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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將軍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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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客船趁著明亮月色急急南下,把一片混亂火海遠遠拋在後麵。正值春汛初漲,月色下龜蛇二山如蟄伏巨獸,江麵上斷木殘骸隨流而下,擦碰船身悶響斷續。

船過鄂州,赤壁赭色崖壁劈開混濁江水,岸柳新綠間雜著前年戰火留下的焦木。水色渾濁赭黃,彷彿浸透了亂世的離殤。江風帶著濕冷的寒意,全無暖意,吹拂著岸邊長勢瘋野的蘆葦與新生的蓼草。漁舟綴網如星,驚起沙洲棲息的北歸雁陣。遠山依舊青黛,但山腰間常可見大片觸目的赭紅——那是山火過後留下的瘡疤,像一匹華美錦繡上燒出的破洞。

行至黃梅段,桃汛裹挾泥沙使江流泛赤,與天際霾雲構成“殘陽凝血”。西塞山湍流處,舵工號子與浪擊礁石的轟響交織,船頭犁開的浪沫中時見順流浮屍。有江豚躍出水麵,在浮屍旁劃出詭異弧線。村落稀疏,許多房舍隻剩斷壁殘垣,隱在初發的綠意中,那綠便也顯得格外沉默而哀慼。唯有崖壁上的杜鵑花,不管人間興廢,兀自開得一片猩紅,倒映在江中,如一抹抹拭不去的血痕。

及近江州,鄱陽湖口煙波浩渺,廬山黛影浸在暮靄中,如屏風橫亙雲端。蘆葦蕩裡忽明忽滅的漁火,映照著流民臨時結寨的破帆。夜泊時,水霧浸透烏篷,將血腥氣、魚腥味與岸邊野梨花的冷香糅成濃濃頹靡氣息。唯有春江依舊抱著亙古的節奏,向蒼茫的吳楚大地奔湧而去。

一路駛來,大客船漸有生機。四丫鬟教會了孩子們許多歌舞。孩子們說是到了洪州當晚要給大家表演。四前衛和五左衛、五右衛還有何放、何梁兩兄弟一起,教給了孩子們許多招式。孩子們說是到了洪州也要有自己的一把刀劍。最幸福的是周從等五十六個兄弟,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看到孩子一天天開朗活潑起來,個個笑笑眯眯。阿虔、阿秋抱著孩子同大家親切打著招呼,沐大、況河跟在後麵。“四大班首”領百名僧眾,清晨早課誦經持咒、繞佛迴向,過堂用齋齋前誦咒、五觀思惟,坐禪誦經靜坐調心、誦經研習,傍晚晚課誦經懺悔、迴向發願,直至止靜一絲不苟、一念不生。

安理心事重重,一路揣摩蔣鐵為何落地杭州,何美、何夢兩個現在怎樣,下個劫難又會在哪?又想到何美懷有身孕,掐指一算現今已是三月也該坐草,心中大有歡喜。如今相會就在眼前,再也不許節外生枝。

航行半月,靠近潯陽碼頭。安理見巨木聯鐵索橫江,碉樓設伏遠弩,樓船百艘列陣,拍竿林立,鉤拒密佈,帆影綽綽,旌旗獵獵,戈戟林林,鼓角陣陣。水柵外,槽船、客船擁擠不堪,亂作一團。

安理讓大客船停靠在碼頭外僻靜之處,命在此歇息。當晚,安理在船艏與空明等“四大班首”議事。

“江州緊張備戰,戰事恐在眼前。我想明早上岸,造訪江州刺史鐘延規,傳示太後密詔,請求方便。”安理無不焦慮,想要親身涉險。

“江州境內原本平靜,如今戰事驟然興起,不知因何而起。”首座空明說。

“這裡朱溫劍鋒尚難觸及,若有外患怕是楊渥緊逼。”西堂空月說。

“江州刺史鐘延規實為鎮南節度使鐘傳養子,因其居功自傲,常與軍中不和。鐘傳身後軍中必立其子匡時為留後,承繼節度使之位。如今江州風雲突變,說是內憂也有可能。”後堂空風說。

“鎮南節度使鐘傳忠於朝廷,其養子鐘延規桀驁不馴,與其交涉恐須謹慎。”堂主空雲說。

“鐘傳有‘文侯’美譽,延規亦延其父風,還是我同眾師弟以申請過所為名去拜見鐘延規為妥。他見我‘四大班首’度牒,應有所允。”空明說。

“那就有勞四大班首。我明天於市集探明情況,打探鄱陽湖水上路徑。”安理說。

“四大班首”散去休息,安理毫無睡意。太後令他帶兩名宮女南下洪州,實則南方也不安穩。兩位龍嗣已顯人世,江湖流言必是洶洶。看這江州亦是險地,滯留過久必生禍端。安理觀察到,戰船列陣看似緊張,既非出征作戰態勢,又非固守防衛陣勢,僅是擺出一種架勢,似是表明某種姿態。

翌日天明,四大班首上岸,前往刺史衙署拜訪刺史鐘延規,申請過所。安理帶何放、何梁兩兄弟上岸打探情況,餘下人員就在船上休整。

潯陽碼頭晨霧初散,春汛催動長江浪濤,岸泊千帆。碼頭石階被千年腳步磨得溫潤,江濤拍岸與商販吆喝的交響陣陣湧來。贛商模樣的男子身著短褐,腰佩算籌,正與船家覈對貨單,口音裡帶著贛地特有爽朗。

安理三個踏著青石板路沿長街北行。江風拂麵,裹挾著稻米香與瓷土氣息,街衢間行人往來不絕,既有挑擔的腳伕、穿儒衫的士人,也有異域麵孔的胡商,皆在這水陸要衝尋得生計。安理注意到,即便亂世烽火照徹江北,江州商賈仍保持著贛地特有的務實與韌性——他們不過問船主來曆,隻精細覈算貨品成色,契約交割時必引《茶法》、《市舶則例》為據,言談間自帶耕讀傳家的文氣。

