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將軍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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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娘於艏樓設茶會,艙內燃著洪州特產的沉水香,煙縷如絲纏繞著案上越窯青瓷茶具。安理攜周從、南宮入內時,舷窗外鄱陽湖麵明月下正泛著粼粼波光,綠洲樟木林在暮色中暈出黛色輪廓,偶有漁舟歸航的櫓聲劃破靜謐。
“如今淮南江右已成一體,航路暢通,淮南已傳檄,令俞大娘航船返廣陵覆命,專司淮贛漕運。”南宮落座便直言,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甲冑銅釦。他雖仍著金甲,卻褪去了戰場殺伐之氣,那雙曾隨安理左右的眼睛,此刻多了幾分審視,“秦帥特令我問,安將軍是否願同往洪州議事,共商兩地貿易章程。”
俞大娘執壺的手微頓,青瓷壺嘴的茶湯濺出幾滴,落在鋪著蜀錦的案上,暈開深色痕跡。她深知此時返淮南無異於羊入虎口。朱溫焚其老宅之恨未消,徐溫對“私助唐嗣”的猜忌更重,此去怕是再難全身而退。
“漕運之事易辦,無需勞煩俞大孃親往。”安理接過茶盞,目光掠過艙外遠方水家碼頭停泊的漕船,那些曾被水氏壟斷的船隻,如今已歸州府管轄,“可令歐陽、皇甫統領四十八條漕船,專司糧米、瓷器、茶葉、鹽鐵轉運,航船上願返淮南的船工、商販,可搭乘方大牛的大客船隨行,既保生計,亦避是非。”
他話鋒一轉,看向俞大娘,語氣中藏著深思:“俞大娘航船縱橫江淮百年,當辟新路。如今朱溫篡唐在即,淮南與汴州貌合神離,若仍困守內河,恐遭兩麪包夾。不如重返江州,沿長江東下,經吳淞江下遊南蹌浦口入海,借海路經由吳越、閩地,遠通嶺南、交趾。如此一來,既能為淮南拓商路、充國庫,令朱溫不敢輕舉妄動,也能讓越地錢鏐、閩地王審知有所忌憚,各方有利。”
南宮聞言沉吟,指尖敲擊案麵。他知曉廣陵正需借航船外擴聲勢,卻又忌憚安理借船隻為綠洲鋪路——畢竟安莊初立,急需穩定的商路支撐,若航船掌控海路,安理便等於握住了亂世中的“退路”。
“安哥,綠洲還冇正經名號,兄弟們商量叫‘安莊’,取‘安穩安寧’之意,你看如何?”周從見氣氛凝重,忙插話打圓場,他粗糲的手掌摩挲著案角,眼底滿是對這片土地的珍視。
安理一笑,問:“四方村落,可都有名?”
俞大娘說:“我這地塊,樟木成林,就叫‘樟林村’吧。四大班首那裡,可以叫‘禪林’。”
周從說:“我那地塊,溪流潺潺,叫‘南溪村’可好?”
安理說:“我那裡,就叫‘安溪村’吧。”
“安哥給三座木橋、一條溪流和一條有古道也一併取個名吧。”周從說。
安理抬眼望向艙外,月光已爬上綠洲樟樹梢,將田壟映得如銀帶纏繞。他緩緩道:“三座木橋,從南到北,可稱福安橋、祿安橋、壽安橋,溪流名九曲溪,古道叫白馬古道——既念過往,也盼將來。”
三人舉盞低頭品茶,茶霧水汽掩蓋住各自麵容。
忽聞艙外一陣喧嘩,四後衛率八勇、陸祿、孫風、何放、何梁湧入,身後還跟著趙匡、宋胤與一位身著蜀錦商袍的男子。
“理哥,鐵哥有訊息了!他果然在杭州!”四後衛等眾人難掩興奮,亂鬨哄地開口。
“安哥,總算找到您了!”趙匡緊拉住安理的手,聲音哽咽,“博望天一彆,我等跟蔣鐵兄弟奔碭山報仇,撤出午溝裡的朱溫老家時,被朱友珪率八百龍武統軍親衛前來追殺。霍生大哥等七十九位兄弟為掩護蔣哥他們撤退,奮不顧身阻擊,全都葬身雪塬,隻剩我和宋胤身負箭傷,藉著暴雪逃了出來。”
“我倆扮成難民,一路乞討往長江趕,卻總追不上蔣哥。我倆來到廣陵,蔣哥到了潤州;我倆趕到潤州,蔣哥又在蘇州;我倆奔到蘇州,蔣哥又去杭州;等到我倆到達杭州,就再也找不見蔣哥他們的蹤影。”宋胤接過話頭,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滄桑,“想著你定會來洪州,便輾轉趕來。也是安哥在洪州名望高,逢人一問便知您帶兄弟們在此綠洲落地。”
“一路上,我倆渴了就捧一口山泉喝,餓了就摘幾個野果啃,好不容易走到婺州,饑寒交迫已是快要餓死。幸得這位上官牙郎路邊施救,才知他也是來尋你的。”趙匡看著上官,心中猶有感激。
“在下上官,奉蔣公子之命來見安將軍。”商人模樣的人躬身行禮,語氣沉穩,“蔣公子擄去朱溫的小女兒寧真公主,在杭州富春江畔的蔣家灣落腳,隻是寧真公主每年須向汴州遞兩封親筆家書。立春、立冬當日若不到,朱友珪便會屠戮她身邊侍從的北地親族,朱溫更是要揮師南下,血洗江南。”
眾人聞言皆驚,八勇七嘴八舌追問,才弄清前因後果。上官繼續說道:“寧真公主誕下一女,蔣公子令我來報信,也代他向何夢夫人謝罪。我同趙匡、宋胤兩位兄弟通過來往客商打探纔到這裡。”
艙內瞬間死寂,唯有窗外江濤聲不斷。俞大娘猛地將茶盞頓在案上,青瓷與木案碰撞的脆響刺破沉默:“何夢捨命為他誕下龍鳳娃,他倒好,陪著仇人之女安享天倫!這兩個無父無母的孩子,他就不痛惜嗎?”
安理轉身看向一旁熟睡的龍鳳娃,眼底泛起悲寂,何放、何梁強忍淚水。
“蔣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上官低聲辯解,“寧真公主在蔣公子身邊的處境,繫著太多人的性命。”
“理哥,我等要不要去找鐵哥,告訴鐵哥我等這裡也很好,還有他的一對龍鳳娃。”江勇說。
“鐵哥身處險境,我等放心不下。”清勇說。
八勇吵嚷著要去找蔣鐵。
安理抬手止住眾人,目光落在上官身上:“蔣鐵可有其他交代?”
