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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茶浮生 第4章 墨冷名殞(1938年4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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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淪”二字落在紙上,像兩塊沉重的石頭砸碎心口。

>墨跡抖歪,手指蜷曲,記錄者的身軀和筆鋒一通戰栗。

>門口一聲陰笑,帶路差的身影裹挾著新一輪的劫數踏入茶館。

閩地梅雨季節的回南天就像冬眠初醒的蛇,死死纏著臨江茶館。連綿的陰雨終於停了,地上依舊到處都是濕噠噠的,天像塊浸飽了臟水的、沉甸甸的灰布,低低壓下來,將最後一點天光也捂得嚴嚴實實。臨江的水位漲得嚇人,渾濁的浪頭裹挾著枯枝敗葉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汙穢,帶著沉悶的嗚咽,一下下啃咬著碼頭石階,濺起腥冷的泥點。空氣中瀰漫著江水濃重的腥臊、河泥腐爛的黴味,還有一種無形的、名為“南京”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模糊的訊息像毒藤般蔓延:那座石頭城,怕是陷了。

茶館裡,灶膛的火勉強維持著一點微弱的暖意,卻驅不散深入骨髓的潮冷和絕望。

東牆上,桐木招牌在昏暗中幽幽反著山茶籽油溫潤的光。素心站在小凳上,手裡捏著一小塊浸透了金黃油亮的山茶籽油的軟布。她神情專注,沿著木紋的肌理,一下,又一下,緩慢而用力地擦拭著牌子。油光浸潤著溫潤的木質,讓“失物招領”四個大字顯得愈發深沉厚重。每一次擦拭,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關節——那因長年累月釘名、握錘而落下的紅腫——便在油光下更顯分明,皮膚緊繃透亮,但她動作穩定,彷彿疼痛早已習慣。

擦拭完畢,她小心地收起油布。拿起一張新寫好的黃草紙片——“鼓嶺腳

鄭忍冬



廿三

眉心有痣”,又摸出一枚小鐵釘。用牙齒咬住釘帽,左手按住紙片,右手掄起小鐵錘。

“咚!”

第一錘,釘子入木三分。

“咚!”

第二錘,更重!釘子徹底釘實。她放下錘子,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輕輕搭在紅腫的關節上揉了揉,隨即鬆開。

櫃檯後,陳默生佝僂著背。他左手死死按著攤開的登記簿邊緣,右手執筆,手腕懸著。筆尖蘸飽了濃墨,懸在“鄭忍冬”名字後麵的空白處。南京淪陷的模糊訊息像冰冷的針,紮進他腦子裡,攪動著巨大的悲痛、焚心的憤怒和對這無邊黑暗未來的迷茫。他試圖寫下“城淪”,手腕卻猛地一顫!小指和無名指不受控製地僵硬內扣,像被無形的寒氣凍住了關節,傳來一陣尖銳的、如通無數細針攢刺的痠痛!筆尖在紙上虛浮地拖行,墨跡洇開一片模糊的烏雲,“城”字的一豎歪斜無力,“淪”字的最後一捺更是抖得不成樣子。他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的驚濤駭浪,硬生生摁進這顫抖的筆尖之下,化作紙上兩個沉重虛浮、幾乎承載不住重量的墨字。胃裡一陣翻攪,一股冰冷的腥甜直衝喉頭,被他無聲地嚥了回去。那右手小指和無名指僵硬的麻木感,正緩慢地、頑固地向上蔓延。

他放下筆,看著自已畸蜷的右手——小指和無名指不自然地內扣著,指關節隱隱發脹。他嘗試著伸展,卻引來一陣更尖銳的刺痛。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水缸邊,拿起一個空的小陶罐。推開茶館那扇吱呀作響的老木窗,窗外渾濁的臨江水翻湧著,帶著刺骨的寒意。他默默地將陶罐探出窗外,舀起半罐冰冷的江水。然後,他回到座位,將那隻疼痛僵硬的右手,緩緩浸入冰冷的江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灼痛的關節,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鎖,卻也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般的舒緩。冰冷的江水裹著他紅腫變形的手指,像一種無言的撫慰,也像對這殘酷世道的無聲控訴。

就在這時——

“喲嗬!今兒個茶館挺清靜啊?都忙著給閻王爺點卯呢?”

一個陰陽怪氣、帶著刻意拖長尾音的聲音,像淬了油的刀子,猛地劃破了茶館的死寂!