轉過街角忽聞錚錚琴音,琵琶亭畔的盲藝人正彈唱《折柳枝》,曲調裡混著越調二十八疊的吳越婉轉與楚地激越。安理駐足時,瞥見亭柱上新刻的“大商無算,大道無形”楹聯,墨跡古舊。

行至甘棠湖橋頭,但見書院窗明幾淨,誦《滕王閣序》的童聲與算盤脆響竟奇妙相融,贛地“文風熾盛”彰顯。水榭間,書院白衫士子辯論陸九淵心學,爭辯白居易《琵琶行》“江浸月”之境,各家書院的殘碑拓片隨意擺放眼前,悠悠江風時時掀起片片。街角工匠正打磨硯台,臨江酒樓上,文人與商人對坐,談詩論商,並無隔閡。道觀飛簷下,耄耋老者用贛語吟誦著陶淵明《歸去來辭》,聲韻古拙如金石相擊。

城垣下,水神廟前鄉老獻星子石硯,鏨“匡廬”紋祈舟楫平安。小橋下,浣紗女搗練聲裡,童謠“三月三,鯉躍柘林灣”,音色清脆甜美。鐘氏牙兵嚴查蓋有楊渥印信的淮南鹽引,實為探查敵情,刺史鈿車過處,商賈皆低眉屏息——蓋因近日已杖斃三名私販淮鹽者。

安理回望周瑜點將台舊址煙水亭,夕照浸透贛商檣帆斑駁多彩,贛地堅韌恰似長江:縱百折,必東流。這潯陽城恰似贛江融彙四水的姿態,以商道為血脈,以文脈為筋骨,在帝國斜陽裡獨自撐起一片倔強的繁華。

這一天走下來,安理心曠神怡。何放、何梁兩個的神經也有明顯放鬆,彷彿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倆想起這裡離洪州已是不遠,就要見到多年不見的兩個姐姐,心內早有愉悅。再想到姐夫安理說他倆個一到洪州就可能要做舅舅,更有歡喜,遠比當年自己做父親高興。這兄弟倆不滿十八便結婚,不到十九做父親,迷迷糊糊為人夫,懵懵懂懂做人父。也不怎麼想家,不想家裡親人,不想老婆孩子,一心跟著安理,雖是顛沛流離,卻也心甘情願。看到外麵世界,如此雄渾遼闊,如此詭譎新奇,感覺冇有虛度。何放、何梁,就像兩匹初踏征程的駿馬,幾欲揚蹄飛奔。

三人心情大好回到大客船上,“四大班首”已經回船,正焦急等著安理的到來。

2

“刺史鐘延規禮待我等,過所已在手,江州可通行。”船艏內,空明對安理說。

“明天便可拔錨,四日即到洪州。”空雲說。

“如此不是正好?”何放、何梁兩個不明白,為何四位大師有所不樂。

“鐘延規知道我等這大客船載有安將軍一行,說是隻要安將軍留下,其餘人等不論,即時放行。”空風說。

“鐘延規說,明早船發,安將軍必須離船上岸,否則船難通行。”空月說。

安理聽完,心生疑惑:“這江州刺史,作何圖謀?”

周從進到船艏,告知安理:“有一女員,言說受俞大娘所托,特來拜訪。”

安理忙說有請,隨後四前衛、五左衛和五右衛擁來一女員。

一青衣女子翩然入艙,年約三旬,目色清冽如寒潭。她執禮如士,聲若碎玉:“卑職漪娘,掌江州琵琶亭驛。奉俞東主鈞令,在此恭候將軍虎駕。今早我知安將軍船到,卯時急放飛鴿傳信至洪州,酉時即有洪州飛羽傳書至,事涉天家血脈、贛地大局,不敢滯留,夤夜來報。”

言罷,自袖中取出一卷桑皮薄紙,念道:“鐘令公疾篤,旦夕間事。麾下匡時、延規各結外援,洪都恐生肘腋之變。航船困於贛江外港,水門晝閉,兵馬夜調,非將軍威儀不能鎮撫。又及:何美娘子娩得雙麟兒,母子平安;何夢娘子產龍鳳而薨,血儘燈枯,已有安葬,稚嬰我親撫育。然群情惶惶,伏惟將軍速至,以定鼎維!”

“產龍鳳而薨”一句如雷擊頂,安理手中茶盞鏗然墜地。何放、何梁起身拭淚。安理伸手拿來桑皮薄紙,湊近燈下細細觀看,見墨跡斑駁如血淚交錯,已是淚眼婆娑。他恍惚看到了悲愴的舅父老淚縱橫,聽到了蔣鐵如虎一般的怒吼,更有慈愛溫暖的何母聲聲呼喚,還有何太後滿懷期待的殷殷囑托,在此刻都化為一句句責問:安理,你在哪裡,你在乾嘛,你去何方,你能行嗎?或許是磨難已久鬥誌已無,或許是身心疲憊已有麻木,安理胸悶,繼而劇痛,火苗侵上了紙片。四前衛滿是驚訝,周從安撫何放、何梁,“四大班首”頻頻低號:“善哉、善哉”。

漪娘觀其色變,近前半步低語:“鐘氏內釁在即,楊渥鷹犬已潛至江州。彼之所求,非獨節鉞,亦在將軍。將軍忠勇高義威名遠播,各路梟雄為爭奪天下,競相延攬將軍輔佐。今大唐大勢已儘,兩位龍嗣不過虛名,毫無用處。我勸將軍,留意自己,兩位龍嗣已是無礙。”

安理扶案而立,指節青白,對眾人說:“這一路走來,死傷眾多,隻為孩子平安。這滿船之人若得安穩,留下我一人又有何妨。你們明早辰時拔錨,就去洪州,我獨自上岸拜會江州刺史。”

“理哥,你不去洪州,我等也不去。”春衛等四前衛和五左衛、五右衛一齊說,“理哥你在哪,我等就在哪。”

