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的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最後一串程式碼時，老舊的CRT顯示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螢幕上的亂碼像退潮般褪去，露出一行行綠色的字元——趙二餅的電腦硬碟，在被格式化七次後，終於吐出了第一口“氣”。
“有了！”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塑料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顯示器右下角彈出的瀏覽記錄影條長蛇，蜿蜒爬滿整個螢幕，最頂端的網址讓他呼吸一滯：“映象基因庫內部訪問入口”，訪問時間戳停留在三年前趙二餅失蹤的前一天。
技術科的燈光慘白如手術室，小北湊近螢幕，鼻尖幾乎貼上佈滿指紋的玻璃。趙二餅的瀏覽記錄影本潦草的日記：2020年3月17日，第一次訪問，停留17分鐘；4月2日，第二次訪問，下載了加密檔案；最後一次是6月9日，登入時長3小時19分，退出時間與他最後出現在實驗室監控裡的時間完全吻合。
“每次訪問都在深夜。”小北滑動滑鼠滾輪，發現所有記錄的IP位址都經過偽裝，像躲在麵具後的臉。他調出追蹤程式，綠色的資料流在螢幕上奔騰，最終在一個節點處炸開——IP掩碼層層剝落，露出的真實地址讓他指尖發顫：省廳舊樓307室，沈如晦當年的辦公室。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敲打著技術科的玻璃窗，像無數隻手指在撓。小北抓起桌上的備用硬碟，拷貝資料的間隙，目光掃過趙二餅的收藏夾，裏麵有個命名為“0719”的加密資料夾。他試著輸入沈如晦的生日，資料夾“啪”地彈開，裏麵躺著張截圖：映象基因庫的使用者列表，趙二餅的ID“三葉”旁邊，緊挨著個灰色頭像，ID是“如晦”。
“沈主任也登入過？”小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放大截圖，灰色頭像的資料卡邊緣有個極小的三葉草水印，與林殊胸口的疤痕紋路完全一致。更讓他心驚的是，兩人的許可權等級都是“管理員”，比普通研究員高出三個層級——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訪問過基因庫，還能接觸到核心資料。
顯示器突然黑屏，備用電源發出持續的蜂鳴。小北在應急燈亮起的瞬間撲過去按住主機，掌心觸到滾燙的外殼，像摸到了趙二餅最後殘留的體溫。螢幕重新亮起時，最後一次訪問記錄的詳情頁彈了出來，趙二餅的操作日誌赫然在目：
“6月9日0:17檢索‘映象體匹配度’，輸入編號0、0”
“0:49下載‘左葉基因序列’，加密方式AES-256”
“2:53嘗試訪問‘胚胎庫’，許可權不足，被係統記錄”
“3:19強製退出，清除本地快取”
小北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兩個編號上——0是林殊雙胞胎哥哥的死亡證明編號，0是林殊的出生證明編號。趙二餅在失蹤前夜，還在查詢這對雙胞胎的基因資料？他突然想起林霧病房裏的座鐘，停擺的時間也是3:19，這絕不是巧合。
雨勢漸大，技術科的窗戶蒙上了層水霧。小北調出沈如晦舊辦公室的平麵圖，307室位於走廊盡頭，隔壁就是教授的實驗室，中間有扇隱蔽的連通門。他放大平麵圖的角落，發現標註著“伺服器機房”，而機房的IP位址，與映象基因庫的最後登入節點隻差一個數字。
“原來入口在這兒。”小北的指尖劃過螢幕上的連通門，突然想起沈如晦說過，三年前他常幫教授整理實驗資料，深夜總待在307室。那時的趙二餅，是不是就坐在隔壁的實驗室裡，與他共享著同一個基因庫的訪問許可權？
加密資料夾裡還有個未命名的文字檔案，開啟後隻有一行字：“他們在克隆‘鑰匙’，用0719的基因。”字跡潦草得幾乎飛起來，末尾的感嘆號被墨水暈成了黑團，像滴凝固的血。小北突然想起城西工廠的假人模型，那些胸腔裡刻著“0719”的人工心臟，原來不是模仿，是克隆——用沈如晦和林殊的基因片段，製造能啟動灰鐘的“鑰匙”。
顯示器的藍光映在小北年輕的臉上，他突然覺得後頸發涼。趙二餅的最後一次登入，為什麼要清除快取？為什麼會被係統記錄？被誰記錄？答案像幽靈般在螢幕後浮現：教授，或者說無麵，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在偷偷訪問基因庫，趙二餅的失蹤，或許就與這次“許可權不足”的嘗試有關。
雨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小北將備份好的硬碟塞進防水袋，拉鏈拉到一半時，瞥見顯示器右下角彈出的係統提示：“檢測到遠端訪問請求，來源IP：307室”。他渾身一僵，猛地拔掉網線，螢幕瞬間暗下去，隻留下自己驚恐的倒影。
技術科的門被推開時，小北正把硬碟藏進通風管。沈如晦站在門口，白大褂上還沾著消毒水的氣味，目光落在黑屏的顯示器上：“有進展？”
“沒、沒有。”小北的聲音發顫，指尖還殘留著主機外殼的溫度，“硬碟太舊了，資料損壞嚴重。”
沈如晦沒說話，隻是走到顯示器前，指尖輕輕拂過佈滿指紋的玻璃。小北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桌麵的截圖列印件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他剛才慌亂中忘收的“0719”資料夾截圖。
“趙二餅的電腦裡，有很多不該有的東西。”沈如晦的聲音很輕，像雨落進積水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轉身時，白大褂的下擺掃過鍵盤，彈出的瀏覽記錄視窗在黑屏上閃過一道綠光，恰好映出他眼底的複雜情緒。
小北看著沈如晦離開的背影，突然抓起桌上的螺絲刀，撬開了趙二餅電腦的主機箱。在佈滿灰塵的主機板上，貼著塊極小的三葉草貼紙，揭開後露出個微型SD卡——裏麵隻有一張照片：趙二餅和沈如晦站在307室門口，手裏舉著個硬碟，背景裡的伺服器機房指示燈亮得像星星。
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映象的背麵，是我們自己。”
小北將SD卡塞進衣領，摸到通風管裡硬碟的輪廓。他知道，自己必須把這些交給林殊，哪怕沈如晦說“不知道更好”。因為趙二餅用生命留下的足跡，不該淹沒在舊電腦的塵埃裡，那些藏在基因庫深處的秘密，終要有人踩碎鏡麵，親眼去看。
晨光透過技術科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斑，像道未癒合的疤痕。小北看著光斑裡飛舞的塵埃，突然想起趙二餅教他的第一句話：“真相就像硬碟裏的壞道，看著是空的，其實藏著最關鍵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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