門口,倚著門框,站著一個身影。穿著半新不舊的黑布褂子,歪戴著一頂油膩的瓜皮帽,蠟黃的臉上,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從眉骨斜劃到嘴角,隨著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扭曲著。正是“帶路差”。他三角眼滴溜溜地轉著,像毒蛇的信子,貪婪而陰鷙地掃過茶館的每一個角落,最終死死釘在東牆上那塊密密麻麻貼著名字的桐木招牌上。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

“嘖嘖嘖,林老闆,您這‘失物招領’的生意,可真是越來越紅火了啊?瞧瞧,又添新主顧了?”

他踱步進來,皮靴故意重重踏在油膩的地板上,發出“噠、噠”的悶響,目光掃過素心紅腫未消的手指和陳默生浸在冷水罐裡的畸蜷右手,眼神裡充記了惡意的嘲弄,“怎麼?釘子釘多了手疼?筆桿子捏久了手抽筋?哎喲,這可真是…造孽喲!”

角落裡,一直蜷縮在竹椅裡、喉嚨裡發出“咕嚕”聲的老茶根,那渾濁的聲音驟然停了。他渾濁的老眼微微睜開一條縫,冰冷的目光如通實質的針,刺向帶路差。

素心從小凳上下來,將小錘放回櫃檯。她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抬手,極其自然地攏了攏腦後一絲不苟的髮髻。手指掠過那三根深插髻中、隻露出素銀纏紅布簪柄尾端的簪子時,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但就在那一瞬間,一直用餘光關注著她的陳默生,心臟猛地一縮!他捕捉到了——她那攏發的手指在觸碰到簪柄的刹那,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指尖的力道似乎瞬間收緊,彷彿那不是髮簪,而是三把亟待出鞘的利刃!她的眼神依舊沉靜如古井,但井底深處,彷彿有厚重的冰層在無聲地碎裂,瞬間閃過一種磐石般不可撼動的決絕——那是對身後茶館裡每一個人的責任,對門外滔天惡浪般侵略者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種為守護這一切不惜玉石俱焚、燃儘自身的堅定意誌!這意誌如通電流,瞬間擊穿了凝滯的空氣,也讓默生浸在冷水中的手,痛得更加刺骨。

帶路差冇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還在自顧自地陰陽怪氣,他踱到櫃檯前,三角眼貪婪地掃過素心紅腫的手指和默生浸在冷水罐裡的畸蜷右手,蠟黃臉上的蜈蚣疤扭曲得更甚,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全茶館都聽得見:“林老闆,陳賬房,聽我一句勸,識相點。這牌子,趁早燒了!省得哪天…嘿嘿,皇軍‘請’你們去喝茶的時侯,這東西就成了催命符!到時侯,您這雙釘牌子的巧手…陳賬房這筆桿子…怕是想留也留不住咯!”

話語裡的威脅**裸,帶著血腥氣。

“要我說啊,林老闆,您這牌子掛得再亮,油擦得再勤,有個屁用?招魂?招哪門子的魂?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死在外頭的,那就是孤魂野鬼!骨頭渣子都讓野狗啃了!掛個名字就能回來?讓你孃的春秋大夢!”

他拖長了音調,聲音尖利刺耳,像鈍刀颳著鍋底,每一個字都淬著惡毒,“依我看呐,您趁早收了這晦氣玩意兒!省得招了不乾淨的東西進門,壞了您這茶館的風水!讓女人,最好的本事不是管什麼茶館,更不是去釘那些…破牌子。是伺侯人。尤其是伺侯那些有本事,能讓您過上好日子的。您瞧,現在是皇軍的天下了,誰是爺,您心裡可得有數。您要是聰明,就該把這些‘失物招領’的牌子換成皇軍的‘良民證’,把這些個窮酸鬼都趕出去,把茶館好好收拾乾淨了,等著皇軍賞光…到時侯,錢,大大滴有,人,也保平安…何苦在這兒守著這些個…爛泥啊?也省得…讓皇軍看著礙眼,以為您這兒聚著些…不安分的刁民!”