上官從懷中取出一卷桑皮紙,遞與安理:“蔣公子托我帶一句話:‘東南金鳳凰,棲越枝頭上’。”
安理展開紙卷,見上麵是蔣鐵熟悉的字跡,筆畫間卻透著潦草,想來他在杭州的日子,亦是如履薄冰。這戰戰兢兢日子,何時能有儘頭?又想朱溫篡唐在即,各方勢力必有縱橫,這‘東南金鳳凰,棲越枝頭上’,蔣鐵分明是在暗示,吳越錢鏐謀求結盟建州以對抗淮南楊渥。淮南新得江右,卻是內外交困,楊渥岌岌可危,恐將波及洪城。
安理沉吟良久,忽道:“南宮,你回稟秦帥,就說安莊春耕正忙我實難脫身,漕運之事由歐陽、皇甫統領即可。可勸秦帥安心洪州事務,洪州以外,諸事少問,可保安穩。”
南宮心中一動,他深知廣陵令他“緊盯安理”,卻也敬佩安理的仁心。如今見安理偏安一隅,卻能洞察天下,不僅冇有妄動,還勸秦帥少動,便點頭應下:“我這便回洪城覆命,也會稟明秦帥,為安莊申請春耕糧種、耕牛與農具。”
“還要為我請來何承矩、陳致雍兩位先生,助我安莊辦學。”安理說,“我這要大起土木大建村學。”
“諾。”南宮下意識起身,後又感覺不妥默默坐下。
眾人散去後,俞大娘望著艙外月光,輕聲道:“航船改裝遠洋之事,須儘快著手。我已讓人去江州、饒州采買樟木、杉木、柏木、柚木,去撫州、袁州采購桐油、石灰、砂子、麻繩、生牛皮,到虔州采辦鐵鋦、鐵釘。已著令江州琵琶亭驛主事漪娘重置飛鴿傳書,佈置遠洋通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駐沿海港口,每月往返傳訊。”
“建州客商閩贛兩地來往頻繁,可讓這些客商為你招來閩地船匠來改造船體,再重金請來海上船員。”安理說著,目光望向東南——那裡是建州方向,何美與兩個孩子還在武夷山的懷安莊。海航若能啟航,安莊就有後路,夫妻或許還能團圓。蔣鐵在杭州的暗語,分明是在暗示他:局勢變幻莫測,安莊需有防範。安理在想,到了應該謀劃建州的時候了。靈靈此時上來,要安理同她一起回家。
元宵一過,安莊北岸忙碌起來。俞大娘航船上不願下船的船員、護衛、客商,還有一些粟特、回鶻商人,聽說大客船要返程淮地,紛紛響應。十天後,方大牛操控的大客船滿載贛地貨物,在民眾的祝福聲中啟航。而航船上的閩粵客商與天竺、波斯、大食(阿拉伯)、拂菻(東羅馬)胡商,聽聞要遠航海洋,反倒興奮不已,安心等候,與來往安莊古道上的外來商客做著零星生意。
八勇和趙匡、宋胤暫住航船二樓,每日教孩子們習武;靈靈也加入其中,練得格外認真,常與周貴比試;何放、何梁常與胡商攀談,十分投機,相談甚歡;俞大娘帶著四娘和龍鳳娃,還有四十女員,仍住航船三樓。
半月後,上官欲回武夷山老家,便告彆航船上眾人,從航船下到安莊,來找安理辭彆。
他一路走來,見安莊春耕正忙:贛江的春水已漫過灘塗,洪州迎來了耕種的時令。安莊的晨霧裡,春耕正忙,雞啼與木犁破土的聲響交織,三座木橋上來往的身影已是絡繹不絕,東西南北四塊地塊各有忙活。
樟林村的溪畔最是熱鬨。航船上下來的船工們放下櫓槳,扛起從饒州運來的鐵犁,踩著晨露往新開的梯田去。他們雖慣於水上營生,卻在周從兄弟們的指點下,學著將牛軛套上耕牛,木犁劃過凍土時,翻出的泥塊裡還摻著去年未化的殘雪。女人們則聚在溪邊,用竹籃淘洗從嶺南換來的稻種,清水裡浮起的穀粒飽滿圓潤,她們邊淘邊唱著淮地的田歌,歌聲混著搗衣的木槌聲,順著溪流飄向遠方。航船護衛李刀郎披著靛藍短襴,蹲在自家秧田邊,用木耙把昨夜漚好的綠肥(紫雲英與河泥混合)均勻撒開,黑泥翻卷,泛著濕亮光澤。村西頭有十幾家蠶室在給蠶箔消毒,煙霧從用細密的竹篾編織而成的“蠶匾”中繚繞著瀰漫開來,飄出陣陣艾草的清香。
上官跨過壽安橋走來禪林。這裡晨鐘剛歇,“四大班首”便帶著百名和尚走出禪堂,扛起鋤頭往寺後的菜園去。他們遵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農禪古訓,在新開的菜地裡栽種白菜、蘿蔔,僧袍的寬袖掖在腰間,動作嫻熟利落。空明首座親自扶犁耕地,空雲堂主則教小沙彌辨認菜種,誦經聲與鋤頭擊石之聲相應,透著與世無爭的踏實。菜園邊,從俞大娘航船上下到這裡來的一眾道士也在開辟藥圃,栽種吳萸、白朮等藥材。他們這些藥材既供寺觀自用,也會分給安莊的村民,亂世裡的醫者仁心,在這田壟間默默傳遞。
遠觀一會,上官順著九曲溪西側堤埂走來,看到南溪村的田壟間,陸祿領著三十餘名漢子驅牛犁田,新打的曲轅犁鏵鏵深深楔入板結的赭赭紅土,泥浪翻滾如蛟龍蛻鱗;孫風等兄弟忙著開渠引水,他們用木板搭起簡易渡槽,將溪流引入各村新開的水田,竹製的水槽裡水流潺潺,滋潤著剛翻整好的秧田;周從帶一幫人修理農具打磨鐵器,鋤頭、鐮刀等鋒利如劍。一個孩子著篾刀,把斷了的竹條削成斜麵,用藤條捆紮結實,身邊一個大人在用浸過桐油的麻繩和稻草搓成新的“秧繩”,結實得能拽住水牛,邊乾活邊唸叨著農諺:“正月不修筐,二月慌斷腸;三月不整田,四月餓肚腸。”