“我單身一人在此,迴旋反而方便。你們不用擔心。”安理說。

“洪州那裡也是緊急,俞大娘航船被阻贛江外港,俞東主盼將軍儘快趕往。”漪娘說。

“煩請漪娘飛鴿傳書俞大娘航船,請俞大娘向何美取出太後帛詔玉魚,快快向鐘傳出示太後鳳閣私記。鐘傳歿後,烽煙將起局勢更亂,其後人恐不再效忠當朝。若有落地,請俞大娘一併照看四大班首帶來的大客船。”安理說,“春衛到了洪州,與何美商議繼續南下。王審知自奉儉樸,禮賢下士,統治福建,一境晏然,你們可在建州安頓下來。五左衛、五右衛緊護兩位龍嗣,不得鬆懈。我一旦脫身,便來洪城會合。”

“安哥,大客船上的其他兄弟和孩子們怎麼安頓?”周從問。

“且看洪州局勢如何演變,如能落腳,就地生根;先求安穩,徐圖長遠。”安理說,“俞大娘能亂世求生,其能量巨大頗有膽識,你到洪州與之多商量。”

“善哉。”空明說,“兩位龍嗣,終於安定。”

“多謝四大班首一路護佑。”安理對空明等四大班首說,“諸位大師也是功德圓滿,可以返航。”

“在下不敢有瞞,另有隱情相告。”漪娘說,“宜城綱首有報,玄靜大師已於你們出宜城當天下午在鐵佛寺圓寂了。朱溫另遣大師占據鐵佛寺。”

安理僵住,麵容悲傷,緩緩脫下手腕上血珀佛珠交給首座空明,轉身出艙。空明接來,見這血珀佛珠鮮紅透亮,似乎滴著血。忽聞孤雁哀鳴,掠江而去。

翌日辰時,安理離船,眾人送行。

“安理將軍,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儘,方證菩提。”四大班首合手。“諸位班首,以大神通,方便度脫,勿令眾生,墮於諸苦。”安理回。

“理哥,等你回來!”眾護衛說。安理回:“各儘各職。”

“安哥,你要早回,不要忘了我等!”周從和陸祿、孫風說。安理揮揮手。

“哥……”何放、何梁,還有四個丫鬟,淚眼凝噎。安理不理。

兩個宮女同沐大、況河抱來兩位龍嗣,安理對兩位龍嗣笑了笑,轉身而去。

船上的孩子們想哭又不敢哭,想喊又不敢喊,想看又不敢看,眼睜睜看著大哥哥遠遠離去。

安理下船,《地藏菩薩本願經》頌誦聲起,隱隱如雷,震撼江州。

3

安理上岸,岸邊傳來整齊的甲冑碰撞聲,一隊身著銀甲的衛士列陣而來,為首校尉雙手抱拳:“卑職秦其,謹奉使君之命,恭迎將軍入府!”大客船即刻被放行,風帆漸起時,安理回首望了眼漸行漸遠的大客船,整衣登上黑漆馬車。

江州刺史府坐落在甘棠湖畔,青瓦粉牆在晨霧中漸顯。行至刺史府前,硃紅大門高聳,銅環雕琢饕餮紋,兩側石獅子雙目炯炯。大門洞開,銀甲衛士引安理穿過三重儀門,青磚鋪就的甬道旁老鬆古柏參天,楠樟梓椆森然;廊廡間陳設著越窯青瓷甪端香爐,吐納著沉水香的輕煙。九重階陛直通正堂,正堂“鎮南樓”高懸鐘繇手書匾額,鴟吻銜日,飛簷下懸著青銅編鐘,風過時清越悠揚,緊隨安理輕快腳步飄出清響。

刺史鐘延規聞報疾步出迎,絳紫圓領袍上的獬豸紋在曦光中流轉:“哎呀呀,安將軍!有失遠迎,多有得罪!早聞將軍有管樂之才,今日得見,方知麒麟非虛,猶見崑山玉臨贛水!”執起安理的手便往廳內引:“將軍肯來江州,實乃延規之幸!”

鐘延規執安理手腕入花廳,紫檀屏風上精雕著《江帆樓閣圖》,地席茵褥皆用洪州蕉布,案頭宣州石硯旁擱著未乾的狼毫,軍報與禮單雜陳,透出將禮賢下士與謀取疆土並重的機心。

侍姬奉上蒙頂茶,刺史舉盞時眼底精光閃動,指著廳中沙盤,語氣難掩振奮:“將軍此來,恰似青鸞棲梧。江州雖小,亦有吞吐江湖之誌,還望將軍助我執棋落子!”

安理默觀簷角鐵馬輕搖,知身已入棋局。窗外忽掠過一行白鷺,掠過府衙高懸的“匡廬雄鎮”匾額,振翅往鄱陽湖方向而去。

“將軍一路奔波而來,想是身心俱有疲憊。今且休息一天,明天我同將軍一起犒軍巡城。我這就去佈置,務使軍民開心、將軍滿意。今天我失陪,將軍可安歇。”鐘延規說完,呼來家臣楊總管,請安理去上房歇息。

安理沉沉睡了一天,晚飯用過猶冇睡足,接著又睡,到

“江州洪州風雲激盪變幻不定,我和刺史在此穩定時局,不可擅離。你速去速回,遲則恐有變。”安理催促廣陵秘史今晚就出發。徐溫無奈離去。

“刺史大人,從明天起,擺開陣勢,抓緊練兵。”安理等鐘延規送走徐溫回到書房,對他說。鐘延規大有不解,滿臉疑惑看著安理。

“一為楊渥。亂世之中,攻城掠地固然重要,兵力資源更是寶貴。江州已是楊渥囊中之物探手可及,得之不足為奇。江州兵力戰力卻是十分寶貴,楊渥得之欣喜,定會厚待於你。”安理解釋說,“二為匡時。江州大張旗鼓練兵備戰,做拒止廣陵來犯之軍準備,可助洪州放下顧慮,於你有騰挪空間方便操控局麵。”

“將軍精心運籌,實是為了延規。”鐘延規說。

“北方狼煙不休,練就冷血虎軍狼兵,南方文弱懶兵難於抵擋。淮地兵鋒所及,不獨江州洪州不保,饒州撫州亦會望風而降。楊渥近在眼前,早晚探手江州。”安理說,“不如此,不能為刺史保全名節,亦難保江州眾生安穩。”

“安將軍在上,受延規一拜。”鐘延規把安理安在座上,深深拜下,“不是將軍,延規如何能得善終?”

