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不容置疑的回宮命令與榮安堅持救人的意願形成了尖銳的對峙。
密閣內的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
最終,或許是考慮到榮安方纔護駕有功,或許是天樞那沉默卻帶有某種份量的存在起到了微妙的作用,皇帝冷哼一聲,算是默許了榮安的選擇,在天樞及其其他人的嚴密護衛下,迅速從另一條更為隱秘的通道撤離,返回皇城。
榮安冇有絲毫耽擱。
皇帝一行人剛消失在通道儘頭,她立刻轉身,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重新潛回那充滿血腥與殺機的相國寺主體區域。
外麵的廝殺聲已經零星了許多,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卻更加濃重。
火光在寺院各處明滅不定,映照出斷壁殘垣和倒伏在地的僧侶、刺客屍體,景象慘烈如同修羅場。
榮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即刻遮蔽掉目睹慘狀帶來的心理衝擊。她的大腦如同最高效的計算機,開始全功率運轉,調用所有屬於現代頂級特工的技能與知識。
她冇有盲目地四處搜尋,而是首先回到了之前與嶽飛最後引開敵人的那個禪房視窗附近。這裡是他最後已知位置的起點。
她蹲下身,目光如同精密掃描儀,快速分析著地麵的痕跡。
地上除了大片噴濺狀和汩汩流淌的僧侶與刺客血跡,她很快鎖定了一串滴落狀血跡,血量不大,但間隔相對規律,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這與嶽飛胸口受創、且處於快速移動狀態的特征相符。
在雜亂的血腳印和打鬥痕跡中,她憑藉對人體工學和步態分析的深厚知識,剝離出了屬於嶽飛的獨特足跡特征。因其年輕、步伐沉穩有力且略帶軍中習慣,足跡的壓力分佈與那些刺客飄忽詭異的步態有明顯區彆。
她注意到窗欞上有新鮮的、非自然斷裂的痕跡,以及窗外草地上被踩踏壓倒的植物朝向,這些都為她指明瞭嶽飛突圍的初始方向。
基於獲取的初始方向,她開始在腦中構建一個動態追蹤模型。
她迅速回憶並觀察相國寺的佈局。嶽飛的目的不是逃跑,而是引開敵人。因此,他絕不會選擇最容易逃脫的路徑,反而會傾向於選擇那些能最大限度吸引注意力、便於周旋、甚至可能設有埋伏或障礙的區域。結合寺院的建築分佈,她將目標區域鎖定在鐘鼓樓、藏經閣、以及後院那片相對開闊但假山林立的演武場。這些地方視野相對開闊,動靜容易鬨大,符合“誘餌”的心理和行為模式。
她將自己代入嶽飛和追擊者的角色。嶽飛會利用地形不斷製造麻煩,拖延時間,而追擊者尤其是那個易容人被挾持,那群人在失去主要目標後,對嶽飛的追殺會變得更加執著和暴躁,他們的行動模式會趨於直線和強攻,容易留下更多痕跡。
她沿著滴落狀血跡和辨識出的足跡,結合對環境痕跡,蹭掉的牆皮、被碰斷的樹枝、以及偶爾出現的新的刺客屍體等仔細觀察,快速向前推進。她的移動方式極其高效,時而利用陰影潛行,時而如同靈貓般翻越障礙,始終保持著對追蹤路徑的掌控。
追蹤並非一帆風順。
血跡時斷時續,足跡也常常消失在硬質地麵或與其他痕跡混雜。
但榮安展現出了頂尖追蹤者的素質。
在血跡消失處,她能敏銳地發現掛在灌木叢纖維上的、與嶽飛衣料顏色相符的布絲,或者在地上找到極其細微的、帶有特定泥土的腳印殘留。
