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將軍 第七章補
-
(補)
7
安理轉身,見一位老者立在“飛麟家塾”門首。
老者鬢髮已染霜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幾縷垂在頰邊的髮絲被風輕輕吹動,襯得麵容清瘦卻精神矍鑠。他手中握著一柄竹骨羽扇,扇麵題著半首《論語》,字跡遒勁如老鬆盤枝,指節因常年握筆而泛著薄繭,周身縈繞著一股墨香與書卷氣,全然不似亂世中浮沉的官吏,倒像極了隱居鄉野的飽學宿儒。
見安理拱手致意,老者連忙上前兩步,動作雖緩卻不失穩健,羽扇輕輕攏在袖中,雙手交疊於腹前躬身回禮,語態謙和卻不卑不亢:“老朽程天器,曾於乾符三年(公元876年)自京中貶任洪州刺史,後閒居於此,如今守著這書舍打發時日。方纔聽稚子讀書聲中混著馬蹄響,出門一看,見將軍氣度不凡,料想便是近來重整洪州戶籍田賦的安將軍,冒昧相喚,還望勿怪。”
程老先生一身漿洗髮白的青衫,目光清亮如溪水深潭,雖帶著幾分審視,卻無半分敵意,反倒滿是探究與欣賞:“將軍初到洪州便敢動豪強田產、解流民倒懸,這份魄力,老朽在任時也自愧不如。今見將軍駐足家塾前,想來也是愛重文脈之人,不如隨老朽進屋品一盞新沏的建州茶,細說些洪州舊事?”說罷,側身讓出通往家塾的小徑,袍角掃過門前石燈籠,動作間透著舊式士大夫的儒雅端正,連邀請的姿態都帶著幾分“延賢”的懇切,全然不見世俗的功利與諂媚。
安理恭敬有加,一路細細察看。家塾占地數畝,由前院、講堂、藏書閣、後院四部分構成。前院青磚鋪地,西側植兩株唐槐,樹齡逾五十載,枝椏虯曲如篆,樹間懸一口青銅鐘,鐘身鑄“光啟二年(公元886年)程氏置”銘文。程老先生說,這口鐘每日辰時敲擊十三響——對應《禮記》“十三經”之數,鐘聲穿林渡溪,能傳三裡之遙。安理稱讚,又見東側設“曝書檯”,以麻石砌成,檯麵刻方格紋,供夏日晾曬經卷,四角嵌漢白玉鎮石,上雕“辟蠹”紋樣,似是開元舊物。
來到講堂,麵闊三間,進深兩間,簷柱為贛產楠木,柱礎雕覆蓮紋,仿長安國子監“論堂”形製。堂內正中設“杏壇”,以紫檀木為案,案上置《十三經註疏》(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刻本)、《唐六典》(秘書省抄本),案角立竹製“戒尺”,尺身刻“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十字,程老先生說是他親筆手書。安理稱善,抬頭見東西兩壁嵌青石板書,左右刻“耕讀傳家,不墜儒風”八個大字,字跡遒勁,得柳公權《玄秘塔碑》筆意。
進到藏書閣,為二層小樓,底層設“書櫃”整整有二十具,皆為樟木所製,櫃門上刻“經、史、子、集”分類標識。安理細看,有會昌法難後倖存的《昭明文選》、宣宗年間刻本《歐陽文忠公文集》,還有從洪州廢置州學中搶救的《禮記正義》,每冊書末皆鈐“程氏飛麟閣藏”朱印。上層為“校勘室”,設梨木書案,案上置“硃砂、雌黃、白芨”等校書工具,牆角立一架“汲古閣”刻本《說文解字》。程天器說是重金從廣陵書商處購得。安理稱歎,轉至後院。
後院辟“圃學”半畝,程老先生說,此處依《齊民要術》載“五穀、桑麻、蔬果”之序種植,既供塾生觀察農時,亦補塾中膳食。圃邊設“觀星台”,以青石壘成,高五尺,台上置“銅製圭表”,程老先生說,這是他從廢棄太史局遺址尋得的中和年間舊物,供塾生研習《史記·天官書》,體悟“天人合一”之理。
安理一路虔誠致意,程老先生滔滔不絕:此處雖為家塾,卻是嚴守《大唐六典》“國子監”教學規製,即便藩鎮割據、貢舉廢弛,仍以“延師、授課、考覈”三製維繫家塾運轉。
凡延師之製:塾中設“主講”一人、“助教”二人,皆擇“進士及》)與“算術”(《九章算術》《夏侯陽算經》),皆依《唐令·學令》“童子科”考覈標準授課。