上官同大家遠遠打著招呼,走來安溪村的小院外。阿虔、阿秋牽著兩位龍嗣站在田邊玩耍,一麵抓著小青蛙,一麵看著眾人翻整田地。沐大揮著鋤頭,將土地耙得平整鬆軟,況河則在一旁修整田埂,防止漏水。十四衛八勇,拿起農具加入耕種,動作笨拙。南宮帶來的金甲龍衛也融入了這片忙碌,他們卸下甲冑,學做農活,鐵甲的冰冷被泥土的溫熱取代,亂世裡的殺伐之氣,在這春耕的圖景中漸漸消散。靈靈帶著明明、月月,提著竹籃在田邊采摘野菜,在泥土的芬芳裡褪去了嬌貴青澀,身上沾著泥點,臉上笑得燦爛。
安莊古道上祿安橋頭設有茶棚,供穿梭在安莊古道上的南來北往客商歇腳。來往客商閩贛吳越居多,有的是來俞大娘航船上談交易做買賣,有的僅是路過。安理時常在茶棚內同他們高談闊論,縱論天下事。今閒來無事,安理帶何放、何梁同著周從的十幾個兄弟在安溪地塊上,夯土築牆,茅草作頂,為南宮帶來的五十位金甲龍衛搭建茅舍。
三麵山丘上,四十女員三三兩兩散落各處,修剪茶樹、整枝桑樹,隱隱有清脆笑聲和悠長歌聲陣陣飄來。
“安將軍,我順路回武夷山,可要為你捎些東西給懷安莊的何美夫人?”上官上前對安理問道。
安理搖頭:“世道不穩,閩贛互有猜忌,片言隻語易落把柄。你隻需告知她安莊安好,閩贛越吳紛爭將息,夫妻團圓或有期。閩地官長若是有問,你可對他說‘聯姻聯盟,十年壽儘,難圖長遠;外通蕃商,內修民生,方是根本。’並告訴他‘安莊好客,可來品茶’。”
上官應允,閒談一會,踏上歸程。
2
吳越的冬至,冬天已到。桐廬境內的富春江一處江畔灘塗已凝起薄冰,江霧如素紗纏繞著蔣家灣的錯落屋舍。
這片被蔣鐵選中的江畔村落,原是幾戶漁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蔣鐵用巨金買下,如今卻在他與弟兄們的雙手下換了模樣。夯土院牆圈出的街巷裡,鐵匠鋪的打鐵聲已震徹村口,風箱“呼嗒”作響,赤紅鐵坯在錘下濺出金紅火星。十勇赤膊揮錘,鐵屑粘在汗濕的臂膀上,“鐺—鐺—”的重擊聲與砧鐵共鳴,鐵錘起落,重敲快打如疾風驟雨,又如排山倒海衝鋒陷陣,火花飛濺間,將整個村落都震得發顫,像在跳著歡快的舞蹈。鐵砧敲擊聲混著江濤,成了冬日最鮮活的節拍。
蔣鐵讓十勇都姓蔣,連村口那棵百年古樟的枝椏上,都懸著一塊黑底木牌,刻著“蔣家灣”五個草書,遮住了原本“漁梁村”的舊名。這是蔣鐵親手所書,頹然天放,意態自足。
蔣鐵踏入江灣的那一刻,他便知這裡是歸宿——江畔灘塗開闊,能借水運之便往來商船;身後丘陵連綿,藉此僻靜之地安度餘生。他帶著十勇等人拓寬村道,將原本的漁戶茅舍改造成鐵匠鋪、貨棧與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簡易碼頭,專供往來客商停泊。
如今的蔣家灣,已不是偏遠村落,倒像個藏在山水間的熱鬨集市:清晨有紹興來的鹽商卸貨,鹽袋上印著“浙東鹽場”的朱印;午後有衢州來的木商詢價,木排上堆著剛砍伐的杉木,還帶著山澗的濕氣;傍晚有本地漁戶送來鮮魚,竹簍裡的富春江鰣魚鱗片閃著銀光;連原本散落的田埂,都被墾成了菜園,種著越冬的蘿蔔與白菜,菜畦邊還插著竹牌,寫著“蔣氏私田”。這是寧真親手所書,她雖身在蔣家灣,卻仍改不了宮廷裡的細緻,連竹牌都用硃砂描了邊。
“大當家,沛、滄、沃、沂、泛五勇從富陽拉來一批新鐵礦,已到岸了。”王校尉披著沾著鐵屑的粗布短襖,大步流星走來,腰間還彆著柄新鍛的短刀。那是他給妻子紅兒打的,紅兒原是寧真身邊的侍女,去年與王校尉成了親,如今在村裡管著客舍的飯食,手腳很是麻利。
蔣鐵抬眼望去,見江畔碼頭上,澤、洪、湧、濤、浩五勇正指揮著船工卸鐵礦,他們的妻子也都從寧真身邊的侍女,變成了村裡的“蔣家媳婦”:澤勇的妻子橙兒在貨棧記賬,埋頭認真;洪勇的妻子黃兒巡視著菜園,神情專注;湧勇的妻子綠兒打理鐵匠鋪的工具,整齊劃一;濤勇的妻子藍兒則帶著幾個村婦縫補衣物,嬉笑不停;浩群的妻子靛兒抱著寧真的女兒蔣念在鐵匠鋪門口,蔣看著火光中飛濺的鐵花咯咯直笑。村裡的男男女女都成了家,寧真讓十勇和同黑甲廳子都軍迎娶了她身邊的二十三個侍女,大多懷有身孕。但是蔣念,卻是這蔣家灣出生的氏後人。
此時江天混沌,雪落如絮。蔣鐵解纜獨撐,吳越舴艋舟如墨葉浮於素練,悄無聲息劃入富春江心。孤舟裹絮,溯流而上,浮於水墨鴻蒙之間。
偶有江風掠岸,攜梅香與雪氣,吹得兩岸青筠低昂。雪壓竹枝,彎而不折,托雪團如捧寒月;黛色山巒覆素,雪線蜿蜒如篆,與碧江相映。水澄碧綠若染,映雪光而愈澈;山色蒼潤如黛,襯殘雪而愈幽;雪堆皓潔若素,綴枝椏而愈雅。寒鴉掠過,翅尖掃雪,“簌簌”一聲隱入蒼茫,唯餘槳聲清越如弦。
近岸村落隱於煙雪間,粉牆黛瓦覆銀,幾縷炊煙與霧相融,淡得似水墨留白,偏帶人間暖意。江麵上,曦光穿霧灑下,金鱗浮波,雪後初晴的天光,讓山水更顯清絕。蔣鐵立於船頭,望著這雪中勝景,竟想揮動手中槳櫓,當空書畫,與雪共舞,心中濁氣皆隨寒波消融,一片澄明漫入心懷。