她的耳朵過濾著遠處的嘈雜,專注於捕捉特定方向的兵刃交擊聲、呼喝聲甚至是沉重的喘息聲。在一次接近後院演武場時,她隱約聽到了來自假山方向的、壓抑的悶哼和金鐵撞擊岩石的聲音,這立刻修正了她的追蹤方向,直撲假山區域。
她注意到某條路徑上的血跡似乎有被匆忙擦拭或試圖掩蓋的跡象,這反而暴露了追擊者試圖誤導或清理痕跡的意圖,從反麵印證了她追蹤方向的正確性。
循著越來越清晰的打鬥聲和濃烈的血腥氣,她終於潛行到了後院假山群的外圍。
透過石峰的縫隙,她看到了裡麵的情形,心頓時揪緊。
嶽飛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太湖石,渾身浴血,那身粗布勁裝早已被鮮血浸透,顏色暗沉。他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骨折,僅憑右手握著一根不知從何處奪來的短棍,艱難地格擋著周圍五名黑衣刺客如同狂風暴雨般的進攻。他的腳步虛浮,呼吸急促而雜亂,每一次格擋都顯得異常吃力,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不屈的意誌在支撐。地上,已經躺倒了三四名刺客的屍體,可見之前的戰鬥何等慘烈。
那五名圍攻的刺客,顯然也消耗不小,身上帶傷,但他們眼神中的凶光更盛,攻勢愈發狠辣,試圖儘快將這個難纏的少年格殺當場。
不能硬闖!
榮安瞬間做出判斷。
她自己目前狀態也不佳,左肩似乎已經骨折,貿然衝進去不僅救不了人,很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她的大腦再次高速計算。
敵我態勢是對方五名疲憊但凶悍的刺客,這邊是一名重傷瀕臨昏迷的嶽飛。那個易容人不知道去了哪裡,而己方這邊隻有一個狀態不滿的她。
環境可以利用周圍的假山,地形複雜,便於隱藏和突襲。
她的“含沙射影”剩餘箭矢不多,短刃已捲刃,周圍散落的石塊、以及對地形還不足以完全熟悉……
但是一個計劃已經迅速在她腦中形成。
聲東擊西,精準打擊,快速脫離!
她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假山群的另一側,估算著風向和距離。
撿起幾塊大小適中的石塊。
行動開始!
“咻——”
“啪!”
一塊石頭被她用力擲出,精準地打在遠處一座假山頂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圍攻嶽飛的五名刺客幾乎同時動作一滯,下意識地分神望向聲音來源!
就是現在!
榮安如同鬼魅般從他們視線死角的石縫中閃出!
“含沙射影”機括輕響!
“咻!咻!咻!”
三枚烏芒呈品字形射出,目標並非致命處,而是三名刺客持兵刃的手腕和眼睛!
旨在最大程度剝奪其瞬間戰鬥力!
“啊!”
“我的眼睛!”
慘叫聲頓時響起!
兩名刺客手腕中箭,兵刃脫手,另一名則捂著眼睛慘嚎倒地!
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了刺客的陣腳!
剩下的兩名刺客又驚又怒,立刻放棄圍攻嶽飛,轉身撲向榮安!
然而,榮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根本不與這兩人糾纏,腳下步伐靈動,利用假山作為掩體,快速向嶽飛靠近。
“走!”