(補)
凡授課之儀:每日辰時,塾生著“襴衫”(深衣之製,領緣鑲青邊,仿國子監生員服飾)入院,先於前院鐘下肅立,待主講至,行“束脩禮”——士族子弟贈“束帛五匹、酒一壺”,寒門子弟贈“薪柴一束、蔬果一籃”,依《禮記·少儀》“其以乘壺酒、束脩,一犬賜人”之製,不重財物,唯顯敬意。授課時,主講坐杏壇,塾生分坐東西兩列,執“抄本”(以黃麻紙裝訂,每頁十二行,行二十一字,仿秘書省“楷法”抄寫)記錄,遇疑問需“舉手、長揖、起身”,待主講允許後方可發問,不許隨意喧嘩,違者以“戒尺”輕擊手心,懲戒後需誦讀《弟子規》“父母呼,應勿緩”章,明“尊師重道”之理。
凡考覈之法:每月朔望行“小考”,考“經義”(默寫《論語》《孝經》)與“策問”(論“如何安民生、止戰亂”);年末行“大考”,我親身主持,考“帖經”(掩卷誦文,填補闕字)、“論議”(就“藩鎮之害”展開辯論),優異者獲“書束”(《昭明文選》抄本)、“紙筆”(宣州貢紙、歙州墨)獎勵,可入藏書閣借閱珍本;劣者需“罰抄經”(《孝經》十遍),並由助教輔導,直至通曉。
安理有歎:今官學崩壞,“國學、太學、四門學”皆停辦,先生以“延師教四方之士”為宗旨,打破“家塾僅教族中子弟”傳統,向本地士族、寒門子弟開放,飛麟家塾兼具“教育普及、文脈傳承”,實為亂世中洪州儒門“避難之所”。
程老先生說,家塾初設,僅收程氏族人子弟二十人;後擴至“士族子弟三十人、寒門子弟二十人”,寒門子弟需經“裡正舉薦、主講考覈”,確“資質聰慧、品行端正”者方準入學,且免“束脩”之費,由塾中供給“紙筆、膳食”。我常有言:亂世失序,唯文脈不可斷,寒門亦有英才,當予其階。
安理說,學在官府,今在私塾,善莫大焉。聖人有言,有教無類,先生高義!
程老先生說,飛麟家塾開放後,洪州士族如“鐘氏、徐氏、水氏、希氏、休氏”皆送子弟入學,江州、饒州、撫州、袁州的士族莫不遣子來投,一時“儒風複振於洪州”。黃巢起義軍過境洪州,因敬重我有“興學護儒”之舉,竟下令“勿犯飛麟家塾”,使塾中書籍、器物得以保全。鎮南節度使鐘傳聞家塾之名,特贈“儒門柱石”匾額,並捐“錢五十緡、書百冊”,助我擴建藏書閣。
安理觀程天器行走時“身直、肩平、步穩”,遇塾生行禮,必“拱手、欠身”還禮,無有倨傲,大有儒者氣象,對其亂世守道,心內深有敬佩。
程天器邀安理入座品茶,問:“安將軍仁懷天下,不知何以安天下?”
“大唐當下即傾,安理勢單力薄,終是難以扶持。今權知洪州事,乃是秦公臨時托付。我在洪州已有綠洲,待秦公自撫州得勝歸來,我就去綠洲安度餘生。程老先生又何必問我?”安理用茶。
“安將軍睿智豁達,非是凡人可比。老朽卻是以為,天下渾然一體,綠洲連著洪州,洪州連著神州,怎能遺世獨立?辦學實為朝廷收納人才培植棟梁。我今囑子孫守家塾、傳文脈,勿入亂世紛爭。一俟世道清明,終究是要入世,不說求取功名,也為主上分憂,更為黎民造福。”程天器敬茶。
“先生辦學,功在子孫,利在朝廷。我若辦學,重啟民智,利在千秋。諸子百家,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安理舉茶。
“不是老朽多事,還想提醒將軍,洪州各地,各大家族盤根錯節,平民豪強混雜其中,一時難於安瀾。推行新政不易,望能全始全終。將來若有召喚,老朽願儘綿薄之力。”程天器點茶。
“程老前輩德高望重,如能教我定是感激不儘!”安理奉茶。
兩人交談甚洽。門外突然闖進兩人,安理見是公孫帶著南宮匆忙趕來。安理心中頓起不安。
“報將軍:洪州罷市,恐有民變,朱思勍大人懇請將軍速回洪城。”南宮見到安理,急急說。
安理一驚,匆匆告彆程天器,同著南宮急速回城,留下公孫帶五十金甲龍衛在西山督造“萬壽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