行至常樂鄉溪畔,見茅舍依山而築,院前老梅疏枝綴雪,暗香浮動,竹籬繞舍,牆頭枯菊覆霜,清雅如章氏詩卷中的留白。章氏後人章節,青衿玄裳,鬢沾雪沫,倚梅而立,眉目間透著世家清韻。見蔣鐵登岸,執麈相迎,笑言:“早聞蔣公子大名,今雪江訪隱,不負‘水碧山青’之境。”
入屋煮茶,鬆煙嫋嫋。案上攤著《章氏詩鈔》,墨香混著茶香漫溢,硯邊半幅未竟山水,墨色枯潤相生,正是富春煙雨意。
“先生世居於此,祖上顯赫百年於今昌盛,當有興旺之道,可教在下一二?”蔣鐵敬茶。
章節執茶盞輕啜,指案上詩卷道:“先祖有雲‘錢塘江儘到桐廬,水碧山青畫不如’,這桐廬的安穩,不在遠遁,而在‘藏’與‘傳’。藏者,藏心於詩文書畫,不逐俗世紛爭;傳者,傳文脈於子孫,不攀權貴浮名。”他翻至《焚書坑》篇,墨跡蒼勁如鐵,“先祖諷秦焚書,正知‘筆墨千秋,權勢如露’,唯有文脈不隨兵戈改,詩文能傳百代春。我章氏三代為詩,不求功名,不媚王侯,唯以筆墨傳家,方得桐廬山水滋養,與世無爭,繁衍至今。”
蔣鐵述亂世之擾:“朱溫篡唐,局勢動盪。我護鄉鄰南逃,隻求一方安隅,卻惑於亂世存身之道,更憂後代捲入紛爭,難覓歸處。先生言‘以筆墨傳家’,在下愚鈍,願聞其詳。”
章節取來一卷《章氏家訓》,字跡清雅如溪:“先祖遺訓:‘以詩養心,以畫明誌,不趨炎附勢,不涉兵戈,詩文傳家,可延千年’。亂世之中,疆土易主如走馬,唯有文脈紮根如磐石。”他指尖拂過詩卷,“你看這紙上字句,無爭而有安,無勢而有傳,正是桐廬真意。如今各方角力,皆為一時之利,唯有詩文能越亂世,傳子孫以清節,留千古之文脈。”
兩人圍爐談詩,評點時弊。章節聊起章氏先祖“苦吟”之風,說章碣“一詩千改始心安”,不求世人知,隻求筆墨無愧;蔣鐵說起洛陽霧霾、藩鎮割據,感慨亂世“安穩”二字千金。
“我族一支,落地洪州。贛地居江淮閩越之間,恐成兵戈之地。”蔣鐵有問。
“今汴梁聯吳越,意在淮南;閩地結錢氏,實為自守;淮南內耗,內鬥不休。三地相爭,贛地或為緩衝,或承兵鋒,全看洪城當家之人如何作為。”章節說,“我聞一名喚安理的將軍前期整治洪城,致使人心歸一,加之洪州厚有文脈,內外鞏固,外人何敢正視?再者,此人雄才大略,常能運籌帷幄,兵戈或不至。”
茶煙與雪氣纏出窗欞,江濤輕拍岸石,雪光映著竹影,蔣鐵起身告辭。
雪又輕揚,孤舟飄蕩,江流默默,船槳輕搖,餘韻悠長,順流而下,流向遠方。此時蔣鐵的思緒,卻在上官身上,不知上官在安莊所見如何?
3
上官已是離開洪州,沿著何美入閩路線一路行來。與何美南下閩地時不同,當時路上儘是北地南逃而來各地難民,人人行色慌張悲慼哀苦;現在是來往閩贛兩地的各方商客,個個行裝滿載興高采烈。這一路上,來往客商閩地口音居多,上官與他們聊起了多年熟悉而又陌生的鄉音。
過“雲際關”,上官注意一路追尋早梅,安理說“何美愛梅,必於梅溪畔築莊”。驚蟄剛過,四下瞭望,漫山遍野可見胭脂般山櫻,田埂上擠滿意薺菜花如散落的星子。偶見白梅如雪後初晴的素箋,金縷梅若岩縫滲出的蜜香,蠟梅像庭院浮動的蠟光,都是三三兩兩散落在依山傍水的幾戶民居裡,零零碎碎點綴著曲折蜿蜒的溪流兩岸,並無大的村落。閩南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地民居多不過數戶。上官早年印象當中,此地附近好像不會有大片地幅,可容規模聚集村落。
行十餘裡,遇一岔路口,正猶豫間,聞聽一聲“哞”地低叫傳來,一位靛藍粗布短褂老農,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田埂的黑泥,左手牽著一頭健碩黑水牛,右手拄著棗木犁杖,從山陵一側拐出,慢悠悠迎著上官走來。
“老丈,且慢走!”上官迎上前請禮,“敢問這周邊可有一個叫‘懷安莊’的大村落?”
老農見來人是個穿青衫的後生,袖口卻捲到小臂,不像尋常讀書人,像是個行腳商人,似有建陽口音,遂眯起眼打量:“這位阿哥,是閩北人吧,可是來此探親?”
“老丈明眼人!我是建陽人,少小離家今回老家。受人請托,順路前來探望一個親屬。”上官說。
“裡麵懷安莊,都是外鄉人,替人探望親屬也就對了。你拐過這個岔路口,往前走一柱香功夫,順這古道爬過一道山梁就是了。”老農說著,低頭便走,邊走邊說,“懷安莊今天也是熱鬨,纔有穿紫袍的‘建州官’進莊,現又穿青衫的‘建陽客’來訪。”
上官拐入分岔路,行不多久爬上一道山崗,一座宏大村落就在麵前。上官一驚,這裡分明又是一個安莊,隻是體量更大,且比洪州的安莊更有成熟村落模樣。三麵環山北麵臨水,山上滿目嫩綠茶叢,水上四處飄有漁舟,四個村莊蹲居四方,中間萬畝油菜花金燦閃亮。一灣溪水和一條古道交叉穿莊而過,山櫻傍古道,白梅沿溪穀,遠看如積雪壓枝,近觀卻見暗香浮動。山風掠過花叢時,花瓣簌簌落入溪中,竟在水麵鋪出一條“香雪溪”,流經溪上的三座石橋。
此刻果然望見十裡白梅夾道。上官行至中橋,見橋額“壽安”二字,筆鋒沉雄如鑄鐵,卻又透著娟秀,圓潤流暢,柔中帶剛,應是“折釵股”技法。上官徘徊橋上,不知何往,幾聲清脆悠揚童謠從金燦燦的油菜花海裡隱隱傳來:——
晉唐衣冠渡,武夷山芬芳,
八姓入閩聚懷安!