她衝到嶽飛身邊,一把架住他幾乎軟倒的身體。
嶽飛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那瀕臨熄滅的鬥誌彷彿被重新點燃。
他強提一口氣,藉助榮安的攙扶,踉蹌著向前衝去。
那兩名刺客緊追不捨。
榮安回頭,眼中寒光一閃,將最後幾枚“含沙射影”烏芒儘數射出,逼得他們不得不閃避格擋,再次延緩了追擊速度。
她架著嶽飛,憑藉之前追蹤時對地形的記憶,專門挑選狹窄、曲折、易於設置障礙的小徑穿行,不時推倒鬆動的石筍、或者利用晾曬的僧袍製造視覺乾擾。
身後的喊殺聲和追擊聲漸漸被拉開。
她不敢有絲毫停留,她知道,必須儘快離開相國寺範圍,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藏身和治療。
她低頭看了一眼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的少年,他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頑強地睜著,望著她,裡麵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以及……那份固執的、“小師妹”的認定。
榮安心中五味雜陳,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她咬緊牙關,承受著兩人疊加的重量和傷口的劇痛,攙扶著這位未來的民族英雄,一步一步,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隱入了汴京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
攙扶著幾乎失去意識的嶽飛,榮安憑藉著對汴京街巷的熟悉和超越時代的反追蹤技巧,在迷宮般的小巷中艱難穿行。她不敢去醫館,也不敢回崇文院或任何可能與她自己身份掛鉤的地方。
最終,她找到了一處早已廢棄的染坊,裡麵堆滿了破損的瓦缸和腐朽的木架,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染料的刺鼻氣味,但這裡足夠隱蔽,暫時脫離了追兵的範圍。
她將嶽飛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堆相對乾燥的稻草上,撕下自己尚且乾淨的裡衣下襬,為他進行緊急包紮。他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最嚴重的是左臂的骨折和胸口那一記沉重的掌傷,內腑恐怕也受了震盪。少年在昏迷中仍因劇痛而微微抽搐,但緊抿的嘴唇和眉宇間那股不屈的堅毅,卻未曾消散。
處理完傷口,榮安自己也累得幾乎虛脫,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左肩的傷痛和精神的極度緊繃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短,嶽飛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隨即目光聚焦在榮安身上,虛弱地動了動嘴唇:“……師……師妹……多謝……”
榮安遞過剛纔在廢棄水缸裡找到的、還算乾淨的涼水,低聲道:“彆說話,儲存體力。”
嶽飛依言喝了幾口水,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靠在草堆上,望著從破敗屋頂縫隙中透進來的、黎明的微光,眼神有些飄忽,彷彿在回憶著什麼。
“三個月前……我還在湯陰老家,為父親守喪……”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榮安傾訴:“喪期剛滿,於是我便上京來,想祭拜一下師父,也……也想看看,有冇有機會,投身行伍,報效國家。”
他的眼神漸漸凝聚起一絲光芒,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憧憬和熱血:“我聽聞,真定府的宣撫使劉韐劉大人,正在招募‘敢戰士’,以抗北虜!劉大人他……”
提到劉韐,嶽飛蒼白的臉上竟然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他見榮安似乎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便強撐著精神,帶著敬意介紹起來。
“劉韐劉大人,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出身將門,其父劉惟輔便是西軍名將。劉大人自己更是文武雙全,早年進士及第,卻一心撲在軍旅之上。他知兵善戰,曾出任熙河路經略使,在西北與西夏人周旋,屢立戰功,治軍嚴明,體恤士卒,在邊軍中威望極高!如今他坐鎮定州,總督河北軍事,招募‘敢戰士’,正是要選拔敢戰、能戰之勇士,以禦強虜!若能投入劉大人麾下,在‘敢戰士’中效力,必能……必能實現我驅逐胡虜、恢複河山之誌!”
他看著榮安,眼神灼灼,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期望和投身報國的迫切。
然而,他這番熱血沸騰的話語,聽在榮安耳中,卻有些諷刺。
劉韐?真定府?敢戰士?
她知道這些。在她的曆史知識庫裡,劉韐確實是北宋末年少數能打的將領之一,而嶽飛也確實曾投奔其麾下,在“敢戰士”中初露鋒芒。
但這又如何呢?這改變不了大局!
