同僚,和遼族首領耶律阿保機有過一場驚天動地血戰,從山上殺到平原,從馬上鬥到地麵,不分勝負。隻是命運不濟,我等兄弟等人淪落至此。這裡苦難兄弟姐妹推舉我哥做頭領,帶大家在這一帶艱難求生。這群流民不能冇有我大哥,否則大家都會餓死。”馮富說完,起身對著安理再拜,“我觀安將軍設棚施粥,真心實意仁濟愛民,特來贖罪。”

“人生劫難各有定數。”周太醫對馮富說著,又對馮翊說,“馮大頭領胸襟宏闊,要我約來安理將軍,共聚一處暢敘人間佳話。”

“安理將軍人中龍鳳,亂世之中敢證大道,寬仁厚道實屬難得!望將軍以萬民為念,以人為本,救世護民。”馮翊說,“救贖之道即在其中。”

“多謝指教,安理謹記。”安理恭敬以禮,“我等在此滯留已有半月,明早就要趕路,多謝太醫,多謝二位兄弟。後若有緣,我等再會。”

安理擔心這裡動靜過大朱溫勢力嗅聞而來,遂作拜辭,又轉回道觀辭謝棲雲道長。臨彆,棲雲道長說:“我道教各派,本該自在修心,不問世間俗事。今有染指,後必有報,對將軍亦有驚擾。”

安理不解,道長自去。安理不作多想,出觀命周從做好最後一頓晚餐,明早船隊繼續趕路。安理回到樓船,讓五右衛通知大家今晚回船歇息,明早卯時發棹。

周從分發給流民一些糧食作物種子。流民想要安理同兩名宮女並兩位龍嗣一起共用最後晚餐,安理答應,五左衛、五右衛參與,其餘人員拆棚散夥。

至夜,安理將撤,流民喊:“將軍留步!”

安理回頭,見大棚前的空地上忽燃起一圈篝火,火光映照著數百張枯瘦卻倔強的臉。流民們身披破絮,圍火而立,把安理他們圍在裡麵。

一位額帶黥印、顯然是軍中鼓吏出身的老者,以石擊缶,沉沉一聲,如大地心跳,裂開靜夜。接著,蘆哨、瓦片、柳枝梆子次第而起,蒼涼激越。

隨即,數十名麵黃肌瘦的漢子,以木棍頓地,以破碗相擊,合著那沉鬱的節拍,在持劍而立的五左衛、五右衛麵前,踏起了沉重的步伐。

人群讓開,一白髮老叟來到安理麵前,顫聲領歌,眾聲應和:

領:旱田裂到歲末根喲——

眾:哎!裂到歲末根喲!

領:粥碗空得冇半痕喲——

眾:哎!冇呀冇半痕喲!

領:龍娃哭聲響滿村喲——

眾:哎!響呀響滿村喲!

領:護得娃們長成人喲——

眾:哎!長呀長成人喲!

領:兵戈繞著村頭轉喲——

眾:哎!繞著村頭轉喲!

領:賊寇盯著灶邊囤喲——

眾:哎!盯呀灶邊囤喲!

領:安理將軍來施粥喲——

眾:哎!來呀來施粥喲!

領:願他歲歲無災困喲——

眾:哎!無呀無災困喲!

領:歲末拜過老樹根喲——

眾:哎!拜過老樹根喲!

領:官不貪來吏不狠喲——

眾:哎!吏呀吏不狠喲!

領:清明世道照寒門喲——

眾:哎!照呀照寒門喲!

領:歲歲能過太平辰喲——

眾:哎!太呀太平辰喲!

(領唱輕吟,眾人慢和,動作漸緩,雙手輕覆心口)

領:風不擾,雨不吞——

眾:哎!娃不哭,將安穩——

領:災不沾,福近身——

眾:哎!世清明,國不昏——

鼓點轉急,男女老幼踏火而舞。赤腳踏雪,雪化泥,泥濺麵,麵如鐵。他們甩動破袖,似揮戈;俯仰,似耕耨;旋轉,似旋風掃儘落葉。一隊孩童,以枯枝為戈,以草索為胄,模仿安理將軍當夜以劍卸劍,一招一式,帶霜含殺。聲浪在河穀間迴盪,悲壯、悲切。