林陳黃鄭詹,邱胡何共壤,
中原根脈閩地長!
林姐采茶山間忙,陳哥笛子聲悠長。
黃嬸織錦繡彩霞,鄭叔行醫濟鄉邦。
詹伯開渠引春澗,邱公課孫書聲揚。
胡氏燒陶凝土韻,何家酒濃十裡香。
梅蘭竹菊福滿堂,春夏秋冬順四方。
中原文脈融閩水,八姓繁昌賴梅娘。
歌聲近,人也到。一看,竟是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唱著童謠,走在放學的路上。上官立於橋左,輕聲問:“有問各位小哥姐,此處可是懷安莊?”
“你是何人?”“從哪裡來?”“來此作甚?”孩子們緊緊圍了上來。
“我是本鄉人,今從外鄉來,來此尋個人。”上官說。
“尋誰?”“啥事?”“乾嘛?”孩子們連連追問。
“我受好友安理所托,來懷安莊尋找他的夫人何美。”上官趕緊說。
“啊,我知道了,是梅娘,我帶你去!”孩子們樂開了花,拉上上官的手,簇擁著下橋,順著田埂朝東北奔去。
孩子們踩著花徑奔跑,身上花花綠綠小書包在花叢中左右晃動:穿靛藍土布衫的男孩光腳踩著泥地,草鞋上沾著油菜花瓣;梳雙丫髻的阿妧發間彆著粟特式銀絲花鈿,跑起來叮噹作響;小點的男孩戴著頂波斯尖頂帽,帽簷下露出半張混著閩越與胡商血統的小臉。
上官跟著孩子們來到一座莊前,見一處彆館臨水近涯,依山壘石而築。館舍雅緻,遍植荔枝、榕樹、梅樹,白梅的冷香、金縷梅的甜香撲鼻而來,細聞另有野菊的清苦、李花的清甜、豌豆花的淡香。
“梅姑姑,有客來!”孩子們圍在籬笆院外,爭著朝裡麵喊。
“好啊,乖乖崽,姑來了!”一位衣著得體的高貴女士,邁著優雅步伐步出屋外,端來一大盤花蜜凍,拉開籬笆院門,讓孩子進來。孩子們進得院來,一人抓取一塊,飛跑出院。
上官想這優雅高貴女士應該就是安理將軍的夫人何美了。見何美上身是靛藍粗布短襦,下襬掖在腰間,露出裡麵月白細麻布中衣的一角。右衽衣襟紮在腰間,用棕色皮繩係成蝴蝶結,繩尾垂著兩顆綠鬆石珠子。下身是深褐窄腿褲,膝蓋處補著幾何補丁。頭髮在腦後挽成圓髻,卻用銅質胡商髮釵固定,釵頭是隻駱駝。腳踩著草編芒鞋,鞋麵上沾著新鮮的泥土和油菜花瓣,像是剛從秧田巡查回來,連鞋都冇來得及換。
“這位先生從何處來?小婦人何氏,是這懷安莊的管事。”何美問上官。
“在下上官,從洪州而來,受安理將軍之命,來懷安莊尋訪將軍家人。”上官施禮。
何美怔住一刻:“先生既來,就快請進,裡麵有客人正待你來。”
上官進屋,見有一穿紫袍的官人正襟危坐其中,麵前一杯茶猶在冒著熱氣。何美對紫袍官人介紹說:“王大人,上官先生到了。”說完又對上官說,“這位官客,是福建觀察副使王大人。”上官忙施禮。
“上官先生是從洪州的安莊而來吧,本官有候。”王延興欠身,“安理將軍可好?”
“安理將軍令我來懷安莊告知他夫人,洪州安莊安好。”上官拘謹著。
“安理將軍可有彆的交待?”王延興問。
“也無書信,也無彆物,隻說閩贛越吳紛爭可息,夫妻團圓或有期。”上官接著說,想了想又說,“安理將軍有言‘聯姻聯盟,十年壽儘,難圖長遠;外通蕃商,內修民生,方是根本。’還交待‘安莊好客,可來品茶’。”
“哦,安理將軍有此一說?”王延興頓時高興起來,整個人和善了許多,“如此,我且告知叔父大人,親去拜訪安理將軍。”說完,便起身告辭出屋。出得院門來到村口,一隊軍士現身,王延興揚鞭催馬帶隊離去。
春、夏、秋、冬和梅、蘭、竹、菊急匆匆趕來,詢問何美:“嫂夫人,家裡可好?”
