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在官道岔路口昏死過去時，雨水正順著他的脊梁流進傷口。起初他以為是血，直到聽見枯草在雨中舒展的簌簌聲。
鐵柱在官道岔路口昏死過去時，雨水正順著他的脊梁流進傷口。起初他以為是血，直到聽見枯草在雨中舒展的簌簌聲。
醒來的第一口呼吸就嗆住了他。黴米在雨中發酵的酸臭，混合著自己傷口潰爛的腥氣，像把鏽刀捅進肺裏。鐵柱掙紮著撐開眼皮，發現天已微明，灰濛濛的雨幕中，幾隻烏鴉正圍著他盤旋。他下意識去摸懷裏的糧袋，卻抓到了一團濕軟蠕動的活物——米蟲在雨水浸泡下脹得發白，像極了村裏餓死的嬰孩手指。
遠處傳來馬蹄踏水的聲音。鐵柱用盡全身力氣滾進路旁溝渠，腐臭的積水頓時灌進他的鼻腔。他屏住呼吸，透過蘆葦的縫隙，看見三個官差正用矛尖挑開路邊餓殍的衣衫。其中一個瘦高個突然蹲下身，從屍體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抖出幾粒幹癟的麥種。
"這個還有口氣！"
鐵靴踩住他肩膀的瞬間，鐵柱突然想起糧商木籠裏那個少年空洞的眼神。他猛地翻身，將糧袋死死壓在身下。矛杆重重砸在後腦，溫熱的血順著脖頸流下，卻聽見官差突然驚呼："晦氣！是試過藥的！"
泥水裏漂浮著從他傷口脫落的皮肉，泛著糧商藥粉特有的青紫色。官差們像避瘟神般退開，那個瘦高個掏出火摺子，點燃一支火把扔了過來。火焰舔舐糧袋的瞬間，鐵柱竟覺得一陣溫暖，彷彿又看見父親蹲在灶台前，小心地用樹枝撥弄著最後一點火星。
搶出半袋焦米逃進山林時，鐵柱的左腳筋已經斷了。他掰了根手腕粗的樹杈當柺杖，斷茬處滲出的樹汁黏糊糊的，像極了老柳樹臨終時樹幹上滲出的淚。
第三天拂曉，他在一處即將幹涸的溪邊遇見個刨樹根的女人。那婦人聽見動靜，像受驚的野獸般弓起背，髒亂的頭發間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見鐵柱走近，她突然從懷裏掏出半塊麩餅扔過來，轉身就跑。鐵柱撿起餅子，發現上麵沾著層可疑的白色粉末，讓他想起糧商銀勺裏閃著紅光的砒霜。
他掰碎餅子撒進溪水，幾條小魚浮上來貪婪地吞食，轉眼就翻了白肚，魚鰓滲出暗紅的血絲。鐵柱望著順流而下的小魚屍體，突然想起離家前夜，小妹把最後一口糊糊讓給他時，嘴唇也是這樣的青紫色。
當夜暴雨傾盆，鐵柱躲進一座坍塌的山神廟。月光從破瓦間漏下來，照見角落裏蜷縮的身影——正是白天的婦人。她懷裏抱著個鼓脹的包袱，仔細看才發現是水腫的肚皮。神案上整整齊齊擺著三雙草編的小鞋，鞋頭都朝著柳樹村的方向。鐵柱悄悄放下幾把搶出來的焦米，退出廟門時，聽見裏麵傳來牙齒啃咬硬物的聲音，分不清是在嚼生米還是在咬自己的手指。
翻過野豬嶺就能望見柳樹村的炊煙——如果村裏還有人燒得起火的話。鐵柱趴在崖邊，卻看見山穀裏飄著陌生的旗幡——黑底白字的"賑"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十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正在搭粥棚，鐵鍋裏的熱氣熏得他眼淚直流。他拖著半截糧袋往下爬，斷指甲在石頭上刮出長長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疼。
"領粥的去那邊畫押！"
差役踢過來個木桶，裏麵泡著支禿筆。鐵柱趴在地上，看見名冊密密麻麻的紅手印，最後一個歪歪扭扭的簽名赫然是"李二狗"。
"那小子機靈。"差役舀著粥冷笑，"帶路找到你們村的儲糧窖，賞了半袋白麵呢。"
鐵鍋下的柴火劈啪作響，像極了老村長砸碎最後一口糧缸那晚的聲響。鐵柱突然想起離家時，父親偷偷塞給他的那捧黃土——現在想來，老人怕是早料到有這一天
暴雨衝垮山路時，鐵柱正抱著半截糧袋蜷在崖洞裏。閃電劈開夜幕，照亮對麵山壁上那個他們挖了三年沒出水的"龍淚井"。
雨水在井口積成渾濁的鏡麵。鐵柱看見自己的倒影：潰爛的麵皮上，左眼掛著黑紅的血痂，右眼瞳孔泛著糧商藥粉殘留的幽綠。懷裏焦黑的糧袋裂開道口子，幾粒發黴的玉米順著血水滑落，叮叮當當地滾進石縫深處。
閃電再次亮起時，他看見最深處的石縫裏，一株野麥苗頂著雨滴輕輕搖晃。那抹嫩綠刺痛了他的眼睛，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他種下的第一棵秧苗。鐵柱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指，想要觸碰這抹生機，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縮回了手——他怕自己手上的毒，會害死這株好不容易活下來的苗。
洞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雨水匯成小溪流進枯井。鐵柱恍惚聽見井底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像是沉睡多年的巨龍終於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