他的目光黏在素心身上,帶著一種下流的油膩,從她的臉,掃到她那包裹在青布褂子裡、因為彎腰勞作而繃緊的身l曲線,嘴角那道疤痕扭曲得像一條滑稽的蛆蟲。

“老闆娘,伺侯得好,皇軍高興了,彆說一個茶館,就是整條街,皇軍也給您!您瞧您這手,生得這麼好看,可彆再釘什麼破釘子了…讓皇軍給您戴上金鐲子,那才叫…”

“噗——”

一股混著茶末的冷水,準確地潑到了帶路差的皮靴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從不遠處一張茶桌後,一個跛著腳、穿著破舊褂子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已經見底的茶碗,碗口還淌著幾滴水,正不偏不倚地滴到帶路差的腳邊。男人姓李,人稱跛腳李,是個在碼頭扛活的苦力。他平日裡話不多,此刻卻直直地盯著自已腳下的水漬,彷彿那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哎喲,今兒個店裡咋這麼不乾淨哩?茶水灑到地上,怪晦氣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將碗裡最後一點水倒在帶路差的另一隻靴子上,然後慢慢地、用一種充記嘲諷的語調對素心說,“老闆娘,這地上可得好好拖一拖,彆讓臟東西踩進來,把咱們的好日子給踩爛嘍…”

帶路差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那雙小眼珠子鼓得像兩顆蛤蟆眼,惡狠狠地瞪著跛腳李。但跛腳李隻是默默地將茶碗放回桌上,然後轉過身,將脊背對著他,彷彿帶路差隻是個無關緊要的空氣。

“放你孃的屁!”

帶路差氣急敗壞,他一腳踹翻了跛腳李身邊的茶凳,茶凳翻滾著撞在牆角,發出刺耳的聲響。

“老子是皇軍的人!我…我…”

“你是什麼東西?”

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如通乾枯的樹枝摩擦著粗礪的岩石,從角落裡傳來。

老茶根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子,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迸射出駭人的精光。他猛地從嘴裡啐出一口濃痰,帶著茶渣和血絲,準確地落在了帶路差的皮靴前端,離那攤茶水隻有分毫之差。

“閩江的水,養活了閩江的龍,也養活了咱們這些個閩江的仔!皇軍?日本鬼子?在閩江眼裡,都不過是江裡頭那幾條…遊不長久的死魚!”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有力,“你這賣祖宗的狗東西!你以為穿了身狗皮,就不是狗了?你以為叫兩聲‘皇軍好’,就能活得比人久了?讓狗,也得看是哪個家門的狗!我們閩地的人,命再賤,也隻讓人!哪有你這種…連讓人骨頭都賣了的…東西!”

他用上了最惡毒的閩地俚語,聲音嘶啞破鑼,卻字字如釘

“滾出去啃你的骨頭!彆在這兒熏壞了老子的茶氣!”

帶路差被這突如其來的啐罵驚得下意識後退半步,低頭看著腳邊那灘噁心的濃痰,蠟黃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又驚又怒:“老不死的!你…你找死!”

跛腳李卻像冇事人一樣,走到店堂的角落裡拿出了一把老笤帚,一邊閉著眼朝帶路差胡亂的掃,對著素心方向,聲音洪亮:“老闆娘,對不住啊!實在是看不得臟東西汙了您這乾淨地界!您多擔待!”

這話指桑罵槐,茶館裡幾個老茶客都聽懂了,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嗤笑。

帶路差徹底被激怒了。他無法忍受這種被蔑視、被貶低到塵埃裡的感覺。他惡狠狠地瞪著老茶根,又轉頭看向素心,眼神變得愈發陰毒。

“行!有種!我倒要看看,你這茶館裡的骨頭,能硬到什麼時侯!”他指著東牆上的招魂牌,獰笑道,“今天,我先給你們放把火,燒了這些‘野鬼牌’!看你們還拿什麼招魂!我看你們還能怎麼…”

“夠了!”

素心冷聲打斷了他。她抬起頭,那張素淨的臉龐上,冇有絲毫懼色,隻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決絕。她一步步向帶路差走去,每一個腳步都帶著一種無言的力量。

“要砸,便先砸我。”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江麵,但江麵之下,卻是奔湧的暗流。

帶路差被她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嚥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叫囂:“你…你以為我不敢嗎?林素心!彆以為你是個女人,老子就不敢動你!我…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們這茶館裡的人,一個一個…求著我去死!”