何美點頭,對他們說:“纔剛王延興跑來我這,說是安理差來信使將到懷安莊,不想這位上官先生就到。”說完,對上官介紹這八人,原來是四對安姓夫妻。
春、夏、秋、冬一個個忙問安理情況,何美一旁靜聽,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欣慰,又隱有哀痛。何美知道,安理冇有書信,不給信物,是在小心保護著她這裡的安寧,不讓閩中王氏有機會脅迫利用自己。安理對她的冷淡,正是對她最大的保護。可安理說閩贛越吳紛爭可息,未免過於樂觀,各地藩鎮割據已是常態,朱溫代唐而立已成現實,這亂世不知何時能休,夫妻團圓或是遙遙無期。安理邀請閩地去洪州,應是在運籌時局,可以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扭轉大局?倒是蔣鐵已有著落,儘管偏安一隅,也是如履薄冰,本也無可厚非。何夢的一對龍鳳娃,養在俞大娘身邊,倒也可以安心。何美微微一歎,如今隻有把懷安莊這裡的日子過好,纔是對夫君最大的助力。
上官卻在茫然。為何自己的行蹤一路為人所窺,不僅後背隱隱發涼,感覺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一時竟有恐慌。看到懷安莊如此祥和,還有建州來的紫袍官人對何美如此恭敬,上官覺得這裡更是安穩。
“姆姆!”“姆姆!”十來個少女身著短袖窄袖輕便衫裙,頭戴竹笠,腰間繫著圍裙,隨身攜帶布袋,內中塞滿新摘茶葉,猶在向外透著清香。兩個一歲左右的男孩,坐在兩個少女肩上的揹簍裡,對著何美高興地喊叫。何美上前,把兩孩子抱下,開心無限。
“上官先生是要回老家嗎?”安春問。春、夏、秋、冬四衛,何美教他們都姓安。
“我本是建陽人,鹹通七年隨父去洪州做茶貿,後又孤身一人遠去洛陽,一晃三十年……如今兵荒馬亂,就想回祖籍尋個安穩。”上官悠悠說。
“老家都有哪些親人?”安夏問。
“家中親人早年先後過世,我如今已是孤身一人。”上官慼慼說。
“既如此,何不留下,這裡儘有兄弟姐妹。”安秋說。
“先生是茶商世家,應是懂得武夷山茶,不如同我等一同種茶。”安冬跟著說。
上官看向何美。正在逗弄孩子的何美,聞言忙說:“好的呀,我那片茶林正正愁冇人打理,我以後就交給你了。”
上官喜出望外。
4
閩江之畔,春意盎然,江麵上商船往來不絕,滿載著海外珍奇。建州甘棠港碼頭,波斯商船的三角帆與崑崙奴的黝黑脊背在晨光裡交錯。剛卸下的龍腦香正用樟木箱分裝,蕃商們用夾雜著粟特語的唐話議價,市舶司的胥吏踮腳覈對“驗”(唐代出海許可證),硃砂筆在羊皮紙上劃出猩紅印記。刺桐樹梢新綠猶未褪儘,樹下已擠滿販賣占城稻種的嶺南農戶,竹筐裡的穀粒閃著油光,與波斯商人腰間的琥珀串珠相映成趣。府衙紅牆黛瓦,刺桐花正沿著朱漆廊柱炸開一片猩紅,簷角銅鈴在東南海風裡搖出細碎聲響。
穿過三重儀門,議事廳內的氣氛卻比閩江春汛更湍急。王審知身著赭黃色圓領袍端坐案後,慈眉善目,一臉端莊,臉上燈光明暗交錯。眾人分列兩側,神情專注。廳中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嚴肅的麵龐。
“吳越王錢鏐遣使為其子錢傳珦來求三公主琅琊郡君,列位以為如何?”王審知召集眾臣商討此事。
“朱溫代唐而立,冊立各地藩主,表麵一片祥和,其實局勢不穩,藩鎮各有盤算。淮南貪婪無禮,向來與我不睦,對其當有防備。臣下以為可允吳吳越王遣使求婚,將琅琊郡君許給錢鏐之子錢傳珦,既是門當戶對,又可聯結吳越防範淮南,實是兩全其美!”大臣翁承讚進言。
“自古婚姻聯盟隻能保一時安穩,終非長遠之計。我八閩大地麵臨海洋,遠洋貿易得天獨厚,不如向外拓展商路要緊。”領榷貨務張睦上言。
“我主英明神武,八閩子弟素有血性,豈容仰人鼻息?”翊惠、顯惠、威遠、懷遠陳姓四位將軍皆言。
“錢傳珦素有野心,錢鏐身後,必圖閩地。可將延平軍從‘防禦吳越’改為‘警戒贛東’,守住閩贛咽喉,他人能奈我何?”王審知從弟王彥複有言。
人報福建觀察副使大人到。王延興趁進,稟言:“叔父大人,叔父派我去懷安莊等待安理信使,我在安理夫人何美家裡果然等到。安理信使冇有給何美信件,對我閩地卻是有言:‘聯姻聯盟,十年壽儘,難圖長遠;外通蕃商,內修民生,方是根本。’還特意說‘安莊好客,可來品茶’。”
王審知沉吟。
“前者安理在江州操縱淮南江右時局,導致洪州輕易陷落敵手。今他又在洪州謀劃建州杭州,未審其居心若何?”翁承讚再言。
“安理仁厚忠貞,他身在洪州,心在武夷山。隻須留住何美等人,不怕安理不心向閩地。”張睦亦言。
王彥複啟言,“我等閩地客商已偵知,俞大娘航船停泊洪州,因得罪朱溫,不能返航淮南。安理欲將其改造為遠洋海船,正在我閩地廣招船匠船員,亦不知其意下如何?”
“安理想遠航海外,不過是在為洪州的安莊留條後路,卻是可以為我所用。”謀士王淡開言,“今可派出船匠船員,助安理啟航遠洋。可趁機向安理提出,他必隨同海船一同來建州,然後我等將其強行留下。有安理在建州,他人不敢小覷。”
“安理至仁,實不可大用。再則他今困在洪州已是不能動彈,廣陵不會準其離開洪城半步,以免為他人所用。”謀士楊沂接言,“即便安理來到閩地,建州恐將結怨於淮南,再起無謂紛爭。”
“不如善待安理夫人何美,有安理在洪州,就是閩地一道銅牆鐵壁,可抵千軍萬馬。”謀士徐寅輕言。
“叔父大人,安理說‘安莊好客,可來品茶’,似是有意與我等相商,我可否化作客商前往洪州麵晤安理?”王延興謹言。
“也罷,回覆吳越來使,準此婚姻。”王審知終於說話,“賢侄辛苦一趟,挑選一隊船匠船員親往洪州麵見安理,助其遠洋海外。隻有一點,海船來往須得停靠我甘棠港碼頭,帶動閩地遠洋貿易。”
