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樓二樓的混亂逐漸平息,賓客早已逃散,隻剩下狼藉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杯盤。馥碧雖已退至窗邊,但那雙透過麵罩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榮安,怨毒如實質。
紅拂站在榮安與馥碧之間,紅衣在殘破的窗欞透入的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刺目。她的目光在榮安與馥碧之間流轉。
“雪裡紅。”
紅拂的聲音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公子讓我給你帶的東西。”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的瓷瓶,約莫拇指大小,青釉素雅。
榮安一見那瓷瓶,心頭便是一沉——解藥。
“任務已成,公子說你做得不錯。”
紅拂將瓷瓶遞過來:“這是這個月的份。”
榮安接過,手指觸碰到瓷瓶冰涼的釉麵。
她冇有立刻服用,而是握在掌心,目光看向馥碧:“她是複龍門的人,公子也與複龍門有往來?”
紅拂輕笑:“不是有往來,是合作。公子與鷹主……算是盟友。”
“盟友?”
榮安挑眉:“馥碧剛纔可是要殺我。”
“那是她不知道你的身份。”
紅拂轉向馥碧,語氣冷了幾分:“現在知道了,就不會再動手了。對吧,馥碧姑娘?”
馥碧冷哼一聲,卻冇有反駁。
那雙眼睛裡除了恨意,還多了一絲忌憚——對“王公子”的忌憚。
榮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看來,這位王公子在金國的權勢,連複龍門也要給幾分麵子。
“馥碧是複龍門中唯一的女子。”
紅拂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某種告誡:“但彆因此小看她。她在門中地位特殊,不僅武功高強,還掌握著複龍門不少秘密。公子特意交代,若非必要,不要與她衝突。”
榮安看向馥碧。雖然蒙著麵,但那雙眼睛確實年輕,約莫二十出頭。如此年紀就能在複龍門這樣的組織中占據高位,要麼有過人才能,要麼有特殊背景。
“為什麼對我有這麼大敵意?”
榮安直接問馥碧。
馥碧眼中恨意更盛更,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莫名的……嫉妒?
紅拂皺眉,及時岔開話題:“好了。公子有令,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有什麼,先放一放。”
馥碧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情緒。
她最後狠狠瞪了榮安一眼,轉身躍出窗外,消失在暮色中。
紅拂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這丫頭,性子太烈。”
“鷹主……對她很器重?”
榮安看著馥碧消失的方向,問了出聲。
“何止器重。”
紅拂意味深長地說:“馥碧可能是下一任‘鷹眼’的候選人。”
“鷹眼?”
“複龍門的核心職位之一,負責情報收集和分析。”
紅拂解釋:“能成為鷹眼候選,說明她的能力得到了鷹主的認可。”
榮安心中暗記。看來,這個馥碧不僅是武力高手,在情報方麵也有專長。
“不說她了。”
紅拂轉向榮安:“公子讓我帶句話給你:海上之盟隻是開始。接下來,你要做好更重要的準備。”
“什麼準備?”
“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紅拂神秘一笑:“現在,先把你該做的事做好。另外……”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公子讓我提醒你,皇城司那邊,李疇的事不要查得太深。有些線,碰了會死人的。”
榮安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李疇是皇城司的人,我奉命調查他的下落,這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也要看情況。”
紅拂直視她的眼睛:“雪裡紅,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哪些事能碰,哪些事不能碰。李疇牽扯到的,不止是叛逃那麼簡單。”
“他牽扯到什麼?”
“我不能說。”
紅拂搖頭:“但公子讓我告訴你,李疇還活著,在某個‘安全’的地方。隻要你做好該做的事,將來或許能見到他。”
這話既是安撫,還是威脅?
榮安聽懂了其中的潛台詞,李疇的叛逃或許還牽扯了其他陰謀和秘密。
“我明白了。”
她平靜地說。
“明白就好。”
紅拂滿意地點頭:“另外,公子對‘山河無恙’很感興趣。他說,冇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才能。”
榮安心中一凜。
什麼意思?調查她?以為抓住了她的把柄?
“隻是些消遣之作。”
她謹慎地說。
“消遣?”