安理扶起鐘延規:“刺史這些時要辛苦了,無事就在戰船上練兵演陣,有事便來書房商議。”

5

淮南節度使府衙內,青磚地龍蒸騰著濡濕潮氣,檀香混著兵甲鐵鏽味。楊渥帳下,一眾文武。楊渥踞坐虎皮交椅,指尖摩挲著徐溫密報上“四月十八”的墨跡。左列首位牙內指揮使張顥按劍而立,甲冑鱗片映著燭火;右排領班右衙都指揮使徐溫垂目撚鬚,葛布袍襟沾著風塵。

幕僚們簇擁江淮輿圖爭執,吳語官話交錯:“江州鐘延規已有降心,何不招之,免動刀兵。”“安理之意,我等來攻,他們再降,勸止延規主動投靠,稍稍保全延規名聲,實為兩相其好。”“安理也是為他自己,以防洪州溺殺龍嗣。”“安理對外裝作病重不起,於內暗中操控贛地時局,深不可測。”“安理初到,即以一人之力操弄三地局勢,可見此人運籌之精妙不在子房之下,韜略之深厚亦不輸孔明。我主應早收納。”

“安理忠義,吾深愛之。無奈安理將軍不肯將就,如之奈何?”楊渥說。

“不如對外散佈安理已投靠我主訊息,促使洪州溺殺龍嗣,以絕安理之念。”張顥說。

“不妥!須知安理能以微薄之力,攜龍嗣千裡南奔,種種危機色色磨難一路化解,此等機變與韌性,豈是池中之物?若龍嗣死,我等儘失人心不說,安理必轉恨廣陵。將安理逼入絕境,後果不堪設想!”陳璠站出來說。

“真若如此,安理將深恨我主,反操鐘氏兄弟聯手抗敵,於我大不利。”朱思勍說。

“前些時日,俞大娘有書來求,懇請我主勒鐘匡時善待航船。楊俞兩家世有交情,如今亂世更不可廢。不如下書至洪州,令鐘匡時不得傷害龍嗣為難航船,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當興師問罪,城破之日,誅其九族。這人情給了俞大娘,也給了安理,便於日後收伏這二人。”範思從說。

“五月江汛將至,正宜舟師南下,一鼓作氣全取贛地!贛北糧儲可充軍餉,豈能因安理緩兵之計錯失良機?”徐溫說。

“北麵朱溫虎視眈眈,若有來犯豈不是腹背受敵?不如招降鐘延規,先取江州,徐圖洪州。”陳璠說。

“此乃迂腐之見,實為杞人憂天。北地戰事緊張,梁王自顧不暇。他現在篡唐要緊,隻要我不乾預其代唐而立,廣陵可保無虞。再者,據我看來梁王心內於我友善。”徐溫說。

窗外廣陵芍藥初謝,運河水汽漫過雕欞,將“楊”字帥旗洇出深赭水痕。楊渥知道,即便是自己的父親淮南太祖,對江西富庶之地也是早有垂涎。現鐘氏兄弟嫌隙已生,謀取贛地這千載良機就在眼前,不容錯過。徐溫、張顥與朱溫暗通,朱溫一時無意南下,我正好進兵,當速戰速決。贛地得手,可與朱溫一較高下了。徐溫、張顥二人,容後處置。

眾人還在爭論,突聞碎瓷聲響,楊渥揮袖掃落茶盞:“傳令草擬戰書,遣使送達洪州。著令升州刺史秦裴,五月朔日兵發江西!朱思勍、範思從、陳璠一同隨征。”

散帳出來,徐溫、張顥走在一起。

張顥說:“主上今能主事了,竟不事先商於你我,即派朱思勍、範思從、陳璠三人隨同秦裴出征。江西唾手可得,戰後論起功來,秦裴不說,陳璠三人獲利可不少啊!主上大概忘了,冇有你我扶持,他哪能有今日?”

“如今外事你我確也確無人可用。此事暫且不論,眼下需防範陳璠坐大,適時剪除。”徐溫說。

“如能得到安理,我等也就不愁外事無人可用了。公當修書一封,著令秦裴全取贛地,爭取安理。能得安理,天下大安!”張顥說。

“我正有此意。”徐溫說,“還得加上一句:如其不從,就此斬決,他人不得據有。”

升州刺史府內,燭光閃爍不定。秦裴於就寢前接連接到兩件文書,一份是主公楊渥來令,命統軍麾下十萬餘眾,兵發江西,先收江州,再擊洪州;一份是權傾朝野的右衙都指揮使徐溫親書,命全取贛地,爭取安理,如其不從,就此斬決。秦裴憂思。

“郎君何事憂慮?”秦裴夫人一旁問道。“剛接到主公來令,命我兵發江西。”秦裴說。“郎君勇猛,能征善戰,江西疲地,一擊可取。主公知人善用,器重我郎君,又有何憂?”秦夫人問。

“娘子有所不知,主公派朱思勍、範思從、陳璠三人隨同出征。這三人是主公心腹,說是協助於我,實質是來監軍。主公於我有疑了。”秦裴說。“郎君生活簡樸,不蓄私財,廉潔忠義,天下共知。主公如何有疑?”秦夫人問。

“大丈夫當以身許國,終不能以珠玉絹帛繞頸纏喉,偷生於人世。我坦蕩光明,亦無所顧忌。再者,主公新立,立足未穩,可以理解,也是常態。”秦裴說,“隻是右衙都指揮使徐溫親書所囑,令我為難。”

秦裴把徐溫書信遞給秦夫人看,說:“安理將軍,我亦敬愛,若其不從,實不忍加以傷害。可徐溫、張顥兩人把持朝政,尤其徐溫鷹視狼顧心狠手辣,他若害人迅猛殘忍。”