歌聲中,兩名宮女抱嬰踉蹌而出,淚落如火。幾位白髮老嫗顫巍巍走出,以指蘸灰,在嬰額各畫一彎初月。兩個嬰兒破聲而啼,啼聲透徹天外,蓋過一切。

天明卯時,船隊發棹。樓船船艏,安理看到,馮富帶著流民自發為船隊拉縴,老人、婦女、孩童沿岸跟隨送彆。朝陽觀大鐘再次叩響,“緊十三,慢十四”多次來回,聲音深沉、悠遠,餘音繚繞。縴夫們埋身向前,幾伏地麵。

大鐘每叩響一次,縴夫們就喊一聲“安理將軍”,老人、婦女、孩童接著喊“前路萬安!”

又叩響一次,縴夫和老人、婦女、孩童喊“安理將軍”“前程吉祥!”。

又叩響一次,喊“安理將軍”“前方萬福!”

又叩響一次,“安理將軍”“福壽安康!”

……

安理淚流滿麵,好像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受到天大委屈;又像是個苦苦奮進的孩子,收到遲到讚賞;更像是個傷痕累累的孩子,得到暖心安慰;還像是個畏懼膽怯的孩子,接到及時赦免……他一動不動站立船艏,任憑淚水飄流,讓淚水隨風灑去,融進雪中,落到地上,鑽進土裡……

5

船隊抵達水流平緩河道,馮富帶縴夫撤下,一群孩子追在船隊後麵跑。

阿虔、阿秋抱著孩子給岸上孩子揮手,船上眾人對孩子揮手,讓孩子們回去。孩子們緊追,都不肯停下。一些小孩、女孩跌倒、爬起,又跌倒、爬起,再跌倒、爬起,已有孩子跌倒不起,朝天哭喊,一片混亂。

安理令樓船停下,快船護著彩舫繼續前行。孩子們跑到樓船邊,一個個絕望清澈的眼神,一張張悲苦稚嫩的小臉,眼巴巴祈望著船上眾人,滿是哀求。安理教放下棧橋,孩子們一鬨而上,奪命前奔。四前衛縱身下岸,護著孩子們安全上船。安理躍到岸上,扶起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一直哭著的小孩,一個個抱來船上。孩子們都已上船,安理看馮富一眾流民,在船身後遠遠跪下,不肯抬頭。安理仰天長嘯,平生第一次怒吼:“出發!”孩子們一陣歡呼,如天庭之樂齊奏,震盪天外。

周從清點孩子共有一百零八個,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才三歲,男孩七十二,女孩三十六。安理調梅、蘭、竹、菊四個丫鬟來樓船帶著女孩、小孩,四前衛負責大男孩。周從和陸祿、孫風等五十六個兄弟,又忙做飯又忙洗理忙前忙後忙得不亦樂乎。

孩子們小心喝著熱熱米粥,細緻啃著甜甜胡餅,個個安靜乖順,吃罷聽話入睡。這些孩子,再冇有饑餓寒冷,再冇有惡夢哭泣,再冇有黑夜恐懼,平生第一次嚐到飽的滋味,第一次摸到溫暖軟被。樓船帶著孩子們的甜夢,沿著白河向上遊航行,一路經過石橋、南召、雙溝、樊城,前麵就是襄陽。

船隊靠近樊城碼頭。殘冬的樊城碼頭籠罩在戰亂間隙的短暫安寧中。沔水北岸,破損的棧橋邊擠滿南逃的舟楫,既有官船卸下裹著蜀錦的漕糧,也有商賈的貨船載著荊南的竹器、湘中的茶餅。衣衫襤褸的腳伕佝僂著背,將一袋袋糙米扛往岸上稅場——那裡坐著朱溫派來的軍吏,正用鐵秤覈驗每船抽三成的“養兵稅”。

水邊臨時搭起的草棚裡,婦人裹巾提籃,兜售臘鴨、茱萸,童稚繞膝敲石取火;胡商粟特人用半通不通的唐音叫賣波斯琉璃,卻無人問津;幾個逃難的士族子弟蹲在魚肆旁,用銀簪換炊餅充饑。

正是年末“臘祭”將至,岸邊柳樹下,小販叫賣祭神用的黍米與符紙,老船工在簡易神龕前焚香祈求水神;巫祝正為即將遠行的商船祭祀水神,桃木符沉入波濤,銅錢撒向浪花。忽聞銅鑼開道,一隊宣武軍押送著鎖鏈串起的俘虜經過,驚起葦叢中棲息的寒鴉——那是從山南東道擄來的趙匡凝舊部。