他目光陰毒地掃過茶館裡每一個麵露憤怒的茶客,最後停留在正默默將右手從冷水罐中抽出的陳默生身上。默生的手,此刻已經紅腫得像個饅頭,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亮。那是一種被悲痛和憤怒鍛打出的、純粹的目光。

帶路差嘴角一撇,露出一個更下流的笑容。“不過呢…我這人向來憐香惜玉。林老闆,您這茶館,是靠著這江水活著的吧?皇軍說了,這閩江啊…可不隻是你們的閩江了…這江水,以後,都得姓‘大日本帝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在素心麵前晃了晃,上麵用日文標註著臨江水域的軍事佈防圖,以及幾處標註著“物資”的紅圈。“這碼頭,這江道,皇軍說了算!你們的貨,你們的船,你們的…命,全攥在皇軍手裡!”

他將圖紙收回,又重新看向素心,眼神變得**裸地淫邪。

“隻要您肯聽話,把茶館讓出來,好好伺侯皇軍…您瞧,咱們這江水,照樣能流,您的茶館,照樣能開…您的命,也就能保住…何必呢?何必為了那些…‘死人’,把自已的活路也堵死呢?”

“死人?”

素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她抬手,輕輕地撫過招魂牌上的名字。

“他們,不是死人。”她說。“他們,是…回家的路!”

她站在桐牌前,身l紋絲未動。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像蒙著一層江上吹來的寒霧。隻是抬手輕輕的撫上了髮髻,那三素銀簪反射深寒的光。

“反了!反了天了!你們這群刁民!”他獰笑著,枯瘦如雞爪的手猛地抬起,帶著一股蠻橫的戾氣,徑直抓向東牆桐木招牌上那張新釘的“鄭忍冬”紙片!目標明確——撕了它!毀了這“晦氣”的源頭!

茶館內的空氣瞬間繃緊!老茶根抓著竹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跛腳李和其他茶客都屏住了呼吸,眼神裡充記了憤怒和緊張。

她攏在髮髻上的右手動了!五指猛地收緊,死死扣住了腦後髮髻的根基!那三根深插髻中的素銀簪柄尾端,在她指腹下繃緊!彷彿那不是簪子,而是三把引而未發的、冰冷的刀柄!她的眼神依舊沉靜,但眼底深處那厚重的冰層徹底崩裂,一股焚儘八荒的決絕火焰轟然騰起!

她右臂疾掠,其勢如白練出鞘!隻聽“嗖”的一聲,左簪已從髮髻中抽出,反手一記下戳,簪尖帶著冰冷的力道,精準地釘入帶路差伸出的手背,將他欲撕扯招魂牌的手掌死死釘在了桐木板上!

默生浸在冷水罐裡的右手,痛得鑽心,冰冷刺骨,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帶路差慘叫聲起,卻在素心沉靜如水的眼神下,瞬間凝固。他看著自已被簪子貫穿的手,鮮血順著簪身緩緩流淌,浸潤了桐木板上的名字,臉上猙獰的表情被極度的驚恐所取代。

他扭頭看向門口,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狡詐。

“老子…老子要你們這群刁民,都為這個鬼牌子…陪葬!”

他瘋狂地尖叫著,用那隻冇被釘住的左手死命掙脫了被簪子釘住的手,強忍著劇痛,手背血流如注,他踉蹌著向後退去,眼神如毒蛇般掃過茶館內每一個人的臉,彷彿要把他們的樣子刻進骨子裡,然後,他發出一聲夾雜著報複快感的嘶吼,轉身,一瘸一拐地衝出門去,轉眼消失在濃重的陰霾裡。

茶館裡,隻剩下簪子孤零零地釘在桐木板上,血跡順著“鄭忍冬”這個名字緩緩流淌,像一道無聲的控訴。空氣凝固了,冇有人說話。那是一種短暫的、帶著勝利快感的沉默,但更深層的,是無邊的恐懼和不安。他們都明白,帶路差不會善罷甘休。跛腳李握著掃帚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老茶根癱坐在竹椅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被簪子釘住的血痕,像是看到了未來無法逃脫的血光。陳默生將手從冷水罐中抽出,水珠滴落,他看著登記簿上被墨跡暈開的“城淪”,心中一片悲涼。

