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枚至關重要的解藥,並未讓榮安感到絲毫輕鬆。相反,“烏林答珠”的身份和“從小在金人地方長大”的過去,如同沉重的枷鎖,與蔡京“私生女”、童貫“探子營都頭”、皇城司“乾當官”這些身份纏繞在一起,讓她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王公子似乎對方臘寶藏的誌在必得,蔡京的暗中授意,童貫那不知真假的“密令”,如同三股巨大的漩渦,將她牢牢卷在中心。她明白,自己必須儘快找到突破口,掌握主動權,否則遲早會被任何一方吞噬殆儘。
接下來的幾日,榮安表麵上依舊在皇城司按部就班,處理著無關緊要的文書卷宗,暗中卻開始調動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和記憶,梳理方臘餘黨的線索。她重新審視了從幫源洞帶回的那些零碎物品,反覆回憶與方臘殘餘勢力交手時聽到的隻言片語,甚至冒險調閱了皇城司內部關於方臘起義前後錢糧流動、人員往來的加密檔案。
線索支離破碎,如同散落在沙海中的珍珠。
她注意到,方臘麾下除了明麵的軍隊,還有一支被稱為“摩尼暗衛”的精銳力量,主要負責護衛核心人物、執行特殊任務以及掌管重要的財帛物資。方臘兵敗身死後,這部分人銷聲匿跡,極有可能就是攜帶寶藏隱匿的關鍵。
一條模糊的線索引起了她的注意。
據一個被俘後不久即傷重身亡的小頭目臨終囈語,暗衛中有一位擅長機關土木的能手,人稱“鬼工”,曾在睦州一帶活動,還在青溪呆過很長一段時間。
這或許是一個方向?
榮安決定從“鬼工”入手。
她需要更具體的資訊,或許可以從汴京的三教九流中,那些訊息靈通的包打聽、或是與南方有密切往來的商賈口中套取情報。
這日黃昏,下值之後,榮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未帶隨從,獨自一人離開了皇城司。
她冇有回住所,而是拐入了汴京外城西側一片魚龍混雜的區域。
這裡商鋪與民居交錯,勾欄瓦舍與暗娼私寮並存,是各種灰色資訊交彙的場所。
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狹窄、潮濕、瀰漫著食物餿味和劣質脂粉氣的巷弄裡,現代特工的本能讓她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她打算去找一個綽號“百曉生”的老吏,此人曾在刑部檔案庫任職多年,退休後在此開了間小茶館,實則兜售各種陳年秘聞,對各地人物典故如數家珍。
然而,就在她即將穿過一條尤為僻靜、兩側皆是高聳封火牆的狹長巷道時,一股極其細微、卻尖銳異常的破空聲,陡然自腦後襲來!
不對!
這不是尋常市井混混的偷襲!
這聲音,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殺手,用特製吹箭或小型弩機才能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銳響!
榮安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冇有時間回頭!她完全是憑藉千錘百鍊的危機本能和這具身體殘留的肌肉記憶,猛地一個矮身側滑,如同狸貓般向左側牆壁撞去!
“咻!”
一枚細如牛毛、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擦著她的髮髻飛過,“篤”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前方巷口的木柱上,針尾微微顫動。
好狠辣的出手!
直接瞄準後腦要害,見血封喉!
榮安心頭一寒,動作卻毫不停滯。在側滑的同時,她已反手從袖間拿出重新經過她改良的“含沙射影”!
“嗡!”
一聲輕微的機括振動。
一道烏光自她袖中閃電般射出,並非直射身後,而是預判性地射向了側後方一處牆頭的陰影!
“噗!”
輕微的入肉聲響起,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
一道原本如同壁虎般吸附在牆頭、正準備發動第二次襲擊的黑色身影,猛地一顫,從牆頭栽落下來,手中一把淬毒的短刃“噹啷”落地。
一擊奏效!
“含沙射影”的覆蓋麵和小巧隱蔽性,在這種狹小空間內發揮了奇效!
但危機遠未解除!
幾乎在第一個殺手被擊中的同時,前後巷口,以及兩側的牆頭上,如同鬼魅般又出現了四道身影!
他們全身籠罩在黑色的夜行衣中,臉上蒙著麵罩,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充滿殺意的眼睛。他們的動作迅捷、無聲,配合默契,瞬間封死了榮安所有可能的退路!
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絕非普通勢力所能培養!
什麼人敢刺殺皇城司的人?
榮安背靠冰冷的牆壁,呼吸微微急促,大腦飛速運轉。是誰?蔡京滅口?童貫清理門戶?還是……王公子的試探甚至懲戒?不,感覺不對!
這些殺手的路數,帶著一種草莽的狠厲和決絕,與朝廷或者金人那種體係化的風格略有不同。
冇有時間給她細想!
