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認真看著蘇韻,目光沉穩而堅定:“蘇女士有沒有想過,重新回到生意場上,重新回到盛和?”
這話來得太突然,蘇韻原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茶水在杯沿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她抬起頭,眼裏滿是錯愕,嘴唇動了動,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重新回來?我嗎,我已經……離開那麽久了。”
她的語氣裏,有遲疑,也有一種下意識的自我否定。
蘇敏之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緩緩開口:
“我的母親,是一位生物學教授,她之前在中山大學任教,退休後原本可以含飴弄孫、安享晚年。”
“但她後來到了北京,被北大的一個研究所返聘,繼續在實驗室做課題,搞研究。她已經六十多歲了,依舊在自己喜愛的事業中發光發熱。”
她頓了頓,目光裏透出幾分柔和,“每次我打電話問她累不累,她都說,做自己喜歡的事,怎麽會累?”
“年齡從來不是問題,停下來,纔是。”
蘇韻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雙手曾經簽過無數合同,也曾日複一日地給女兒紮辮子、係鞋帶。
她不是沒想過回頭。
隻是日子久了,人也會習慣。
習慣退居幕後,習慣把自己放在“某某的妻子”“某某的母親”的位置上。
蘇敏之看著她,語氣裏添了幾分真誠:
“您可以考慮一下。我是真的覺得,您有領導者的魄力,又有商業上的嗅覺。”
“剛才您的那番話,從市場分析到談判條件,條理清晰,步步為營,比我見過的很多所謂商界精英都強。做起生意來,您未必比周總差。”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叩開了某道塵封已久的門。
蘇韻抬起頭,眼底有一絲動搖,卻很快又壓了下去。
片刻後,她抬起眼,聲音有些沙啞:“蘇總剛才說另一種方式……”
蘇敏之點點頭,順著她的話接下去:“比起直接買下盛和,我覺得我們可以合作。”
“光華收購部分股權,您保留一部分股權,盛和未來的經營由您來負責。”
“我們提供資本、渠道和管理體係支援,您負責運營。盛和繼續是盛和,這也是一個讓您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蘇韻怔住了。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把一切徹底交出去的準備,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把主動權推回她手裏。
她望著蘇敏之,眼裏有驚訝,有猶疑,還有一絲被埋藏了很久、幾乎已經陌生的光。
那光一閃而過,像是深夜裏被風吹滅的燭火,又顫巍巍地重新燃起。
“我……可以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蘇敏之。
蘇敏之微微一笑:“您可以試一試。”
蘇韻沉默了很久。
窗外陽光落在地毯上,緩慢地移動著。
她好像看見多年前的自己,站在廠房門口,捲起袖子指揮生產線,也看見後來那個圍著圍裙,在廚房煙火中忙碌的自己。
兩種人生,並不衝突。
隻是她曾經以為,隻能選一個。
“我考慮一下。”她終於開口,“三天之內,我給蘇總回複。”
蘇敏之點頭:“好。如果您還是堅持第一種方式,我也沒有意見。不過——”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異常清晰:
“我還是希望您可以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在過去,像您之前那樣想法的女性不在少數,為了家庭、為了孩子,放棄自己的事業,把舞台讓給別人。但我始終覺得,回歸家庭隻是女性的選擇,而不應該是歸宿。”
是選擇,不是歸宿。
蘇韻在心裏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她望著蘇敏之,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總裁,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也通透得多。
有些東西,原來從未真正消失,隻是被她自己壓下去了。
她緩緩站起身,伸出手,語氣鄭重:
“謝謝您,蘇總。我覺得我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來見您一麵。”
蘇敏之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指尖有力而溫暖:“我也覺得,跟周總這次的競爭,讓我認識您,實在是一樁幸事。”
兩隻手握在一起,片刻後鬆開。
蘇韻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原地,目光在蘇敏之臉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開口:
“你不問我,我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我要賣掉盛和?”
蘇敏之搖搖頭,神色坦然:“這是您的事情,如果以後您想說的話,我給您備酒,我們換個地方聊。”
蘇韻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幾分感激。
“好。”她笑了一下,“不管我做什麽決定,蘇總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蘇韻離開後,蘇敏之在廠區門口看著她的車駛出。
她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站了幾分鍾。
這不隻是一次商業談判。
這或許,是一次改變某個人命運的契機。
她轉身,去了林雅文的辦公室,把剛才那番談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林雅文聽得目瞪口呆,手裏的筆不知什麽時候掉在了桌上,她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等等——”她終於回過神來,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你是說,盛和的法人是周錦程的老婆蘇韻?不是周錦程?”
蘇敏之點點頭:“她親口說的,應該不會有錯。”
林雅文愣了幾秒,隨即迅速進入工作狀態:“我們跟盛和沒有直接合作過,還真不知道這層關係。我現在就去查,把盛和的工商資訊、股權結構、法人變更記錄全都調出來。”
她拿起就要撥號,又頓住,抬眼看向蘇敏之,“先不說她為什麽這樣做,如果真能把盛和買下來,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利大於弊。純淨水生產線是現成的,渠道也能整合,比我們從零開始至少省下一兩年的時間。”
蘇敏之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的礦泉水業務在萬山湖,距離杭州不遠,地理位置上有協同優勢。”
“如果買下盛和,那邊就可以完全成為我們瓶裝水的生產基地,物流、倉儲都能統一規劃。”
林雅文放下電話,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那……你提出第二種方案,留住蘇韻,讓她保留股權、繼續經營,是想——”
蘇敏之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片刻後,她淡淡一笑:“本地關係的維係,蘇韻能說上話,盛和在杭州做了這麽多年,蘇韻在當地的人脈、對市場的瞭解,不是我們派一個職業經理人能比的。她留下來,對整合隻有好處。這是其一。”
林雅文點點頭,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蘇敏之頓了頓,目光微微閃動:“還有……我自己的一點私心吧。”
林雅文挑眉:“什麽私心?”
蘇敏之轉過頭,眼神明亮:
“不管是蘇韻,還是陳小梅,我都希望以後的生意場上能多一些女性的麵孔。你不覺得嗎,每次開會、每次談判,放眼望去,總是男人的天下。她們——”
她轉回頭看向林雅文,目光裏有一種難得的溫度,“她們,不,我們不比男人差,不是嗎?”
林雅文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那笑容裏有感慨,也有認同。
“是啊,”她輕輕說,“我們不比男人差。”
窗外陽光正盛。
而某些被歲月掩埋的野心與光芒,正在悄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