安理立於船艏,陷入沉思。他隱約覺得,朱溫對追殺兩名宮女一事好像不甚上心。朱溫可能是戰事緊張,也可能是他認為朝廷根基儘除大唐大勢已去,不值得大動乾戈。沿途碼頭水關隻以搜刮財物為主,對來往商客並無盤查,這一路走來才如此順利。而原以為到了襄陽便有平安,不成想九、十月間趙匡凝即兵敗渡江南奔,以輕舟奔廣陵。本想讓船隊在樊城碼頭稍作停留,再尋覓南下路徑,現在看來此地也有風險不可久留,須得儘快進入長江。安理知道,不入長江,不得安穩。安理令船隊越過樊城碼頭,前往宜城。船隊順沔水東南而下,一日便是宜城。

宜城碼頭籠在濕冷的江霧裡,沔水緩緩流過楚皇城舊垣。沿江一溜青灰石階,被清晨的霜雪覆上一層薄白;烏篷船、方頭舢板密密排布,櫓篙吱呀聲與號子此起彼伏。腳伕們肩挑新收的粳稻、糯米,成簍的宜城漆器外裹稻草,被纖繩勒成堅實的“米”字紋;漆器多為黑地朱紋,繪著楚鳳、雲雷,在晨霧裡閃著幽暗光澤。

碼頭邊的市易棚內,糧商、漆坊主與牙人圍著火盆袖裡議價;棚外酒旗獵獵,濁酒與蒸藿的香味驅散寒氣,苦力們輪流舉碗,哈出的熱氣與江霧混為一色。

安理見此處頗有祥和,便令船隊在此暫作休整,五右衛帶沐大與況河彩舫上看守兩名宮女兩位龍嗣,四個丫鬟上岸采購應用之物,四前衛同周從等五十六個兄弟樓船上照顧小孩,安理帶五左衛和何放、何梁上岸,打探沿長江南下路徑。

日頭升高,霜氣漸散,碼頭熱鬨。運糧牛車軋著石板路“咯吱”作響,漆器坊夥計吆喝著招攬生意,有商船靠岸,船工們忙著搬卸貨物,掌櫃的則拿著文書去碼頭署登記。沔水緩緩流淌,映著岸邊的屋舍、糧棧、漆器坊,還有遠處鐵佛寺的飛簷。

突如其來蜂擁而至的密集香客人流將安理他們一路裹挾,去了鐵佛寺。沿石階北行半裡,便是朱溫撥帑重修的鐵佛寺。山門尚搭著架子,新釘的柏木梁散著清香,匾額卻已高懸——“敕建鐵佛寺”五個榜書金字,乃汴梁遣來的書手奉敕所題,筆力遒勁,帶著河朔軍人的刀意氣。朱溫本人未至,卻傳諭:工錢日結,不使役民一夫,木石磚瓦皆由官給,以彰“護法安民”之旨,還下令免了寺周圍百姓一年的賦稅。

安理一路聽到,有香客私下稱歎“梁王雖鄙薄書生、嚴懲墨吏,於小民倒不苛刻。”有香客悄聲讚歎“修寺雖為梁王宣揚‘護法’形象,卻也無人被驅役,百姓反而多了份冬日生計,僅此或可為人君。”有香客搖頭感歎“這座從楚鄢都走來的城,到唐代已成繁華商埠,如今又因朱溫的重修,多了幾分安穩氣息,隻是冇人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寺內舊塔已圮,僅存一截生滿蒼苔的鐵鑄佛頭,重數千斤,傳為春秋楚時所鑄。新塔築至第二層,青磚夾鑄鐵件,寓“鐵佛”舊意。殿基四周,匠人按汴京樣式鑿出雲紋石柱,上刻金剛、力士,肌肉鼓脹,作鎮護狀;壁上粉本已勾,將繪朱溫夢中得佛佑、拔劍護法的“瑞應圖”,以彰其“天命所歸”。幾位老僧在廊下低誦《仁王護國經》,木魚聲與江風相和;旁有書記官模寫經文,預備刻石立碑,碑文卻暗含“警策貪吏、無益文士”之句,正是朱溫授意。安理心想,朱溫暴虐縱色,殺心重仁心薄,卻在人文高地楚國耍弄手段賣弄人情搬弄鬼神,何如立時放下屠刀立地懺悔贖罪。

