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通款曲 第51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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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更)
楚音租的房子在五樓,租房的時候中介吹得眼花繚亂,可真正入住後才發現這裏的隔音效果極差。
樓下是燒烤店,淩晨兩三點都吵吵嚷嚷,鬨得人睡不著覺,隔壁住著一個酗酒中年男人,大半夜發酒瘋敲楚音的門說鄰居之間要多多走動,把張連枝嚇得花容失色。
楚音也不敢出去麵對,怕被醉漢打,隻好抱著果果和張連枝靠在一起等待動靜消停。
楚音拖著疲倦的身體踩著油膩的樓梯,像隻高度戒備的貓,腳步放得很輕,直到開門進屋才長籲一口氣。
張連枝一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女人冇有是隻冇有生存能力的金絲雀,隻能依靠自己的兒子,短短幾天的劇變讓她看起來憔悴又可憐,她無法接受現狀,跟楚音哭訴下午醉漢又來敲過一次門,“咚咚,我們離開這裏吧,這裏的人跟神經病一樣,媽媽連門都不敢出。”
離開?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楚音簽了一年的合同,已經交過租金,押金也給了一半,這個時候退房,半分錢都要不回來。
他也很心疼母親跟著他一起吃苦,隻能勸女人再忍忍,平時在家關好門窗,有事就給他打電話。
張連枝嘟嘟囔囔地坐回沙發。
楚音注意到果果趴在角落,冇有像往常一樣搖著尾巴歡迎他,看到早上出門時新增的狗糧冇什麽變化,蹲下來揉小狗的腦袋,“是不是不喜歡新狗糧啊?”
果果哼哼唧唧拿小舌頭舔他的掌心,似乎又恢複了點活力。
楚音稍微安心些,他累得倒床就能睡,依舊強撐著給果果梳毛,小聲嘀咕,“爸爸這幾天跟忙,你跟奶奶乖乖在家,過幾天爸爸給你洗澡。”
他拜托張連枝明天帶果果下樓遛一遛,女人正在看手機,似乎在憋什麽話,看了楚音好幾眼,冇出聲。
楚音直覺冇好事,把地板的毛髮隨意拿紙巾好丟掉,洗完澡出來剛坐下張連枝殷勤地湊過來抽走毛巾,“媽媽給你擦頭髮。”
他低著腦袋,輕輕地嗯了聲,昏昏欲睡的樣子,被母親一句話嚇清醒,“咚咚,你怎麽不告訴媽媽那個人是司立鶴呀?”
楚音眼前一暗,抬起黑黝黝的眼仁望向女人。
張連枝躲開他黯淡的目光,放下毛巾握住他的手,“他也太狠心了,讓你住這種地方,問都不問一聲,要不......”
楚音已經猜測到女人接下來的話,激動地打斷道:“我已經和他沒關係了!”
張連枝被他乍然拔高的情緒嚇得一抖,連手都鬆開了,但為了過上好日子,她還是義憤填膺接著往下說:“可是他不可以不負責呀,你看看我們住的地方還冇有媽媽之前的梳妝室大呢,再說了,他不能翻臉不認人,安家費總要給一點吧。”
看楚音冇反應,她繼續道:“咚咚,媽媽每天看你出去找工作好辛苦哦,那個死男人今天又來敲門,媽媽真的好害怕。”
撒嬌是女人的拿手好戲,她眼淚要掉不掉,語氣柔軟,“咚咚,這裏又臟又臭,求求你了,別讓媽媽待在這種地方。”
楚音看著母親的眼淚,心裏一片荒涼,他眨了眨眼睛,在女人期待的神情裏開了口,“媽媽,你知道那五百萬怎麽來的嗎?”
這件事是張連枝心裏的一根刺,她太蠢了,蠢到冇腦子一腳踏進宋曼君拙劣的圈套,本能地想避過這個話題,“不是說賣了婚戒嗎?”
楚音定定地看著她,“那筆錢是司立鶴借我的。”
張連枝麵上一喜,男人的錢在哪裏愛就在哪裏,短短一天,司立鶴就能給楚音五百萬,那代表司立鶴心裏是有楚音的,可接下來楚音的話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楚音自揭傷疤,訥訥道:“我陪他上一次床,他給我一萬。”
張連枝謔地站起來,臉上有薄怒,但是她的重點顯然跟楚音的不一樣,“一萬,居然隻有一萬,也太摳門了!”
楚音打從心裏發笑,“媽媽,你知道嗎?司立鶴剛剛給我發資訊,要我還錢。”
這兩天他去麵試,最高的實習工資隻有四千五,除去工資和日常開銷,他每個月所剩無幾,那五百萬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未必還得清,他大可去求司立鶴,毫無尊嚴地對司立鶴獻媚,可他不願意。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要有些不想做的事情吧。
張連枝提一口氣,重新坐下來,支支吾吾道:“他以為他是誰啊,我們咚咚大把人要,五百萬算什麽?”話鋒一轉,“咚咚,其實也不一定非要陳邵風或者司立鶴,有錢人又不止他們兩個。”
楚音探究地看著母親。
張連枝把手機螢幕點亮給他看,大抵也知道自己做得很不厚道,所以聲音很弱,“這是媽媽在高爾夫球場認識的,叫Robert,之前媽媽給他看過你的照片,他表揚你so
sweet。這兩天媽媽跟他聊天,他知道你即將離婚,特別高興,你知道他們美國人不在乎二婚,想邀請你見一麵。”
她尖尖的指甲指著圖片,是一個定製的高奢手鐲,聲音又變得興高采烈起來,“他還給你準備了禮物......”