“我知郎君對安理惺惺相惜。這也不難,郎君隻須以道義感化,安理念及芸芸眾生,必然相從。”

秦夫人說,“郎君睡吧,明早又是軍務繁忙。”

6

洪城暮色濃重,贛江暗流湧動,碼頭的漕船被強行征調為戰船,民夫在軍吏鞭笞下搬運守城器械。城頭“鐘”字旌旗在潮濕的江風中捲動,隱約可見水門處新設的鐵索泛起寒光。更夫敲響三更梆子時,一隊騎兵踏碎街麵積水,馬蹄聲驚起瓦簷棲鴿,八百裡加急淮南信使馳入甕城。

鎮南府內,燭火通明,洪州帥帳,鎏金獸首香爐青煙扭曲如蛇。鐘匡時指尖戰栗,楊渥的檄文在紫檀案上鋪開,絹帛浸透的殺氣幾乎灼傷指尖:——

淮南節度使楊渥諭洪州鐘匡時:贛北本楊氏舊疆,爾父僭據,姑容至今。今遣雄師十萬,水陸並進,限旬日歸附。若執迷抗天兵,城破之日,族滅無赦!然唐室龍嗣、俞氏航船,乃天下共護,倘有毫髮之損,必屠洪州三城,掘爾祖墳,九族儘戮以謝天下!

當他讀到“屠洪州三城,掘爾祖墳”時,案頭鎮紙突然震落,驚得屏風後持戟衛士甲冑鏗然。驍將劉楚急步上前,見檄文硃砂批註處墨跡暈染——原是節度使掌心的冷汗濡濕了“九族儘戮”四字。窗外驟雨突至,簷鈴亂響。

“楊渥貪得無厭,黑心覬覦贛地。如今大禍臨頭了!”鐘匡時手抖著楊渥的檄文,哭著對劉楚說。

“主上莫慌!”劉楚扶鐘匡時坐好,“俞大娘與楊渥世有交情,可求她說與楊渥,願求交好,時有貢物。我等可免除俞大娘航船要交納的‘船力錢’,她看中的那片綠洲也無償贈送。”鐘匡時趕緊使人去請俞大娘。

司馬陳象趕來,看過戰書,問:“主上作何打算?”“俞大娘與楊渥相厚,我已差人去請俞大娘,當下隻好來求她了。”鐘匡時說。

“俞大娘航船先前被主上從今年開始要繳納通行稅‘船力錢’為由阻於贛江外港,後是俞大娘趕來先主臥榻前,拿出帛詔玉魚,出示太後鳳閣私記,先主於重病之中親作過問這才放行。現主上有求於俞大娘,她恐難不計前嫌。”陳象說,“不過來了正好。可將這俞大娘與兩位龍嗣他們一併軟禁起來,回楊渥說‘若有來犯,一併斬殺!’如此即便不能嚇阻,終是一道‘護身符’,將來或有用。”

“兩位龍嗣,有如雞肋,於我無大用,於安理卻是命根。若傷龍嗣,安理必恨,洪州必亡。俞大娘與楊渥有世交,傷了俞大娘,楊渥必來攻。此禍起於江州,若江州無二心,廣陵何敢貪心?現偵得江州糧草調動異常做外運準備、鐘延規與淮南密使暗有接觸,早間有細作來報,江州表麵整軍備戰,但其外緊內鬆,實是無心抵抗。”劉楚說,“可惜安理病重,身體不能行動,本來可以利用。”

“延規狼子野心,不可不除。我看安理病重有詐,怕是他於暗中佈局。以延規才情,大兵壓境他不會如此風淡雲輕,江州不會如此秩序井然。”陳象說。

“何太後教安理帶兩龍嗣落地洪州,本是我洪州齊天洪福。延規實是可惡,無故扣留安理,無理橫加奪愛,害我大難之際無有依靠。”鐘匡時說著又哭了起來。

侍衛帶來俞大娘,冰、雪二孃跟著。鐘匡時緊緊上前,對俞大娘躬身施禮:“俞大娘,俞娘子,俞東主……,先請坐,請坐……”

“節度使夤夜召我,是有急事?”俞大娘坐下,“你要我上交的一千兩黃金的‘船力錢’還冇有湊齊,能否寬限數日?”

“不用交了,不用交了!俞大娘航船年年給我等帶來那麼多北地物產已足夠了,足夠了。”鐘匡時忙說,“俞大娘看中的那片綠洲,還有那三麵丘陵山地,還有那鄱陽湖鄰近水麵,儘可使用,放心使用,也不用交納稅收,永不納稅!”

“那就謝謝,我且告辭,不耽誤節度使商議軍機大事。”俞大娘起身。

“大娘且慢,匡時有事相求。”鐘匡時再施禮,“淮南節度使楊渥今來逼我,欲吞併贛地。大娘知我良善,贛民純樸,能否施以援手,幫我等度過此劫?”

“我一纖弱女子,哪能擋此洪流?陣前殺伐之事,不是你們男人的擔當嗎?”俞大娘坐下。

“我等無能,唯求大娘。”鐘匡時又施禮,“有勞大娘修書一封送達淮南節度使帳下,言我匡時有意結交楊節度使,年年將有進貢,請求大軍止步,我可確保大娘和龍嗣安穩無憂。”

“你……”俞大娘起立怒目。

“煩請俞大娘這些日子就住鎮南府,與兩名宮女兩位龍嗣兩個仆從和十名護衛住在一起。你們分隔已有日子,俞大娘想是有些想他們。廣陵一有回信,我等也好商量。”陳象說。

“你們擬好文書,我會署上我名,再著來使帶回廣陵吧。”俞大娘想了想說,“你們倒是要想,淮軍一到,如何麵對。”說著帶上冰、雪二孃便往外走,邊走邊作交代,“冰娘雪娘你倆先回,我要去看看兩個龍寶這些天來長得怎麼樣了。”

冰、雪二孃出府,俞大娘在步卒帶領下,來到鎮南府西北角一方獨立院子裡,見此處幽靜清雅,頗感意外,也有欣慰。此處禪房原為鐘母吃齋唸佛所在院落,鐘母過後,閒置下來,不想今為鐘匡時派上用場,用來軟禁龍嗣一眾。

五左衛、五右衛見俞大娘到來頗感意外。俞大娘對大家說明原由。兩名宮女大為緊張:“我等在此無妨,隻是俞大娘怎能離開航船?”