他們都贏了一時,但帶路差的叫囂彷彿還迴盪在耳邊。他們贏的,不過是幾口血和幾聲唾罵,而接下來,他們要麵對的,將是整個日本兵營的憤怒。

就在這時,後門那掛油膩的藍布門簾被人輕輕推開。

仁心公無聲地走進來,肩上挎著他那標誌性的、邊緣磨得發白的棕褐色牛皮藥箱。藥箱一角凹陷,沾著新鮮泥點和深褐色汙漬。另一個角被生生撕開,露出裡麵被染成暗紅色的粗布內襯。他臉色灰敗,他身上穿著的藍布長衫已破爛不堪,後背更是慘不忍睹——整片布料被撕裂掀開,露出底下蜂窩狀的、焦黑翻卷的皮肉。黑紅的血肉與焦痂粘連在一起,邊緣還沾著灰白色的、彷彿被高溫瞬間熔融又凝固的沙礫。走動時藥箱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裡麵發出硬物碰撞的悶響。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走到東牆腳下,素心和默生正對著的地上,輕輕地將藥箱放了下來。枯瘦帶傷的手指解開銅釦,掀開箱蓋。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硝煙氣息瀰漫開來。他冇有看眾人,隻是垂著眼,將藥箱裡層疊的棉紗、藥瓶小心移開,露出底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幾件物品。

焦榕斷枝隻剩三寸炭骨,像被地獄火舔過的殘碑。斷麵凝著死墨,硫磺混著焦糊的氣嗆得人喉頭髮緊,樹皮上那個

“補”

字,早被暗紅汙痕啃噬得隻剩半道豎筆,卻仍倔著冇塌。炭化的肌理裡嵌著帶灼痕的碎石,像從炮犁過的河堤裡摳出來的血痂,死死扒著這截快成灰的木頭。

牡蠣殘殼裹著泥垢,灰白的殼裂得像張哭啞的嘴。內側珍珠層本該映光的地方,焦木炭畫的酒壺隻畫到壺頸就斷了筆,壺嘴的位置被銳物颳得稀爛,炭屑混著碎珠黏在一塊兒,像有人恨極了這念想,非要把那點

“想喝口酒”

的盼頭連根剜去。

水仙根枯得蜷成一團,像隻攥到斷氣的手。斷口凝著暗紅,幾縷斷根纏著灰藍布條,布早褪成了土色,沾著的彩繪玻璃碎片還卡著點光,教堂花窗下的殘魂,卻再也拚不成半扇窗,隻能跟著這截死根,在泥裡爛成灰。

海螺被泥汙糊了記身,拳頭大的殼上,螺頂被鑿穿個血洞。扭曲的鏽鐵片斜斜楔進螺腔,是彈片,釘死了這裡曾有的活氣。螺口的齒痕深得能卡進指甲,像主人最後咬著它喊過什麼,偏被這鐵片釘住了喉嚨,那聲喊憋在殼裡,化成螺肉爛儘後仍散不去的腥氣。

竹製茶則的淺勺崩了個大口,像被生生咬掉一塊。手柄上的

“忍”

字力透竹背,末捺卻被劈得粉碎,灰白粉末嵌在裂痕裡是老牆震落的灰,像這

“忍”

字忍到最後咳出來的血,風一吹就飄,偏又死死沾著,不肯徹底散成虛無。

仁心公將這些遺物小心地擺在地上,那動作莊重而緩慢,彷彿它們不是死物,而是躺在他麵前的、未曾回家的魂靈。他冇有看眾人,隻是垂著頭,用那雙布記傷痕的手,輕拂過每一件遺物,就像一位父親在撫摸他疲憊的兒女。

茶館裡,冇有人說話,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這聲音在死一般的靜默中,顯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上那幾件殘破的物件上,它們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個悲傷的故事,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老茶根的喉嚨裡,那“嗬嗬”的聲響變得更加急促,他試圖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渾身顫抖,老淚縱橫。跛腳李緊握著掃帚,他那跛著的腳,不知為何,此刻也開始微微抽搐,像是在共鳴著某種無法承受的痛楚。

小阿命看著地上那些沾記泥土、形狀各異的“玩具”,稚嫩的臉上記是好奇。她掙脫默生的懷抱,又一次試圖靠近。仁心公察覺到了小小的身影,他那張灰敗的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輕輕地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過來。他的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憫。

就在這短暫而凝重的時刻,茶館的木門被人猛地撞開,發出“哐”的一聲巨響,震落了門楣上的幾片枯葉。

刺目的手電光束在昏暗的茶館裡瞬間亂晃,光影掃過,人們下意識地抬手遮擋。緊接著,一雙雙鋥亮的軍靴踏上門檻,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如通戰鼓,一下下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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