王延興得令,心中高興,格外用心。他為安理挑選的船匠與船員,皆是閩地航運世家的嫡傳子弟。
領頭的老船匠黃阿爺,擅長將閩越“福船”的堅固與波斯“崑崙舶”的雄偉結合起來,親手打造的幾艘“水密隔艙”巨舶,至今都在南海狂風巨浪中穿梭航行,是泉州峰尾黃氏造船世家的第四代傳人。
他身後跟著八個徒弟,各掌一藝:四徒弟阿水專司“桐油麻絲灰”的船縫密合術,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麻絲,經他手掌反覆揉搓後填入船縫,據說能保“水潑不進,蟲蛀不侵”;八徒弟阿旺十六歲,善“火焚水淬”之術:將柚木龍骨架於鬆木火上炙烤,待木色轉醬紫,以閩江冰水驟淋,其爆裂之聲若“玉磬相擊”方為得宜。此乃黃氏祖傳“聽聲辨質”古法,曾助貞元年間波斯商船修複龍骨。
舵工與水手選自甘棠港“蕃商邸”,皆為經年闖蕩南海之老手。四十名“崑崙奴舵手”曾隨波斯商船遠航至大食,黝黑的麵龐刻著赤道陽光的印記,能觀浪色辨暗礁、聽鷗鳴知風起,掌舵時能僅憑星象與洋流判斷方位,其中名叫“黑炭”的頭目,腰間總掛著個波斯銅羅盤,據說能在濃霧中辨明航向。此外還有四十名“疍家水鬼”,個個水性如魚,能閉氣潛水半炷香,專司船體檢修與水下警戒;更有十名熟悉東南亞航線的“蕃商嚮導”,熟稔大食語、占城語、爪哇語、天竺語、大秦語,行囊裡裝著泛黃的《島夷誌略》手抄本,能精準指出“麻逸國”的珠池與“三佛齊”的香料港。
他們慣走的航線,沿著“過七洲洋,見崑崙山”的古老針路,能避開“鬼哭灘”“火燒嶼”等險礁。黃阿爺對王延興說:“船是海上的屋,人是屋的魂。大人放心,我等的船,天涯任闖,平安吉祥。”
整個福州,熱鬨起來。閩商奔走相告,有一艘巨舶將航經甘棠港碼頭遠航海外,個個躍躍欲試,想去海外闖蕩一番,隻等巨舶來靠泊。福州百姓聞說閩王之女琅琊郡君許配吳越王之子錢傳珦,兩地聯盟閩地更有安穩保障,都是麵露喜色。家家張燈結綵,戶戶喜笑顏開。
閩王府內,王審知正在為女兒清點嫁妝。德化白瓷觀音像瑩潤生光,閩錦百匹燦若雲霞,南海明珠在檀香匣中流轉輝芒,武夷岩茶、建州白蓮、樟木漆器、汀州銀器疊成山巒。琅琊郡君閨房雖張燈結綵,她卻獨自飲泣:“阿姆,我就生在船家,也可嫁與漁家,總有自己的家,終不至於這遠嫁,一生見不著親人。”郡君對著母親,滿臉淚痕縱橫。
“三娘,我等這樣的人家,女人都是這個命,為母何曾不是如此?!”母親歎著氣,“女人如船,船出了海,就隻能跟著浪走。”
盛夏,閩地刺桐花開如血,福州城張燈結綵,十裡長街鋪滿紅綢。琅琊郡君的送嫁隊伍蜿蜒如赤龍,七十二抬朱漆描金嫁妝箱映著烈日。百姓擠滿坊市歡呼雀躍,孩童追著撒喜錢的宮人雀躍,嗩呐鑼鼓震得榕樹氣根簌簌搖曳。
城頭樓亭陰影裡,王審知玄衣金冠,率眾官端坐其中,一臉肅然。十六人抬的鎏金花轎出城樓後欲停,琅琊郡君掀開花轎珠簾朝上張望。他略一俯身與女兒默默對望一會,便抬手示意隊伍前行,喉結略有滾動,神情依然莊重。
碼頭沿岸的榕樹氣根垂落如簾,被紅綢纏繞得喜慶奪目,閩地特有的竹編彩門依次排開,門楣嵌著鎏金“喜”字,與江麵上停泊的吳越接親樓船遙相呼應。
琅琊郡君下轎,身著大紅閩繡褙子,鳳冠霞帔壓得她步履沉重。郡君三拜九叩,作彆母親登船。
母親一聲“我的女兒啊……”哭了起來,郡君略略一頓,並無回頭,登船而去。
江風漸起,樓船緩緩駛離碼頭。王審知望著遠去的船影,落寞轉身;郡君母親哭聲大起,卻被江風吞冇。民眾的歡騰漸漸散去,隻留下滿地鞭炮碎屑與空氣中殘留的紅麴酒香。
到了七月,閩贛古道上暑氣浸著濕霧漫卷。王延興領著兩百名船匠與船員,腳踩著被往來商旅磨得光滑的石階,在武夷山脈的褶皺間蜿蜒前行,沿著千年古道往洪州而去。兩側山巒疊嶂,溪流潺潺,植被繁茂,蒼鬆倚壁,澗水穿石而下,濺起碎玉千聲。山民依山而居,揹著山筍、菌菇、茶葉,扛著木材、毛竹、農具,隱現深穀濃霧之中。入贛則是連綿丘原,河流湍急,稻浪翻金,兩岸農田錯落有致,田埂間桑麻扶疏,墟落炊煙裊裊,農人荷鋤相語。戰亂甫歇,沿途村落漸複生機,農人耕作,商販叫賣,集市熱鬨,商旅絡繹,一片生機。
王延興一路興致勃勃走來,躊躇滿誌。他這次麵見安理,其實有一個更隱秘的祈求,就是想拉攏安理,與他一起共謀八閩。在王延興心裡,一直深埋著一段他人不可知曉也是難以體味的隱痛。
早年父輩王潮、王審邽、王審知三兄弟,隨壽州人王緒率“光壽軍”入閩,後從王緒手中奪來權力。為服眾心,王潮命人在竹林空地插劍,當眾祝禱:“拜而劍三動者,可為軍主!”眾將依次叩拜,劍紋絲不動;輪到王審知時,劍突然劇烈晃動,竟自動從土中躍出,劍柄直指王審知。王審知當即叩首:“此劍應屬大哥王潮,我願為輔!”將士見“神蹟”信服,最終確立王潮為主、王審知為副的權力結構。
王延興卻是認為,所謂“竹林拜劍”根本就是一個虛假的傳言,即使是有也隻是一個騙局。當時在竹林,叔父王審知一定做了手腳,伯父王潮是為叔父王審知的陰謀詭計所騙,自己的父親王審邽也是過於軟弱,否則他王延興今天就是閩王,而不是他的叔父王審知。可叔父樹大根深,他這個福建觀察副使,僅掛虛職,未參與核心決策,更無實權,無法撼動叔父的地位。今有安理,他覺得這是上天給了自己最後一個機會。安理能經天緯地,有問鼎之力。自己將來能不能登上閩王寶座,就看安理會不會助他一臂之力。
王延興一行到洪州,在閩地安插在洪城的客商接引下,順利進到安莊。進了安莊,卻不知安理不在安莊。八月初一,秦裴邀安理,前往西山萬壽宮參加開光法會。俞大娘高興把王延興一眾引到航船上。
5
八月初一,西山萬壽宮香菸繚繞,晨霧如紗裹著新宮輪廓,簷角銅鈴在贛風裡輕鳴,似在呼應四方趕來的信眾腳步聲。這座由遊帷觀重建而成的道觀,自去年冬月動工,曆時八月終得落成,一磚一瓦間皆藏著公孫的赤誠。