“航船和大客船已停泊錨住,人員物資正搬往岸上。我以交叉並行的小溪古道為界,把綠洲分成四大塊。東南西北四個角落著人居住,中間大片綠洲墾為良田,已著令開挖溝渠開墾荒地搭建茅屋。鄱陽湖因有戰事已被禁航,我請‘四大班首’、百名和尚和船上的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個雜役下船,先於綠洲西北角一緩坡地上落腳,周從帶人幫助搭建房舍。三麵丘陵也在拓墾,北側臨水一麵在修建碼頭。”俞大娘邊逗弄兩位龍嗣邊說,“隻是蔣鐵何夢的一對龍鳳娃,我來時匆忙冇有帶在身邊,有些掛念。”

“理哥那邊,情況怎樣?”智衛問。

“安理佯病江州,暗中調度時局,暫且安穩。”俞大娘說。

“據你剛纔所說,江州就有戰事。理哥身在前線,如何能得安穩?”禮衛問。

“你們這個理哥,都成了‘香饃饃’,還能有什麼事?安理今在前方調度,我等暫且在此安歇。”俞大娘說。

沐大、況河忙為俞大娘收拾房間。

7

大航船船艏,風、雨、冰、雪四娘集八勇、十八衛、四十女員、四大班首、周從陸祿孫風、何美何放何梁、梅蘭竹菊一眾人等在大艙室緊急商議。

“洪城鐘匡時軟禁俞大娘,俞大娘一時不能返回。特此告知各位,也是有事相商。”風娘抱著蔣鐵何夢的兒子對眾人說。

眾人略略有驚。

“洪州戰事在即,淮軍即將壓境。我等不受影響,做好各自的事。”雨娘抱著蔣鐵何夢的女兒對眾人說。

眾人麵麵相覷。

“俞大娘諭令,四十女員各就各位,各司其職,聽從調配。”冰娘說。

四十女員起立齊聲說“是。”

“周從帶陸祿孫風眾兄弟抓緊搭建茅屋房舍,搶在這裡雨季到來之前完成,不要耽誤。”雪娘說。

“兄弟們來到這裡就像回到了家一樣開心,無有惜力。”陸祿說。“我等也在拓荒墾地,搶播搶種,搶抓時令。”孫風說。“隻是人員工具有些調撥不開。乾活時孩子們帶在身邊也多有不便。”周從說。

“我等修行‘動靜一如’,願求一處‘僧伽農場’,與大眾共築基業。”空明說。“僧眾獨自開墾荒地、種植水稻、栽種蔬菜、采摘茶園。”空月說。“自此創立農禪製度,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農禪並重、體用不二,磨鍊心性、體悟禪機。”空風說。“從今往後,僧眾不受佈施,不領香火,自給自足,自證佛法。”空雲說。

“俞大娘先前讓眾位僧眾往綠洲西北角一緩坡地上落腳,現再把西北塊綠洲一千畝、丘陵山坡地一百餘頃劃給你們,當作福田保留,所得收穫以作日常供養。”風娘說,“東北地塊綠洲二千畝、丘陵二百頃安置航船上願意下到綠洲來落地各戶,不願就地落戶的等航運開禁局勢穩定後再作遣散;東南地塊綠洲一千畝、丘陵百餘頃安置周從等兄弟,西南地塊綠洲二千畝、丘陵二百頃安置兩位龍嗣、何氏姐弟、梅蘭竹菊和八勇十八衛。北麵水麵留給不願落地綠洲又不肯散去的居住在航船上的各人,以漁獵為生。”

“這樣各耕各作,各種各收,各勞各得。當前生活,航船供給,秋收之後,各食其力。”雨娘說。“航船亦有能工巧匠,我已命打造農具工具分發大家。東南丘陵上掛出的一簾瀑布形成一條溪流,向西北穿綠洲而過,有礙來往。我令他們加固溪流與古道在中間交彙的木橋,再於兩頭各搭建一座木橋,便利交通。”冰娘說。“周從等五十六個兄弟白天勞作,孩子們帶來航船,由四十女娘集中看護。”雪娘說。

“當前戰事大可不必心慌,安理將軍前方掌控局勢,淮軍到來於我毫無妨礙,戰火燒不到我等這裡,安理將軍和俞大娘不日便會轉回航船。”風娘還冇說完,手裡的男嬰就哭了起來,帶動雨娘抱著的女嬰和何美帶在身邊的雙胞胎男嬰一齊哭了起來。四個嬰兒齊聲哭鬨,風娘隻得讓眾人散去。

眾人散儘,何美何放何梁三姐弟、梅蘭竹菊、八勇十八衛留下,同風雨冰雪四娘另有要事商議。

“安理滯留江州,處在風口浪尖,我心日夜懸浮。”何美說,“我等夫妻曆儘磨難,如今近在眼前還是不能相見。上天神明我無有不敬,蒼天何薄於我?”說著,同著身邊的兩個孩子一起哭了起來。

“大姐大可不必著急!安理將軍英武,定能逢凶化吉,終是無災無難,你們夫妻不日便能相會。”風娘雨娘都抱著孩子過來安慰何美說。

“這兩個孩子也是命苦,一出生就冇有了娘,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在何方。”何美撫一麵流著淚,一麵輕摸著龍鳳娃說。

“大姐放心,我等都會用心撫養。俞大娘也是十分憐惜疼愛。”風娘說。

“理哥原有交代,清明過後在洪州等不到他來,我等可前往建州。今清明已過,理哥卻還是滯留江州。我等離開江州時,理哥又當麵交代,要我等商嫂夫人同著孩子們一起去建州安頓。”春衛說。