正前方的殺手率先發動攻擊,他雙手一揚,數點寒星呈品字形射向榮安的麵門和胸口!是飛鏢!
與此同時,左側的殺手揉身撲上,手中一對分水峨眉刺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她的肋下!
右側的殺手則揮動一柄沉重的鬼頭刀,帶著惡風,攔腰橫斬!
身後的殺手雖然被暫時阻擋,但也正迅速逼近!
上下左右,四麵八方,皆是致命殺招!這是必死之局!
榮安瞳孔驟縮!
在這生死一線間,她的思維彷彿進入了一種奇異的慢放狀態。現代格鬥技巧、原身掌握的武藝、以及這幾個月晏執禮所教授的包括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猛地吸氣,身體如同冇有骨頭般向後一個極限的鐵板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射向麵門的飛鏢,同時左腳腳尖勾起地上的一塊碎石,精準地踢向左側殺手的腕部!
“啪!”
碎石擊中手腕,峨眉刺的軌跡微微一偏。
藉著這一偏之力,榮安身體就勢向右側倒去,如同泥鰍般貼地滑行,間不容髮地躲過了鬼頭刀的橫掃!
刀鋒刮過她的衣角,帶起一片布屑!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上方的殺手已然淩空撲下,手中一對閃著綠光的匕首,直插她的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榮安手腕再次一抖。
“含沙射影,二連發!”
“嗡!嗡!”
兩道烏光呈扇形向上激射!覆蓋範圍極大!
那淩空撲下的殺手顯然冇料到榮安還有如此隱蔽迅捷的遠程手段,身在半空難以閃避,隻能強行扭動身體!
“噗嗤!”
一道烏光射穿了他的大腿,另一道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他慘嚎一聲,重重摔落在地。
但榮安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就在她發射“含沙射影”的瞬間,右側那名使鬼頭刀的殺手反應極快,變斬為拍,沉重的刀麵狠狠拍在了她的右肩胛骨上!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劇痛瞬間席捲了榮安的半邊身體,她喉嚨一甜,一股鮮血湧上,又被她強行嚥了回去!
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拍得向前踉蹌撲出,險些栽倒。
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
榮安咬碎牙,藉著前衝的勢頭,左手在地麵一撐,一個狼狽卻有效的翻滾,暫時拉開了與最近殺手的距離。她單膝跪地,右手軟軟垂下,劇痛讓她的額頭瞬間佈滿冷汗,臉色蒼白如紙。
“含沙射影”需要時間重新裝填,右臂暫時廢了,敵人還剩下三個半……
然而,就在她準備拚死一搏,動用最後保命手段時,那名使鬼頭刀的殺手,眼見同伴接連受挫,榮安已是強弩之末,似乎覺得勝券在握,竟用帶著濃重江浙口音的官話低吼了一句。
“妖女!交出聖公遺寶!給你個痛快!”
聖公遺寶!
方臘自稱“聖公”!
這稱呼,是方臘一黨纔會使用的!
榮安腦中如同閃電劃破黑暗!是他們!
方臘的摩尼暗衛!
他們不是為了滅口,也不是為了試探,而是為了方臘的寶藏!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認定她知道寶藏的下落,或者她身上有找到寶藏的關鍵線索!所以纔會派出如此精銳的殺手,在此設伏截殺!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那草莽的狠厲,那必殺的決心,那獨特的口音!
這個發現讓榮安心頭震動,但也讓她看到了一絲生機!
對方要的是寶藏資訊,或許不會立刻下死手……
可是不是說寶藏在他們手裡嗎?怎麼反過來要她交出秘寶?
冇等她細想,那名使峨眉刺的殺手已經如同鬼影般再次貼近,聲音冰冷:“跟她廢什麼話!拿下搜身!不信找不到線索!”
他手中的峨眉刺再次化作兩道毒光,直取榮安的雙目和咽喉!
竟是毫不留情,還是要下殺手!
榮安心中一片冰冷,看來對方是打定主意先擒住或殺死她再搜找線索了!
她左臂一振,一支藏在袖中的短刃滑入手中,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就在這生死關頭。
“嗚——”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號角聲,突然從巷道的一端傳來!
這號角聲帶著一種肅殺與威嚴,絕非市井之物。
緊接著,是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甲冑碰撞發出的鏗鏘之聲!如同悶雷般由遠及近!
“皇城司辦案!閒雜人等迴避!”
一聲洪亮的呼喝響起,帶著官家的不容置疑。
是皇城司的巡夜精銳?
他們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這裡?
那幾名殺手聞聲色變!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眼中充滿了不甘與驚疑。與皇城司正麵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撤!”
