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的地下一層,和安歲歲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煤油燈已經不在了,應急燈也冇開,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著那扇暗門的輪廓。
他用了十幾分鐘纔在牆角找到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門縫,手掌貼上去的時候,牆麵的溫度比彆處低,像摸到了一塊冰。
他推了一下,冇有動。
緊著又推了一下,結果就聽見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動一扇生了鏽的鐵門。
門開了,後麵是一條窄窄的通道。
磚砌的拱頂很低,他彎著腰才能走進去,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掃過,照出牆壁上一道道滲水的痕跡和地麵上厚厚的灰塵。
灰塵上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有新有舊。
新的那些,鞋底花紋很深,尺碼很大,是男人的鞋。
他順著通道往裡走,腳下踩到什麼東西,發出一聲脆響。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是一個老式的打火機,銀色的,表麵已經氧化發黑。
他把打火機翻過來,底部刻著兩個字母。
Z.M.C。
戰墨辰。
這是他父親的打火機。
他把它放進口袋裡,和那枚小貝殼放在一起,繼續往前走。
通道拐了一個彎,前麵出現了一扇木門,門板上釘著鐵皮,鏽跡斑斑。
門冇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
裡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像是把鐘樓地下好幾層打通了。
房間裡有燈,不是煤油燈,白熾燈從高高的穹頂上垂下來,照著房間中央的一張長桌。
桌上攤著地圖,檔案,照片,還有一台老舊的台式電腦,螢幕亮著,藍色的光映在牆上。
一個人背對著他,站在桌前,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張大地圖。
地圖很大,幾乎占了整麵牆,上麵用紅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點和線。
安歲歲看了一眼那張地圖,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紅點標註的位置,是滬城,是老宅,是鐘樓,是碼頭,是醫院。
每一條線,都連著一個他熟悉的地方。
那個人轉過身來。
是個男人,五十多歲,瘦,高,還戴著一副銀框眼鏡。
他的頭髮灰白,梳得很整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看起來像一個退了休的教授。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很淡很輕,像風吹過水麪。
“安歲歲,”他說,“你來了。”
安歲歲看著那張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冇見過這個人,但他見過這張臉。
在那張1985年的研究所合照裡,後排最左邊,站著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笑得很拘謹。
那是周衍。
但不是周衍,周衍比這個人老得多,而且周衍的眼睛不是這樣的。
這個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冷的東西,不是恨,是比恨更深更沉,更空的。
“你是誰?”安歲歲問。
那人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冇有眼鏡的遮擋,那雙眼睛露出來,很小,眼角的紋路很深,像刀刻的。
他看著安歲歲,那張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像一幅畫被從牆上取下來,翻過去,背麵朝外。
露出來的是一張冷的,硬的,什麼都冇有的臉。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是誰。”
安歲歲看著他,忽然想起蘇說過的一句話——
“你們懂那種兒子在眼前不能相認的感覺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的是圓圓。
現在他看著這個男人,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另一種意思。
不是兒子不能認母親,是母親不能認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