“你們這是要離開嗎?”雲娘問。

“安理向來深思熟慮,他讓我去建州,想是怕我分他心。我不在這,他好全力以赴與人周旋,護衛龍嗣。”何美止住淚說,“我也想清楚了,隻好走了。我等命該如此,不得不如此。”

“都要走嗎?”冰娘問。

“何氏一門,多災多難,天下之大,竟無立錐之地。我想帶著我的兩個孩子,還有我那可憐妹妹何夢的龍鳳娃,同著身邊人,遠走建州,遠遁山區。不知可行?”何美睜著一雙鳳眼,一臉期待地說。

“不行,不行!你們走可以,這龍鳳娃不能帶走,俞大娘回來我等交不了差。”雪娘說,“你們要帶走龍鳳娃,也得等俞大娘回來了再說。”

“這對龍鳳娃,是鐵哥的,你們憑什麼強留?”江勇等皆是怒目圓睜。

何美止住八勇,說:“俞大娘和四娘能如此憐愛,也是這兩個孩子的福分。我知道你們會好生撫養,隻是心內難捨。既如此,你們就留下這龍鳳娃吧,他日蔣鐵歸來,定會深謝你等。”說畢,轉對八勇說,“江、河、湖、海和清、淺、淡、泊兄弟八個,在此陪護孩子長大,等到蔣鐵回來,你們向他訴苦。”說完,又說,“何放何梁、梅蘭竹菊、四前衛、四後衛,你們都跟我走吧。”

眾人答應,何放何梁卻說:“我倆要在這裡等姐夫哥回來。”何美一愣,說:“你倆個家裡老小不念,外麵還冇浪夠嗎?”看到何放何梁兩個垂著頭一聲不吭,歎口氣說,“也罷,四後衛留下,替我嚴嚴看管,等待安理回來。倘若安理有縱容,我看安理日後如何向我交代。”

得知何美等人要棄航船繼續南下,航船上的有些嶺南、閩州商客,還有一些胡商,也有部分原本不太願意下船來綠洲落地的,當晚找到何美,說要跟著一起前往建州。何美應允。周從親帶陸祿、孫風,同著一眾兄弟,連夜為何美趕製出了五十六輛馬車。風娘調度航船物資,為五十六輛馬車都配上好馬,給五十輛馬車滿載各類物資。整個航船,和大客船,鬨騰一晚,徹夜未眠。

第二天,朝陽鮮紅,何美同著何放、何梁,去了西北丘陵上的何夢墳地向何夢辭行。“夢妹,我今天要離開這裡,去閩地尋求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蔣鐵在杭州,安理他人在江州,何放、何梁兄弟倆不安本分,隻有你的一對龍鳳娃在這裡陪著你。妹妹啊,不是人無情,是這個世道無情,讓我等姐妹兄弟不得安於一地。”何美哭完,率百餘眾,並五十六輛馬車,跨出綠洲,穿過洪州,沿撫河東行。四後衛送出三十餘裡,至晚方回,夕陽暗紅。

嶺南、閩州商客輕車熟路走在前路,一路順暢。隊伍經豐城驛,至臨川驛,沿路又有山北林氏、隴右黃氏、淮北陳氏、中原鄭氏等南逃世家加入。何美都有接濟,請老弱病殘坐上馬車,一同行進。七日後,隊伍再從撫州折向東南,經宜黃驛進入陡峭峻嶺,沿華蓋山古道在山澗穿行,向東北行進。江西境內,一路無礙。

又七日,來到武夷山脈南段的金竹隘。何美見一群人正在隘口處歇息,皆有疲憊,教四前衛施捨食物。四前衛上前一問,卻是清水詹氏、平陸邱氏、河間何氏、陽城胡氏等大族人家,正南下避難。這群人從四前衛口中得知何美正是名動江湖的安理將軍夫人,紛紛哀求加入何美的大隊伍。何美答應,全隊稍作調整,集體穿越金竹隘。一隊千餘人隊伍,漫行在寬僅丈餘的石板古道,跨過關前設有的十丈長拒馬溝,從摩崖石刻“閩贛通衢”旁緩緩移動。

車隊過山隘口見有一關。關隘依武夷山脈主峰香爐峰西側緩坡而建,關牆沿山脊線向兩側延伸,形成彎肘形防禦,設有駐軍營房、烽火台、軍械庫,山勢險峻,地勢險要,俯扼隘口。熾盛陽光下,關門口勒石鐫刻“雲際關”三字古樸蒼勁,清晰可辨。

四前衛策馬上前來到關前,正待打探,關門敞開,一隊軍士從營門內擁出一人。

8

“前麵可是安理將軍夫人車隊?在下王延興,奉家叔王節度使之命,特來迎候安夫人。”一名自稱是王延興的人前來問候。四前衛知道,麵前這位就是掌握閩地軍政商大權的威武軍節度使王審知的侄子王延興。

四前衛見王延興恭敬有加善意滿滿,便朝後招手,教隊伍前進。

雲際關前,王延興身著絳紗圓領襴袍,腰束鑲嵌螺鈿的犀角銙帶,率三百身著蕉麻短褐的軍士列隊相迎。見何美車駕至,他雙手交疊胸前深揖:“在下奉叔父之命,恭迎安夫人入閩。”

何美車簾後注意到,王延興執禮時,袖口露出腕間一枚雕有“永隆通寶”紋樣的銀鐲。何美掀開車簾,見關隘兩側植滿榕樹,氣根垂若簾幕,正是閩北典型地貌。關內驛館早已備妥膳食,案上擺著武夷岩茶、溪魚乾、筍脯、糍團,皆是閩地特產,飲的是山泉釀造的米酒。眾人就此得以暫歇。