萬壽宮的營建全循道家規製,又融入本地工藝。公孫奉安理之命督造,竟比練兵時更嚴苛。他帶金甲親衛,親赴梅嶺甄選杉木,要求樹乾挺直無節,經桐油浸泡三載方能下料;柱礎采用贛江麻石,由石匠按“覆蓮紋”精雕,嵌入地下三尺深的夯土中,夯土內混以糯米汁、石灰與細砂,堅如磐石。殿宇梁架不用一釘,全憑榫卯咬合,公孫每日辰時便登架校驗,用墨線比對鬥拱角度,連微小的錯位都要令工匠拆改。屋麵覆以青灰筒瓦,簷角鴟尾鎏金,仿許遜“拔宅飛昇”傳說鑄就,尾端垂掛的銅鈴皆刻“萬壽”二字。殿內壁畫由本地畫師繪製,以硃砂、石青、赭石為料,繪《許旌陽斬蛟圖》《二十四孝圖》,公孫親自審定畫稿,不許有半分褻瀆之意。觀內丹井依古製重鑿,井底鋪卵石濾水,井口設漢白玉欄杆,刻“天一生水”四字,公孫每日親測水質,確保清甜甘冽。最耗心力的是三清殿內的三清塑像,以樟木為胎,外敷麻布,再塗生漆與石膏,塑工按公孫要求,眉眼須慈嚴相濟,竟耗時三月方纔完工。營建期間,公孫常深夜研讀《營造法式》與道家典籍,見工匠們酷暑勞作,便設棚施粥,遇流民前來務工,亦一視同仁,漸漸對道家“濟世利人”的教義生出共鳴。每有閒暇,默頌《道德經》,孜孜不倦,終在宮成前夕,請觀主許孫為他舉行受籙儀式,公孫褪去金甲,換上青佈道袍,頭戴南華巾,腰繫黃絲絛,神態肅穆,竟全然冇了往日武將的戾氣。
開光法會於辰時正式啟幕,儀軌嚴謹。許孫觀主身著絳色法袍,手持如意,率十二名道士立於三清殿前,按“三上香”之禮,依次點燃檀香、沉香、降真香,煙氣嫋嫋升騰,纏繞殿宇。“請神”環節,道士們齊誦《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聲韻悠長,與銅鈴、木魚聲相和。許孫手持桃木劍,踏罡步鬥,繞殿三週,以硃砂筆為三清塑像點睛,動作莊重肅穆。“灑淨”時,道士們用丹井聖水噴灑四方,信眾皆屏息靜立,麵露虔誠。
此時,安理緩步出列,身後南宮帶三名金甲親衛捧著三隻錦盒隨行。他走到供案前,對許孫觀主深揖一禮:“萬壽宮新生,乃洪州之福。我自洛陽南來,攜三物敬獻觀中,願助道觀香火永續,道法昌明。”言罷,親啟錦盒。第一盒內是一麵青銅八卦鏡,鏡麵鎏金,紋路清晰,正是蔣府珍藏的晚唐道教重器,據說能鎮宅辟邪;第二盒是一柄羊脂玉如意,玉質溫潤,柄端雕“鬆鶴延年”紋樣,乃何太後當年所賜,寓意吉祥;第三盒則是一尊鎏金銅爐,爐身鑄《道德經》片段銘文,爐底刻“開元年製”,是蔣玄暉早年珍藏的供器。
許孫觀主見這三物皆是稀世珍品,儘合道家規製,動容不已,雙手接過供於三清像前,躬身道:“安將軍以寶物助道,這份赤誠,足見對蒼生之念。萬壽宮必不負所托,以道法濟世,護一方安寧。”信眾見安理如此慷慨,紛紛讚歎,香火錢愈發踴躍。此時的許孫望著殿內絡繹不絕的信眾與案上珍寶,忽然徹悟安理當年罷去“常住田”的良苦用心——冇了田產羈絆,道觀反而因信眾的誠心供養與貴人襄助更顯神聖,正如《道德經》所言“反者道之動”,這般傳承方能久遠。立在道士隊列中的公孫,雙目微閉,指尖掐訣,熟誦經文,心無旁騖,心誠誌堅。
觀外廣場上,東村與西莊的鄉民早已不分彼此,王大腳與伍大毛並肩而立,身後跟著一群孩童,手裡捧著自家栽種的瓜果前來供奉。裡正曹正引著一位身著布衣的漢子上前,正是徐太爺的舊管家。曹正對安理與秦裴躬身道:“將軍、帥爺,經典如今性情大變,真心悔改,前月暴雨沖毀村口石橋,他捐出私產重修,還組織鄉民挖渠引水,解了旱情,懇請帥爺準許他接任裡正,為鄉民辦事。”東村流民頭領牛大山也是極力推薦:“經典良善,我等支援。”。經典上前深深一揖,眉宇間冇了往日的諂媚,隻剩誠懇:“往日罪孽深重,今願以餘生贖罪,不負將軍寬宥之恩。”安理看向秦裴,輕聲勸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經典擔當裡正,或能造福鄉鄰。”秦裴頷首應允,經典當即跪地叩謝,引得圍觀鄉民一片喝彩。
法會至午時,許孫觀主主持“祈福”儀式,程天器身著儒衫,代表士紳階層敬獻祝文,文中稱頌“政通人和,道儒相融”。秦裴望著眼前和睦景象,轉頭對安理低聲道:“今江右已定,然廣陵君臣裂有嫌隙,我欲求教將軍,如何獨善其身?”安理目光望向遠方贛江,緩緩道:“秦帥勇猛善戰,愛惜下屬,治下軍民均有感恩。然勇不擅權謀,久據洪州恐遭猜忌,趨近中樞恐有凶險,不如迴歸家鄉。鄂州地處水陸要衝,又遠離是非,可圖安逸。”秦裴沉吟良久,終是頷首:“將軍所言極是,我當謀劃。”
“秦帥,公孫竟入了道門,他屬下五十金甲親衛也要跟隨,如何處置?”南宮來問。
“我這三百金甲親衛,都是我家鄉子弟,原本各具雄心,都想跟著我闖蕩天下。如今我心亦淡,何去何從,都隨各人所願吧。”秦裴歎氣,“智者有言:心安之處是吾鄉。我看你們也想安定,你不如也領你的五十親衛,隨安理將軍安心在安莊過活吧。亂世之中,或能為我親族子弟在此留有一脈。”南宮應允。
安理立於觀前高台上,看著信眾虔誠祈福,鄉民和睦相處,公孫潛心修道,心中大有寬慰。風過簷角,銅鈴輕響,似在見證這座道觀開啟的新生,也見證著洪州新氣象,和安莊愈發穩固的未來。
西山萬壽宮重光法會過後,又是半月廟會。秦裴同安理返回洪城。臨分手,秦裴對安理輕言:“安將軍,廣陵已有交待,秦某不得不轉告於你:廣陵已準俞大娘海船拓展海外貿易,但你及俞大娘不得離開洪州安莊隨海船出洋,海船得定期往返,可把安莊當做母港。安將軍休要怪我,秦某愛莫能助。”言罷策馬而去,安理愣在當場,心中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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