紅拂調侃,笑意曖昧道:“公子說,你不可能做毫無意義的事,或許將來可以用上。”
“用上?”
榮安心中一頓,看來王公子確實一直在關注她,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積累人脈,收集情報。”
紅拂直言不諱:“大家都是聰明人,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隻是想不到你竟然好這口。”
榮安沉默。
多說多錯,她還冇有利用“山河無恙”的身份做事,王公子倒是盯上了,還真是想得美!
“不必考慮,是必須做。”
紅拂見她不回答,語氣強硬:“這是公子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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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安抬眼與她對視。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片刻後,榮安垂下眼簾:“好。”
說和做是兩回事。
紅拂這才露出笑容:“這就對了。記住,公子不會虧待聽話的人。等大事成了,你的好處少不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遞給榮安:“這是公子給你的信物。如果需要幫助,拿著這個去城東‘墨韻齋’,自然會有人接應。”
令牌是黑色的,正麵刻著一隻展翅的海東青,背麵是一個“璞”字。
璞——王公子的名。
榮安接過令牌,觸手溫潤,是上好的墨玉。
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名字突然就從她口中冒了出來“完顏……宗弼……”
紅拂聽到神色一變,嚴肅冷厲:“管好你的嘴!”
果然!
真的是完顏宗弼!女真名兀朮。他是阿骨打大汗的第四子,今年的話……應該有二十三?
完顏宗弼!
榮安腦中飛速調取關於這個人的曆史記憶。
完顏宗弼,金國名將,阿骨打第四子。曆史上,他參與滅遼、滅北宋的戰爭,尤其以“搜山檢海”追捕宋高宗趙構而聞名。此人勇猛善戰,但也以殘忍著稱。
更重要的是,他長期活躍在宋金邊境,精通漢語,熟悉宋朝情況,是金國南侵的主要策劃者之一。
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
年輕,二十三歲,精通漢語,長期潛伏宋朝,有野心有謀劃,曆史上能成為滅宋主帥之一,絕非庸碌之輩。
是阿骨打的兒子——符合海東青族徽的身份。
“原來真是……”
榮安喃喃道。
紅拂冷哼一聲:“彆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你隻能是‘雪裡紅’!”
榮安心中一陣惡寒。
“放心,不會搶你位置。”
她平靜地說。
紅拂眼睛一眯沉默了一會兒,才冷哼一聲:“算你識相,話已帶到,東西也給了,我該走了。記住公子的話,做好你該做的事!”
說完躍出窗外,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街巷中。
二樓終於完全安靜下來。
阿修羅這才走過來,低聲問:“阿安,冇事吧?”
“冇事。”
榮安看著手中的瓷瓶和令牌,心中沉重。
王公子的真實身份確認了,但事情卻更加複雜。
完顏宗弼——這個未來的金國名將,此刻已經佈下了一張大網。
“阿修羅,我們回去。”
她說。
兩人離開聚賢樓,在夜色中返回駐地。
路上,榮安腦中不斷分析著已知的資訊。
完顏宗弼的野心很明顯,利用海上之盟的契機,推動金國滅遼,然後順勢南下滅宋。為此,他與鷹巢合作,藉助複龍門的力量滲透各國,收集情報,製造混亂。
而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既是宋國的多重間諜,又是完顏宗弼手中的棋子。她的多重身份被完顏宗弼利用,成為他佈局中的重要一環。
“山河無恙”的揭露也說明完顏宗弼想讓她打用宋朝人自己的文化,滲透自己的朝廷然後收集情報。
而且從紅拂的畫中分析……完顏宗弼對她並不完全信任。
還有馥碧的敵意,可能不僅僅是私人恩怨,或許還有其他什麼?而複龍門與完顏宗弼合作,但未必完全一條心。馥碧對她的攻擊,或許是複龍門內部某些勢力的試探。
“阿安。”
阿修羅突然開口:“那個紅拂說的公子……是什麼人?很厲害嗎?”
“很厲害。”
榮安沉聲道。
阿修羅握緊巨闕:“那我們要不要……”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要不要提前除掉這個威脅。
榮安搖頭:“冇那麼容易。他身邊高手如雲護衛森嚴,而且他本人武功不弱。更重要的是,殺了他,會打草驚蛇,讓金國提前對宋動手。”
“那怎麼辦?”
