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磊站在客廳中央,被方父那沉甸甸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
他的書包帶子還掛在肩膀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背帶,指節微微發白。
買房子的事情,其實不是聽他同學的爸爸說的。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那段時間,不管走到哪裏,都能聽到有人在議論海南的房價。
學校門口接孩子的家長在說,弄堂口下棋的老頭兒在說,連菜市場賣魚的大媽都在聊誰誰誰在海口買了房,轉手就賺了好幾萬。
而方小磊聽到這些議論的時候,心裏被觸動了什麽東西。
沒錯,他記得,海南炒房是這個年代一股巨大的熱潮。
最瘋狂的時候,海口有些樓盤的價格都突破了一萬塊一平方米。
一萬塊!在1993年,那簡直是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他當時想得很清楚:既然房價還沒到頂,那就還有賺頭。
他跟家裏人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特意打聽過了,當時海口的均價六千左右,距離最高點還有不小的空間。
所以他信心十足地建議方豫明入場炒房,在他看來,這簡直是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結果方豫明沒有熱情,方父卻來了興趣。
可方小磊忘了一件事,或者說,他記得結局,卻沒有記清那個關鍵的時間節點。
泡沫什麽時候破的?是上半年還是下半年?他當初根本沒在意過這些細節,隻模糊地記得“海南房價漲瘋了,後來又崩了”,僅此而已。
這份自以為是的“先知”,如今變成了一塊燙手的山芋,燙得他手足無措。
方父自然不會隻聽一個孩子的話就把身家押上去。他是個謹慎的人,做事之前總要多方打聽。
他先問了親家,親家那邊說自己有朋友年初就在海口買了房子,三千多一平入手的,現在都翻倍了,天天樂得合不攏嘴。
身邊的人都在賺錢,都在說“還要漲”,方父終於坐不住了。
他翻出了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積蓄,但光靠積蓄還不夠。他放下麵子,先去找了方豫明的舅舅,也就是他的大舅子,低聲下氣地借了五萬塊。
然後他又找了兩個關係最鐵的老哥們兒,東拚西湊,又借了五萬。
十萬塊的外債,加上自己的全部積蓄。
方父跟方豫晴的婆家一合計,兩家湊在一起,在海口買了一套七十多平的房子,單價六千出頭。
果然,他們年初六千多一平買的房子,到了三月份就漲到了七千。
短短兩三個月,賬麵上的利潤就有好幾萬。方父那段時間走路都帶風,逢人就笑,連丟垃圾都哼著小曲兒。
“再等等,再等等,”他跟親家說,“還沒到頂呢,等到八千我就賣。”
可八千還沒等到,十六條就來了。
這怎麽就跌了呢?
方父想不通。
方小磊看著爺爺灰白的臉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天後。
蘇敏之開著車拐進了自家小區。
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晚飯也是在廠裏的食堂隨便對付了一頓。
家裏今晚沒人,葉懷謙來上海了,說是要請念念吃飯。蘇念念今天剛考完期末考試最後一門,難得輕鬆,高高興興地去了。
蘇敏之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正準備拎包下車,餘光掃到了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路燈,蘇敏之的動作頓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了看,然後皺起了眉頭。
是方豫明。
他手裏沒拿東西,就那麽兩手空空地站在門口,身上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蘇敏之從車裏下來,“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方豫明聽到聲響,抬起頭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隱約有青黑色的痕跡,像是這兩天沒怎麽睡好。
“你……這是剛下班?”方豫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車子,語氣裏帶著一絲猶豫,似乎在斟酌該怎麽開口。
“嗯。”
“念念呢?”
“出去吃飯了,她今天剛考完試。”
她看了他一眼:“你過來找念念?”
方豫明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不是,我找你。”
“找我?什麽事?”
方豫明深吸了一口氣,“敏之,你在海口……有認識的人嗎?做房地產的,或者有門路能幫忙快速賣房的?”
蘇敏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海口?房地產?她隱約覺察到了什麽,但還是問了出來:“到底怎麽回事?”
方豫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蘇敏之靜靜地聽完,沉默了幾秒。
“我姐跟姐夫昨天就飛去了海口,”方豫明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啞。
“六千多一平買的,現在掛六千原價都賣不出去。這兩天市場上全是拋盤,一個接一個地往外甩,根本沒人接。買家都在觀望,誰敢這時候買啊?”
蘇敏之把包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很直接:“那就降價。”
方豫明像是被噎了一下:“降價?那豈不是就虧了?我爸把全部身家都砸進去了,還借了十萬塊錢。要是降價賣——”
“方豫明,”蘇敏之打斷了他,“你有點敏感度行不行?現在都什麽情況了?你還在想著不虧?”
“六千賣不出去就五千,五千賣不出去就四千。哪怕三千五、三千,隻要有人願意接手,就趕緊賣。”
“你知不知道,這種政策一旦落地,市場的信心是會崩的?今天賣不出去的價格,明天可能更賣不出去。拖一天就多虧一天。總比砸在自己手裏,最後一分錢都拿不回來強。”
方豫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何嚐不明白這個道理?
可方父不甘心,方豫晴的婆家也不甘心。所有人都抱著一絲幻想——萬一隻是暫時的呢?萬一過幾個月又漲回去了呢?
但他看著蘇敏之那雙冷靜而篤定的眼睛,心裏那點僥幸就像冰塊扔進了熱水裏,迅速融化了。
他又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開口:“你在那邊……”
蘇敏之搖了搖頭:“我們公司目前沒有海南市場的業務佈局,我在那邊也沒有認識的人。”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我是賣飲料的,不是賣房子的。隔行如隔山,就算我認識人,這種時候也幫不上什麽忙。”
方豫明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