使鬼頭刀的殺手當機立斷,低喝一聲。
剩餘還能行動的三名殺手,毫不猶豫地扶起受傷的同伴,身形幾個起落,便如同融入陰影的蝙蝠般,迅速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深處,隻留下滿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氣。
榮安強提著一口氣,靠牆站立,看著迅速逼近的火把光芒和甲冑鮮明的人影,心中卻冇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隻有更深的疑慮和凜然。
皇城司的出現,是巧合?還是……一直有人在暗中監視自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緊緊握著的、已經空了的“含沙射影”弩包,又感受著右肩傳來的鑽心劇痛。
方臘餘黨的ansha,皇城司的“適時”出現……這汴京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夜色如墨,將她蒼白而警惕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前方的路,似乎更加危機四伏了。
……
火光躍動,映亮了狹長巷道裡濕漉漉的青石板和斑駁的牆壁,也將那幾道身影清晰地勾勒出來。
榮安忍著右肩胛骨傳來的鑽心劇痛,背靠冰冷的牆壁,抬頭望去,心中不由一沉。
來的不隻普通的皇城司兵丁,還有三個氣質迥異、令人望而生畏的老熟人。
左邊一人,黑袍寬大,連雙手都隱在袖中,臉上那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白色麵具,在火光下更顯詭異,周身瀰漫著陰冷黏膩的氣息,正是擅使催眠迷幻之術的天璣。
右邊一人,灰衣布衫,毫不起眼,臉上覆著毫無特色的木質麵具。但他腳下及周圍區域,空氣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閃而逝,彷彿佈滿了無形的陷阱與禁製,正是精通奇門遁甲的天權。
而站在中間,如同眾星拱月般的存在,身形挺拔,暗紫色繡雲紋錦袍彰顯著不凡,臉上那張隻遮住上半張臉的黃金麵具,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高貴的光芒。他目光平靜,手中漫不經心地拈著一枚古樸銅錢,彷彿剛纔那場血腥廝殺與他毫無乾係,正是“天”字組之首——天樞。
他們怎麼來了!
天字組怎麼會出現在這外城西側的醃臢之地?又為何如此“恰好”地在戰鬥結束時現身?
榮安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是誰派他們來的?是一直在暗中監視自己?還是……他們的目標,本就是方臘餘黨,隻是自己誤打誤撞,成了誘餌或衝突的焦點?
天樞邁步上前,他的步伐沉穩而優雅,與這雜亂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在離榮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黃金麵具下的目光落在她狼狽的身影上。
散亂的髮髻,染血的衣襟,尤其是那軟軟垂落、明顯不自然的右臂。
他薄唇微啟,吐出四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與嘲弄。
“狼狽不堪。”
榮安心中一哂。果然,這位天樞對她的厭惡和不屑,從未加以掩飾。從第一次在剿匪後見到他,那種居高臨下、彷彿看穿她所有偽裝卻又極度鄙夷的眼神,就讓她印象深刻。她不知道自己還是原身何時、因何事得罪過這位大人物,但她向來冇有熱臉貼冷屁股的習慣。
她懶得辯解,也無力與他爭辯。隻是強提著一口氣,用尚能活動的左手默默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體麵,目光平靜地迎向天樞,不閃不避,卻也沉默不語。
她的沉默,似乎更激起了天樞某種不悅。
他目光微轉,掃過地上那枚幽藍的毒針,以及不遠處被“含沙射影”所傷殺手留下的點滴血跡,最後又落回榮安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加濃重。
“看來,你樹敵不少。”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還是說,你身上有什麼東西,特彆招人惦記?”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看似關心,實則是在試探她與方臘餘黨衝突的根源,或者說,是在試探她是否真的掌握了某些不該掌握的秘密。
榮安心念電轉,知道不能透露寶藏之事,至少不能從天字組這裡開始透露。她垂下眼瞼,忍住肩頭的劇痛,用一種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回答:“不過是些宵小之輩,覬覦些財物罷了。多謝及時援手。”
她將衝突定性為普通的搶劫,試圖輕描淡寫地揭過。
天樞聞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的弧度,顯然並不相信這番說辭。但他也冇有繼續追問,隻是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依舊停留在榮安身上,彷彿在評估一件有瑕疵、卻又暫時有用的工具。
“能勞動‘摩尼暗衛’出手截殺,你這‘財物’,恐怕不簡單。”
他突然淡淡地點破了那些殺手的身份。
榮安心頭一震,他果然知道!
天字組的情報能力,遠超她的想象。他們不僅及時出現,更是一口道破了殺手的來曆。這說明,他們對方臘餘黨的動向,同樣瞭如指掌!
那麼,他們今晚出現在這裡,目的就絕非偶然了。是追蹤暗衛至此?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一時間,巷道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火光跳躍,映照著天樞黃金麵具下莫測的神情,天璣那詭異的沉默,以及天權周身若有若無的陣法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