午後,霧散日朗,碼頭更形喧闐。江心一艘官船鳴鑼靠岸,載來汴梁頒賜的“鎮寺鐵佛”——實為朱溫命人新鑄,高六尺,披甲執杵,麵龐卻帶柔和微笑,寓“護法不傷民”。船頭甲板上,一隊輕裝軍士押著十餘名戴桎梏的犯官,他們身穿褪色官袍,昔日搜刮的糧漆如今化作罪證,被當眾宣讀。百姓遠遠圍觀,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感歎“梁王厭貪官甚於猛虎”。鐵佛被十六名力士抬入寺中,沿途香花爆竹,鼓樂與誦經聲交織,彷彿江風也帶梵音。

傍晚,夕陽將沔水染成赤練,塔影與船桅交錯。碼頭上的糧袋已裝船七八,漆器箱籠也封釘完畢;酒棚裡火盆轉暗,苦力們領了工錢,買幾斤新酒、兩束乾魚,踏著薄霜歸家。鐵佛寺內,匠人頭目在照牆上以炭筆寫下“某月某日,鐵佛歸位,官不役民,民亦得食”數行,字跡樸拙,卻透出對冬日生計的滿足。江麵最後一艘糧船解開纜繩,號子聲裡,船帆鼓張,載著宜城的米、漆與亂世裡難得的短暫安寧,緩緩駛向暮色深處。

安理他們回到碼頭岸邊,剛想上船,有位和尚前來對安理合十施禮:“安施主,鐵佛寺方丈玄靜大師有請。”

五左衛同何放、何梁手按刀劍,警覺起來。安理問:“玄靜大師認得在下?”

“方丈大師讓我轉告安施主,道濟禪師是我玄靜大師的師傅。”和尚說。

安理同五左衛對望一眼,跟著和尚去鐵佛寺。五左衛帶著何放、何梁上了快船。

6

和尚把安理引進方丈室,等候已久的玄靜大師起身施禮。和尚出門,把門帶上。

“安理將軍,一路多有辛苦!”玄靜大師請安理坐下用茶。

“多謝方丈大師!”安理不明就裡,心中卻有感念。

“將軍白天帶著七人一進鐵佛寺,我就感到你們八人非是尋常香客。我注意到安將軍在寺內遊覽,手腕上套有一串血珀佛珠殷紅透亮,便知閣下確是安理將軍無疑了。”玄靜大師說,“我師傅道濟禪師已有親手書信給我,要我關注北來客旅,助力安理將軍南下。今天終於等來將軍。”

“感謝方丈大師掛念!”安理起身再次施禮,“我等在此隻歇一宿,明早便往承天府,過漢陽府直入長江,就去江州。”

“安將軍有所不知,汴州廣陵兩地劍拔弩張,朱溫楊渥兩派勢不兩立。前麵漢陽府碼頭設巡檢司,對往來商船嚴加盤查,不僅征收通行稅‘船力錢’,還推行連坐法嚴查淮南奸細,商船需互保,若藏匿楊渥細作,全隊問斬。”玄靜大師說,“將軍這支船隊,本不為人關注,但也行跡可疑,容易橫生枝節。況且,將軍從北麵帶來三條船有些飄浮,下不得長江,須得換船。”

安理聽完,頓時緊張;他的擔憂,終於顯現;還冇想到,如此複雜。太後姑媽托付的兩位龍嗣,使命在肩壓力尚在一分未減;流民叩首托付的百八孩子,道義擔當放下不得重逾千鈞。他深責自己思慮不周全、準備不充分,如今處處被動、步步涉險。安理沉默,一個閃念,冒了出來:不能南下,不如西進,前往蜀地投奔蜀王王建,先求立足,緩作打算。太後明詔要去洪州,不過是鎮南節度使鐘傳對朝廷獻貢不斷。蜀王王建與唐室漸有疏遠自成勢力,朱溫難以拿下蜀地,楊渥對洪州卻是虎視眈眈。倘若蜀王王建能容納二位龍嗣,接受流民的一百零八個孩子,亦不失為一個妥當去處。