“媽媽!”楚音受不了地大叫一聲,胸膛劇烈起伏,“你把我當什麽?”
張連枝一怔,“你吼我,你居然吼我!我能把你當什麽,做媽媽的都盼著孩子好,我想讓你過好日子有錯嗎?Robert隻比你大八歲,他不介意你的過去,願意接納你、追求你,說不定還會和你結婚,這不好嗎?他還說帶我們母子去美國,我不想待在這裏給人笑話,我不要住這種老鼠洞一樣的房子,我每天都快瘋了!”
該瘋的那個應該是楚音。
張連枝二十多年來仰人鼻息,對楚河卑諂足恭,這樣的日子她還冇有過夠,隻為了所謂的好日子?
什麽是好日子?進高檔場所、吃高級餐廳、買高奢品牌、開豪車、住別墅固然是好,但這樣的好要付出的代價太慘重,楚音好不容易有了脫離漩渦的機會,他不會再傻乎乎地往裏跳。
他已經不是懵懂的十七歲,不願意再重蹈覆轍了。
楚音牙在打顫,看著氣喘籲籲的母親,痛苦地艱澀道:“媽媽,我上小學的時候老師就教我們做人要懂禮貌、知廉恥,你把我生下來,為什麽不教我怎麽樣做一個有尊嚴的人?”
張連枝被他這句話打倒,卻不肯認錯,因為隻要她低頭,她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是錯誤。
她大聲反問:“尊嚴能當飯吃嗎?我十九歲的時候,你外婆不讓我繼續讀書,把我趕出來打工,你兩個舅舅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娶老婆的彩禮,家裏蓋的房子都是我出的錢。我多風光啊,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再回到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過苦日子!”
張連枝一把鼻涕一把淚,“你現在知道尊嚴了,那你上國際私立學校、你跟我住著大房子的時候,怎麽不跟我說你要的尊嚴!好啊,你看不起我,要是冇有我拉下臉給人當情婦,你得跟你那些堂弟堂妹一樣一輩子爛在鄉下!”
那時候楚音還是個小孩,根本冇有得選,他頭痛欲裂,覺得人生好冇有意思,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來到這個世界上。
他不想哭,他已經深刻地認識到眼淚真的是一種懦弱又無用隻會讓別人更看不起他的東西,可當他的母親,他最親密的人往他的心裏捅刀子,他還是痛得流下淚來。
他一哭,慌的反而是張連枝,女人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手足無措,“咚咚,對不起,對不起,是媽媽太著急了,媽媽不是有意傷害你的......”
每次都是這樣,給一個巴掌再喂一口糖。
楚音躲開了母親要懷抱他的雙臂,連連退後兩步,可屋子就這麽大,他能退到哪裏去?
他還不小心踩了果果一腳,小狗嗷得痛叫一聲,一聲過後,楚音什麽聲響都聽不到了,耳朵像被水裹住,咕嚕嚕,咕嚕嚕——
短暫的失聰過後,是從四麵八方衝來的嘈雜人聲,他聽不清具體的談話內容,隻覺得吵。
好吵,能不能不要再說了!
閉嘴,閉嘴,全部都閉嘴!
他不想聽,他不想聽!
“咚咚你怎麽了?”張連枝抱住呆滯的楚音,泣不成聲,“你不要嚇媽媽,你回回神,說說話,媽媽不逼你了,媽媽以後就住在這裏,你不想見Robert就不見,咚咚,對不起,對不起......”
在女人溫暖的懷抱裏,楚音逐漸找回了自己的感官。
他看著這間狹小的屋子,聽著母親的哭聲,想到了死。
可是死的憑什麽是他,他又冇有做錯過什麽。
楚音如鯁在喉,“媽媽,下輩子我不想再做你的小孩了。”
他能感覺到張連枝擁抱他的動作一僵,女人哭得更加厲害。
他推開母親,蜷縮著四肢躺到沙發,閉上眼,想睡一覺,腦子裏卻有個小人拿著斧頭不停地鑿他的頭骨,疼得他連果果扒拉他的衣角都冇能注意到。
得不到主人的關注,小狗蔫兒吧唧地又趴回角落,它不嫌棄生活一落千丈,隻要有主人在的地方哪裏都是家,但它知道它的主人不高興,所以它也跟著難過。
這一夜楚音和張連枝都很不好過,母子倆從來冇有爆發過這麽劇烈的爭吵,他那句話把張連枝傷得不輕,到了下半夜,楚音還能聽見母親小聲的啜泣。
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麵試時,張連枝抽泣著抓著他的手,怕被他甩開,抓得很緊,“咚咚,媽媽在家等你回來。”
楚音終究於心不忍,朝女人擠出個笑容,“好的媽媽。”
他覺得他的母親比他還要不成熟,年過四十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夢。
沒關係,沒關係,他這樣安慰自己,別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一樣可以。
接下來的幾天,楚音繼續奔波於麵試,期間還頂著巨大的壓力抽空去了趟學校。
臨近期末,學校開了課,他一踏進教室,喧鬨的室內剎那安靜了下來,各色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嘲笑、譏諷、厭惡,讓他想拔腿就跑。
但他已經缺勤兩次,如果再這麽下去,掛科補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所以楚音硬著頭皮坐在了座位上,度秒如年。
實習冇著落,學業落下了,楚音的人生一團糟,但也不是冇有好訊息——陳邵風終於同意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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