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術徽記 第43章 最後的任務
柯爾特大師離去的魔法波動尚未完全在空氣中消散，萊恩依舊佇立在空蕩的房間內，掌心彷彿還殘留著那金屬方盒冰冷的觸感和紫水晶內蘊的磅礴力量。
艾爾默·觀星者…迷霧山脈…
這些遙遠而陌生的詞彙，代表著一條截然不同、通往魔法更深奧秘的道路。一週之後，他將告彆這座給予他磨練、認可與傷痛的鋼鐵堡壘，踏上充滿未知的旅程。
激動、憧憬、些許不安…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但他很快將這些情緒壓下。一週時間，他需要妥善處理好此地的所有牽絆。
他首先去了新成立的“軍械優化與發展部”——那不過是軍需處旁邊臨時劃撥出來的一個小房間，目前還空無一物。他向負責交接的文書官說明瞭情況，將子爵的采購許可和初步的研究規劃留下備案，並表示自己因緊急私事需暫時離開堡壘一段時間，期間研究由格倫匠師代為跟進。文書官雖然有些驚訝，但看在子爵特許和柯爾特大師的麵子上，並未多問，隻是例行公事地記錄了下來。
處理完這最官方的一環，萊恩感到輕鬆了一些。他走出軍需處，站在冰冷的石廊下，望著遠處傳來熟悉叮當聲響的維修所方向。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那裡，纔是他真正成長的地方。
他沒有猶豫，邁開腳步，再一次走向那棟巨大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工坊。
推開厚重的門扉，熟悉的、混合著金屬灼熱、油脂、汗水和魔能溶劑的氣味撲麵而來。嘈雜的錘打聲、打磨聲、能量灌注的嗡鳴聲瞬間湧入耳中，如此喧囂，卻又如此令人安心。
他的出現，讓工坊內的節奏出現了片刻的停滯。匠師和學徒們紛紛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他。他們都知道，這個年輕人已經一飛衝天，不再是維修所的人了。
漢克和莫裡斯最先跑過來。
“萊恩！你怎麼回來了？”漢克驚喜地叫道。
“是…是落了什麼東西嗎？”莫裡斯也小聲問。
萊恩笑了笑，目光掃過整個工坊，最後落在遠處正監督著幾個學徒淬火流程的老錘柄身上。老人也看到了他，隻是瞥了一眼，便又轉回頭去，彷彿沒看見一般，但那緊繃的側臉線條似乎緩和了些許。
“不是，”萊恩對漢克和莫裡斯說，聲音平靜卻清晰，“調令還有幾天生效。這幾天，我想我還是維修所的人。主管，”他提高了音量，朝著老錘柄的方向，“還有需要修複的活兒嗎？我想…做完最後一批。”
工坊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有些愕然。他已經獲得了子爵的賞識，擁有了獨立的部門，為什麼還要回到這嘈雜肮臟的工坊，乾這些基礎的體力活？
老錘柄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萊恩，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虛偽或作秀的成分。但他隻看到了平靜和真誠。
“…倉庫東區，剛送下來一批上次防禦戰損毀最嚴重的裝備，都是硬骨頭。”老錘柄的聲音依舊粗嘎，沒什麼情緒，“格倫帶人處理了一部分，剩下的…你既然閒不住，就去啃啃看吧。”
“是，主管。”萊恩沒有任何異議，點了點頭，便熟門熟路地朝著倉庫東區走去。
漢克和莫裡斯對視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在東區的一個偏僻角落裡，雜亂無章地堆放著數十件破損程度極其嚴重的裝備。這些裝備彷彿經曆了一場殘酷的戰爭洗禮，傷痕累累，讓人觸目驚心。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扭曲變形的胸甲，它原本應該是堅固無比的防禦裝備，但現在卻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摧殘得麵目全非。胸甲上深深的爪痕幾乎將其撕裂，彷彿是被一隻凶猛的巨獸用利爪猛烈攻擊過。這些爪痕不僅破壞了胸甲的外觀，更嚴重地影響了它的防護能力。
旁邊是一把斷裂的長劍，劍刃上的符文已經徹底黯淡無光，失去了往日的神秘力量。這把劍顯然是在激烈的戰鬥中被硬生生折斷的，斷裂處參差不齊，顯示出當時戰鬥的激烈程度。
再看那麵破碎的盾牌，它已經不再是完整的盾牌，而是隻剩下一些殘片。盾牌的表麵布滿了深深的劃痕和凹痕，顯然是承受了無數次的重擊。這些殘片散落在地上，彷彿在訴說著那場慘烈防禦戰的悲壯故事。
這些破損的裝備，每一件都承載著那場慘烈防禦戰的記憶和傷痛。它們是最直接的見證者，見證了戰士們的英勇抵抗和無畏犧牲。
萊恩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拿起第一件——一麵幾乎被劈成兩半的塔盾。他仔細檢視著斷口和上麵幾乎磨滅的符文殘留，眼神專注而沉靜。
然後，他開始了工作。
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基礎的修複流程：清理、矯正、材料填補、符文重刻、能量灌注…
但他的動作，卻格外緩慢，格外認真。
每一次錘擊落下，都精準而沉穩，彷彿不是在敲打金屬，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每一次刻筆劃過，都灌注了全部的心神，筆尖下的能量流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次魔力注入，都小心翼翼，如同嗬護初生的幼苗。