歇息過後,何美上車。王延興疾步上前躬身長揖,低聲道:“家叔囑托,閩中雖偏安,願效陶公桃花源,靜待安將軍共商大業。”言罷指遠處:“前麵懷安莊,原是座軍屯,墾有萬畝佘地,莊稼早已種下,不久就能收割,可作安歇之所。”何美說:“煩勞你們用心,就請前麵帶路。”

王延興帶著何美的隊伍繼續前行,沿途可見依山而建的夯土民居,屋頂覆以茅茨,山間梯田種滿水稻與茶樹,雲霧繚繞間偶有婦女身著青布鑲邊服飾采茶。

大隊人馬蜿蜒如龍,拖曳數裡,穿行進在鬱鬱蔥蔥的山區官道上,拐入一條分岔路,行不多久豁然開朗。何美放眼看去,感覺這裡似曾相識,定神一想略有一驚,發現這片封閉區域,絕似洪州的綠洲,似乎還要宏闊一些。同樣是三麵環山北麵臨水,隻是山更高水更闊;同樣是一條便道伴隨一彎溪流蜿蜒縱貫南北,另有一條古道橫向一穿而過,新建有四個村莊分佈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但是村莊的體量明顯要比周從他們在建的要更大一些;同樣也有三座橋橫跨溪流之上,不過這裡修的是石拱橋而不是簡易木橋;同樣是中間一片綠洲,但這裡不是荒蕪模樣,而是一片嫩黃稻種。

“家叔已讓懷安莊屯田的軍民撤出,把這交給安夫人一行人等,以為立足之地。夫人且作安置,在下要去覆命。”王延興說完即離去。何美再三致謝。

等王延興遠去,何美即命四前衛和梅蘭竹菊去同八大姓商議安置事宜。八大姓再不南下,隨同何美就此安家,各自分散在莊中四個角落的村莊裡生活。是夜,炊煙起於閩江支流畔,從雲際關帶來的竹筒飯的清香混著龍眼木炭火氣,飄散在武夷山霧中。

何美居住一處彆館。館舍依山壘石而築,簷角飛翹如舟,遍植荔枝、榕樹遮蔭。窗欞嵌牡蠣殼片代紗,涼風穿堂而過,悶熱儘散。

幾天後,王延興遣人來見何美,帶來一封信和一些衣物。何美展開來信:——

安夫人妝次:

雲際關一彆,已有三日。閩地近日多雨,恐夫人不適此間濕氣,特奉上老樅水仙二兩,其性溫潤,可祛濕寒。另有一件纏枝海波紋閩繡衣裙,是我家母並內人親手聯織。建安茶事將起,延興不才,恐負叔父所托。若蒙將軍不棄,願以茶經請教。延興心誠,惟願夫人垂憐。

延興再拜

此後幾天,王延興又遣人陸續送來蕉葛中單、苧麻披帛,紅糟蟳、荔枝蘸蝦油、茶油炸海苔餅,雙煎飲研膏茶、丹橘、荔枝,還有鏤空竹籠竹夫人、陶枕、熏帳、安息香等,一應日常用物,包括孩子用品,色色齊全,儘顯用心。

到了端午,王審知帶侄子王延興並十位婢女親至,說是怕何美每逢佳節思親人,叔侄倆來陪何美母子過來到閩地的第一個端午節。王審知親自下廚做了一盤清蒸鯧魚佐南薑,親手端來,鮮香盈室。他放下手中魚盤,親執越窯青瓷注壺斟酒,說:“此青紅酒以紅曲釀,性溫祛濕,與清蒸鯧魚絕配。請安夫人品嚐。”王延興親以荔枝煎調冰鎮梅鹵,親捧何美低語:“請安夫人如歸家安居,靜待將軍南來。”

何美頻頻致謝。

王審知說:“今升州刺史秦裴率十萬大軍水陸兩路越江州擊洪州,滯於洪州城外蓼洲。我已偵知,秦裴令陳璠前往江州悄悄請來安理將軍,到洪州前線調度。安理將軍一時難於抽身。夫人何不修書一封與安將軍,言閩地七閩雜處,非安將軍威儀難服洞獠,閩地上下均盼將軍到來。此間民眾物產,君家皆可自取,在此安居樂業。我王氏一族,開明謙和,請將軍早早赴閩,與妻兒團聚,享天倫之樂。”

何美默默點頭。

王延興說:“安夫人不妨就此草就,我這就差人送達江州。江州閩地客商眾多,書信可方便送達安理將軍手中。”

何美緩緩起身,一旁王審知帶來的梳著福髻婢女忙上前筆墨伺候。何美細細思量,慢慢草就:——

安理夫君如晤:

閩地荔枝初紅,妾攜二稚子已抵懷安莊。王氏叔侄築城屯田,贈我水仙祛濕、閩繡添衣,端午更親烹鯧魚相陪,奉冰綃繈褓,殷切之情不儘。然南國濕熱,縱有龍眼炭暖、牡蠣窗涼,終不若君懷可依。

今威武軍治下,茶山疊翠,古道熙攘,叔侄皆言“建安茶事待君啟”。然茶有老樅新芽之彆,市有明暗兩途之險。茶分岩韻,水有濁清,望君辯識。

他年二稚子若問“阿父歸期”。妾惟答:“待山河清朗時。”君若問妾心,便似武夷雲霧——欲散還聚,欲近還遠。

夫君勿憂妾身,洪州事務要緊。待秋涼時節,或可遣人送孩兒畫像北上。而今夏夜漫長,惟願夫君保重——縱隔千山,此心明月可鑒。

妻何美書於閩地蟬鳴之夜

王審知小心接來何美寫就的書信,粗略一看,如獲至寶,急急著人快快送至洪州,另有自己給淮軍統帥秦裴的一封親筆信。王延興留下帶來的十名婢女侍奉何美,跟隨叔父離去。

送走威武軍節度使叔侄,何美頓覺千斤重擔壓身,又覺冰熱兩重襲身,再覺天昏地轉起來,驟然病倒。這一病,就是旬日。眾侍女貼身伺候,梅蘭竹菊和四前衛忙於莊內事務,日夜無休。過了八月,纔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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