“安將軍勿憂,兩個月後的二月初八,這鐵佛寺重光之日,老僧當有安排,不誤將軍行程。”玄靜大師說,“現已深夜,不便留宿,將軍請先回船歇息,暫且在此休整兩月,兩名宮女兩位龍嗣也是需要調養。”

安理心中謀定,若是南下不成,即刻西進蜀地,於是起身告辭,回到船上,便作歇息。

為免節外生枝,安理教眾人不隨意上岸,隻在船上活動。樓船上,四丫鬟教孩子唱歌跳舞,四前衛教孩子練功演武。彩舫上,沐大、況河專心伺候兩名宮女,兩位龍嗣對沐大、況河親切親熱。快船上,五左衛、五右衛教何放、何梁武藝,何放、何梁身手已是不凡,大有長進。

孩子們學來一段舞就要跳給安理看,學會一首歌就要唱給安理聽,安理一個勁誇獎,孩子們興高采烈;大男孩爭著給安理表演才學到的武術招式,安理連連鼓掌,男孩們趾高氣揚。不苟言笑、不善言談的安理,這一個多月來笑容總掛在臉上,話也多了許多,同孩子們一起遊戲嬉鬨活潑開朗,儼然一個大孩子模樣。

安理問幾個孩子家世姓名,孩子有的說無父,有的說無母,有的是雙親皆無,大多不知道自己姓啥名啥,都是長命、富貴、大石頭、小狗子的亂叫。安理問孩子們想家嗎?一個大孩子帶頭說:“不想!”安理令四前衛給孩子取名,四前衛說:“就叫一百單八子吧。”安理說:“不行,得有名有姓。”安理讓周從等五十六位兄弟來自願認領,當做自己的孩子。周從兄弟們除了沐大、況河兩個外人人喜出望外,有的認領一個,有的認領兩個,有的還認領三個,歡天喜地組建起了自己的家。周從領養了那個大孩子,取名周貴。四個丫鬟也各領養了一個小女孩。孩子們有了自己的新家,一個個甜甜地喊著“爸爸”“媽媽”。這天正是元日,周從帶兄弟們當晚在樓船大操大辦,孩子們的歌舞、兄弟們的歡笑、這楚地的祥和、兩位龍嗣的笑臉,讓安理酩酊大醉。

轉眼已是二月初二,太陽明媚,春色大好。安理午後一人下船來到岸上,前往鐵佛寺拜訪玄靜大師。鐵佛寺的重修正在收尾,寺內外裝飾一新,寶相莊嚴。方丈禪院古樸淡雅,古風悠悠,小巧精緻,曲徑通幽。

“善哉。”玄靜大師把安理迎進禪室,“安將軍氣色大好,更有氣度,更添氣象了。”

“方丈大師真無上士,安理近來確也安逸。”安理施禮,“今特來請教天人師,望世間解指點迷津。”

“將軍所慮之事,應是南下一事吧?”玄靜大師說,“將軍請安坐,聽老僧敘說。”

安理端坐。玄靜大師敬茶,說:“老僧原為道濟禪師座下弟子,後隨處遊方。行腳至宋州碭山午溝裡,被朱溫母親請至朱府,為朱母講經說法九九八十一天。朱溫由是與老僧有緣,得為朱溫所禮。

“朱溫想在其老宅附近建一座寺廟供養我,我說荊楚大地廣有佛眾,楚皇遺城佛緣深厚,願為梁王祈來齊天洪福。朱溫大喜,遂在宜城鄭集皇城村重修鐵佛寺,以求萬世基業。朱溫傾力營造,許我諸多便利。木石磚瓦選用上等,鑄料金箔四處采辦,佛像經書八方請來,往來各地船運不阻。

“我料想將軍必經此地,要進長江必得換船,已預作安排,對朱溫說想廣招弟子百名,前往江州雲居山真如禪寺拜學求經,為梁王祈萬世基業,求江山永固。朱溫得知真如禪寺為曹洞宗核心道場,寺院接納四方僧眾,寒暑相交,不下一千餘眾,甚至吸引新羅僧人求法,乃為佛教聖地,必是佛法廣大,遂把一條大型漕船稍作改裝成高大客船,可乘坐五百人。這船業已完工,泊在城郊野外,已選定二月初八,鐵佛寺重光之日啟程遠航江州。”

安理細聽,心內漸寬,向玄靜大師稱賀:“大師作此善舉,功德無量。”

“若說百名佛家子弟南下求法確為佛教一大盛事,終不如將軍帶百餘孩童南下求生高尚大義。”玄靜大師說,“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個雜役,和一百零四位求學和尚我親手遴選,都是虔誠香客、虔心向佛,至誠至善。將軍可於二月初七夜半,將三條船上眾人,並一應物件,悄悄運來城郊大客船,白天就伏艙內,靜待上午巳時,寺裡鐘聲響起,將軍即可船發。沿路遇有關卡,雖是不會盤查,也要靜臥其中,方可順利通行。”

安理起身,深深作揖:“大師大德,大慈大悲,佛祖降臨!”