劉韐最終也無法挽回北宋覆滅的命運,而嶽飛……這位眼前充滿理想的少年,他未來的道路,是那般悲壯,他將會成為支撐南宋半壁江山的脊梁,卻最終冤死風波亭!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榮安的喉嚨,她幾乎想要抓住嶽飛的肩膀,對他嘶喊:“彆去了!冇用的!這個大宋已經爛到骨子裡了!你知不知道你將來會麵臨什麼?你會被自己人陷害,會被莫須有的罪名處死!你的一腔熱血,最終隻會換來一杯毒酒!不要去送死,不要浪費你的生命!”
可是,當她看到嶽飛那雙即便身受重傷、依舊燃燒著純粹信念和希望的眼睛時,那些近乎殘酷的話語,卻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和一句乾澀的:“……是嗎……那……很好……”
嶽飛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神色間的異常和那未儘之語中的沉重。他臉上的興奮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他忍著劇痛,微微撐起身體,目光直視著榮安,語氣帶著一種執拗的認真。
“師妹……你……你似乎並不看好?難道你忘了……忘了師父生前的教誨了嗎?”
師父的教誨?
榮安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周侗對她而言,真的隻是曆史書和演義故事裡一個符號化的名字,一個“嶽飛師父”的頭銜,那些具體的教誨、精神,她不是原身又如何得知?
她的沉默和茫然,似乎刺痛了嶽飛。
他神色一振,彷彿要用儘全身的力氣,來喚醒這位“小師妹”心中沉睡的某種東西,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信仰般的力量。
“師父他……少年習武,拜入少林,儘得真傳,尤擅箭術,臂力可開硬弓!他成年後投身軍旅,一心想著馳騁沙場,驅逐遼狗,報效國家!可是……可是這朝廷……重文輕武,奸佞當道,師父空有一身本領和滿腔熱血,卻報國無門,鬱鬱不得誌……”
嶽飛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和無比的崇敬:“他後來雖在禦拳館擔任‘天’字教師,地位尊崇,卻從未忘記初衷!他將畢生心血都傾注在了武學傳承上,創立了五步十三槍戳腳、翻子拳、周侗棍等等套路,不是為了爭強鬥狠,而是為了強國強種,為了讓後人能有更強的本領去保家衛國!”
“他收徒極嚴,首重品行!盧俊義師兄、林沖師兄、史文恭師兄、武鬆師兄……還有我,師父教導我們的,不僅僅是殺敵的武藝,更是忠義之心,家國之念!”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師父他……他就連唯一的兒子,周雲清師兄,也送上了戰場!雲清師兄他……就在幾年前,在西夏的湟州之戰中,為掩護主力,身中數箭……力戰而亡!”
說到此處,嶽飛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他猛地擦去,眼神變得更加堅毅:“師父老年喪子,悲痛欲絕!可他跟我們說的卻是‘雲清死得其所!為國捐軀,乃我周家之榮!爾等當以此誌,驅逐胡虜,還我河山,方不負男兒一生!’”
他緊緊盯著榮安,彷彿要將這番話刻進她的骨子裡:“師妹!師父畢生的信念,他傳承給我們的,不僅僅是武功,更是這不屈的脊梁,這守護家國的魂!我知道前路艱難,知道朝中多有蠹蟲,知道金人凶殘!但那又如何?難道因為艱難,就不去做了嗎?難道因為可能失敗,就放棄抗爭了嗎?”
“師父教我們武藝,不是讓我們苟且偷生,而是讓我們在民族危亡之際,有能力挺身而出!哪怕……哪怕最終結局是馬革裹屍……但隻要這信念不息,這精神不滅,我大宋脊梁,就永遠不會折斷!”
廢棄的染坊內,少年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寂靜中迴盪,帶著血的熾熱和淚的鹹澀。
黎明的微光終於完全驅散了黑暗,照亮了他蒼白卻堅毅如磐石的臉龐。
榮安心中充滿複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受。
周侗,原本對她而言隻是東國曆史書上的一個名字。但如今通過嶽飛那飽含深情的講述,一個心懷家國、命運多舛、卻將不屈精神傳承下去的武學宗師的形象,轟然矗立在她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