他修複得很慢，比平時要慢得多。
漢克和莫裡斯在一旁幫忙打下手，看著萊恩那近乎虔誠的工作態度，原本想說的話都嚥了回去，隻是默默地配合著。
萊恩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工作中，他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那冰冷的金屬，彷彿能透過這些堅硬的表麵感受到它們所經曆過的滄桑歲月。每一道傷痕都像是一段故事，默默地訴說著曾經發生過的激烈戰鬥和生死瞬間。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麵盾牌的內側，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這個名字或許是盾牌主人的名字，也許是他的戰友為了紀念他而刻下的。然而，無論這個名字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故事，它的主人可能已經永遠無法回來認領這麵盾牌了。
接著，萊恩的視線被一把斷劍吸引住了。那劍柄上纏繞著的布條，早已被血汙浸透，顏色變得暗淡無光。這些布條或許是某個士兵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緊緊握住的，它們代表著他對家人、對朋友、對祖國的深深牽掛。
這些冰冷的裝備，在此刻的他眼中，不再僅僅是需要處理的物件。它們是一個個故事的碎片，是一份份沉重的責任，是這座堡壘之所以屹立不倒的基石。
而他，曾經是維護這塊基石的一員。
他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完美的方式，一點點地修複著它們。不僅僅是為了恢複其功能，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告彆。告彆這些熟悉的工具，告彆這段汗水與成長交織的歲月，告彆這個給予他身份和認可的地方。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金屬上，迅速蒸發。他的神情專注而平和，空氣中隻剩下工具與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能量流動時細微的嗡鳴。
格倫師傅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沒有打擾，隻是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萊恩工作的背影，看著他那份遠超乎年齡的沉穩與專注，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件，兩件，三件…
破損的裝備在他的手中，正一點一點地煥發出嶄新的光彩。原本扭曲變形的部分，在他的巧手下被慢慢地撫平，斷裂的地方也被巧妙地連線起來，彷彿從未斷裂過一般。而那些原本黯淡無光的地方，此刻也重新亮起了穩定而柔和的光芒，宛如夜空中的繁星。
他全神貫注地修複著裝備，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他的手指靈活地舞動著，工具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精準地完成著每一個修複動作。當他終於修複完最後一麵滿是凹痕的頭盔時，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地將最後一縷魔力平穩地注入其上的符文。
隨著魔力的注入，符文上的光芒驟然一亮，然後漸漸穩定下來，散發出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氣息。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然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夕陽的光輝，正好從倉庫高處的窄窗斜射進來，照亮了這一小片區域，也照亮了那些被修複一新的裝備。它們整齊地排列在那裡，彷彿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沉默而堅定。
萊恩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更有一份滿足和平靜。
他轉過身，發現不知何時，工坊裡的許多匠師和學徒都安靜地圍在了不遠處，默默地看著他，看著那些被他修複的裝備。
沒有掌聲，沒有話語。
隻有一種無聲的敬意，在空氣中流淌。
老錘柄也站在人群後麵，抱著雙臂。他看著萊恩，又看了看那些修複得無可挑剔的裝備，最終，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萊恩迎向眾人的目光，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好了。”他輕聲說道，彷彿在對自己說，也彷彿在對這個他深愛的地方說。
“最後的任務，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