“空明,你們四個進來。”玄靜大師朝門外說。四個和尚推門而入,其中就有一個是引安理來鐵佛寺見玄靜大師的和尚。四個和尚並排而立,致禮安理。

“這四位是本寺‘四大班首’,首座空明。”玄靜大師向安理作介紹。原來引安理來見方丈的就是空明。安理起身施禮,玄靜大師繼續介紹:“西堂空雲,後堂空風,堂主空月。我這‘四大班首’瞭解江州洪州,熟知人文地理,可堪重任。”給安理介紹完,又對空明等“四大班首”交代:“你四位一路協助安理將軍前往洪州落地生根,早證**。”

“四大班首”俯首合手:“是!”

安理寺內用過晚齋出得寺來,夕陽早已西下,天空一點星光,一片海闊天空。安理從街市信步來到河岸,見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絃於酒肆茶坊。他手裡摩挲著妻子新婚當晚以絲線編織成連環迴文式的同心結,想到何美此時或有埋怨,到了洪州定要帶她好好逛逛,閱儘洪城湖光山色,購儘洪州綾羅綢緞,儘興而歸,儘醉而休,再不分離,一生相伴。

7

“安公子,有禮了。”一位綱首模樣之人立於道左向安理施禮。

安理站住,正待相問,對方卻說:“蔣公子已在杭州富春江一地上岸,二位夫人懷有身孕已被俞大娘航船帶至洪州,請公子早日奔赴。”不等安理反應過來,那綱首又急急遠去,身後再留下一句冇頭冇腦話,“洛陽有人帶來一隊廳子都軍駐紮漢陽府碼頭,接管巡檢司。公子過江小心在意!”那綱首說完,身影冇入夜色。

安理纔剛愉悅起來的心情重又跌落至穀底。他反覆回味剛纔那綱首話中含義,有寬慰,有驚喜,更有擔憂。

“將軍,幸會!”默默行走著的安理聞聲抬頭,見一位五十上下著蒼白色官服的男人道右對他拱手作禮。

安理立住,夜色暗淡中認不太清對方麵容,揖禮相問:“艾服先生,著實麵善?”

“在下王宗弼,現在蜀王帳下謀事。”著蒼白色官服的男人說,“安公子自然是不認得在下,我與令尊安道卻是許州同鄉。”

安理一驚,不想麵前這位竟是蜀王王建的重臣王宗弼,忙再施禮。

“安將軍,我的蜀江客船就在前麵不遠,可否前往坐下一敘?”王宗弼說。安理默然。

蜀江客船泊於宜城碼頭外一淺灘處,外觀與尋常漕船無異——鬆木船身覆著桐油,色呈深褐,船帆是洗得發白的粗麻布,僅在邊角繡著極小的墨色蜀葵紋,混在一眾商船中毫不起眼。

踏入船艙卻判若兩界:艙壁以蜀錦裱糊,紋樣是金線織就的“芙蓉錦鯉”,隨江風輕晃如活物;地麵鋪著犛牛皮毯,繡有川西雪山圖樣,踩上去綿軟無聲;四張梨木方桌嵌著雲母石桌麵,桌角銅包邊刻著“蜀王府造”小字;壁上懸著薛濤箋題詩的素幔,旁置一架蜀漆嵌螺鈿的博古架,架上青瓷瓶插著新鮮蜀葵,香薰爐裡燃著峨眉竹芯香,煙氣繞著銀質燈台凝成輕霧。最裡側臥鋪鋪著錦緞褥子,枕畔疊著蜀繡枕套,繡的是“西蜀山水”,連艙窗掛鉤都是純銀打造,輕晃時叮噹作響,儘有奢華雅緻。

安理坐定。搖曳燈影下,丫鬟端來蒙頂新茶,身影被燭光投在艙壁上與“芙蓉錦鯉”共舞。進來的兩個丫鬟皆是高髻飽額,眉眼彎彎淺笑盈盈,短襦長裙係至胸口,外披窄袖褙子,腰間束帶內圍蔽膝,步履間似有蠶市絲綢的窸窣聲,清秀樸素,恭敬奉茶時,袖口逸出一縷峨眉雪芽的清冽香氣。

“安將軍,人間幾多好風光,何苦東奔西跑忙。”王宗弼請安理用茶。

“王大人想是知道安理使命在身,不敢鬆懈。”安理致謝。

“我蜀地天府之國,物豐人美,安逸享受。安將軍何不隨我入蜀,我保將軍高官儘做厚祿儘享餘福不儘。”王宗弼再請安理用茶。

安理語塞。

“將軍美譽,遠播蜀地。蜀王惜將軍之才,誠邀將軍攜帶兩位龍嗣入川,進則攜龍嗣號召天下再圖大業,退則據川中險地保全餘生,亦可儘享富貴安逸。”王宗弼微笑,如彌勒佛喜樂。

安理語短。

“將軍倘若入川,立馬可以封王,與在下並立殿前,助蜀王謀圖天下。”王宗弼再請安理用茶。

安理語結。

“若安將軍有此意,今晚便解散船隊,其餘隨從就地遣散,我可替將軍發給他們每人百兩現銀,以作謀生之資。”王宗弼俯身對安理說。

“太後明詔,落地洪州。再者,我船上兄弟都是生死之交,還有一群孩子,不可分離。”安理起身,就要告辭。

“安將軍以為換了鐵佛寺老和尚的大客船,就可以安穩渡過漢陽碼頭嗎?”王宗弼仍是坐著,並不送客,“實話相告,朱溫謀臣李振,已帶一隊廳子都軍於漢陽碼頭攔江設卡,專候你來。”

安理語窒。

“將軍潛龍過江,已是驚動四方。宜城大不宜啊,表麵祥和安穩,實則暗流湧動。豈止八方香客,更有四方氓流,還有蜀地來客,一齊聚來宜城。將軍真以為這些人,都是衝鐵佛寺重光而來嗎?”王宗弼坐著,姿態安逸。

安理語滯。

“將軍莫不是以為大唐尚能中興?安將軍可能還不知道,朱溫誣陷何太後與蔣玄暉密謀複辟唐朝,將其縊殺,追廢為庶人,蔣亦被害。再說何太後祖籍梓州,後來才舉家遷入中原。將軍在川內起事,亦不違太後初衷。”王宗弼站了起來。

安理語噎。

“唐室久負百姓,宗室無人可用,朝廷為之一空,藩鎮割據一方,誰人忠於唐室?都是各有盤算!”王宗弼在安理麵前晃盪著。

“多謝款待!”安理辭彆,身後傳來王宗弼聲聲歎息:“即便已是春天,枯枝也難發芽。將軍有經國濟世之才,又具英勇無畏品格,天生你纔不儘用,是有負於上天。我勸將軍念及天下蒼生,重構當今天下,何苦拘死理而自戴桎梏?”

安理上岸,胸悶異常,渾身虛脫,汗如水出。他一時找不準前路方向,身子不斷搖晃著,擔心自己就此倒下,落入沔水就此溺亡,拚命掙紮著走在道路中央,卻一會在左,一會在右,總難不偏不倚。

“將軍!”、“安將軍!”兩個熟悉的身影、兩個親切的聲音,一齊出現在安理麵前。安理定神一看,是馮翊、馮富兄弟兩個。安理已是無力說話,隻兩眼直直盯著對方。

“將軍莫憂!”馮翊左手扶住安理,右手腕包著的棉紗還在,“我等兄弟都到了宜城,可助將軍越過漢陽碼頭。”

“我等浪蕩軍兄弟都把宜城和漢陽的情況摸清楚了,隻要將軍把遺下的三條船交給我等這夥浪蕩軍流民,二月初八那天你的大船跟在我等船隊後麵走就行,我等有辦法帶你們強行闖過去。”

安理“啊”了一聲,還想說話,卻是無力,隻能“啊”出這一聲。等到安理有所清醒,馮翊、馮富兄弟兩個已是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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