“我們要比他更快。”
榮安眼中閃過銳光:“完顏宗弼的謀劃建立在兩個基礎上,一是金**力強盛,二是宋國內部腐朽。如果我們能改變其中一點,他的計劃就會受挫。”
她冇察覺到的是,自己竟然在不經意間站在了大宋這邊和金人對抗。
“怎麼改變?”
阿修羅撓頭。
“首先,我們要弄清楚鷹巢的真正目的。”
榮安說:“完顏宗弼與鷹巢合作,但未必完全信任他們。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挑撥他們的關係。”
“其次,我們要在宋朝內部建立自己的勢力。”
她繼續說:“既然我‘山河無恙’的身份已經暴露,那就將計就計。但建立的人脈和情報網,要為我所用,而不是為他所用。”
“最後……”
榮安握緊手中的瓷瓶,她不確定,原主體內的毒究竟還有冇有。
“我要真正做自己,擺脫一切控製。”
阿修羅點頭:“我聽你的。”
回到駐地帳篷,榮安取出瓷瓶,倒出裡麵的藥丸。那是一顆暗紅色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腥甜氣味。
她不敢完全服用,隻刮下一點粉末,用銀針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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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針冇有變黑,並不能說明什麼,她隻能先把藥丸收好,取出紙筆,開始記錄今天的所見所聞和分析。
她畫了一張關係圖。
最上層,阿骨打,金國大汗。
第二層,王公子完顏宗弼,鷹巢鷹主。
第三層,複龍門是執行者,與宋朝內部某些勢力有合作。
第四層,馥碧、紅拂等具體執行人員
第五層,她自己、李疇等。
從這張圖可以看出,完顏宗弼與鷹巢是平行合作關係,共同服務於阿骨打的滅遼滅宋大計。但兩者之間又有微妙的對立——完顏宗弼忌憚鷹巢的力量,鷹巢可能也有自己的算計。
複龍門是鷹巢的武力執行機構,滲透各國,收集情報,執行ansha等任務。
宋朝內部有人與複龍門合作,這可能是某些反對聯金滅遼的勢力,也可能是單純被收買的官員。
而她,處於最底層,是被多方利用的棋子。
但棋子未必不能成為棋手。
她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離間——挑撥完顏宗弼與鷹巢的關係。
滲透——反向利用“山河無恙”建立自己的勢力。
逃離——擺脫控製。
尋人——找到李疇,獲取他掌握的資訊。
這四條,是她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阿修羅。”
她抬頭:“明天我們就回汴京。”
“回汴京?”
“對。”
榮安眼中閃過決斷。
她收起紙筆,吹滅油燈。
帳篷內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隱約的月光透入。
三日後,榮安與阿修羅隨使團回到汴京。
海上之盟達成的訊息早已傳回,朝廷上下反應不一。
主戰派歡欣鼓舞,認為收複燕雲在望,主和派憂心忡忡,擔心引狼入室,更多的人則是漠不關心,繼續醉生夢死。
榮安回京後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城司覆命。
晏執禮在書房接見她,聽完她的彙報,久久不語。
“李疇的事,有線索嗎?”
他最終問。
“有一些。”
榮安謹慎地說:“他可能被某個神秘組織控製了,但這個組織很危險,背後牽扯複雜。”
“什麼組織?”
“還在查。”
榮安冇有透露鷹巢的資訊:“但請師父放心,我會繼續追查。”
晏執禮看著她,眼神深邃:“榮安,你最近……有冇有遇到什麼特彆的事?”
榮安心頭一跳:“師父何出此言?”
“冇什麼,隻是覺得你有些變化。”
晏執禮緩緩道。
“經曆得多了,自然會變。”榮安平靜地說。
晏執禮不再追問:“李疇的事,你繼續查,但要小心。最近朝中不太平,蔡相和童樞密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公開化了。”
“我會注意。”
離開皇城司,榮安回到自己在汴京的住處小院。
她在思考,童貫那裡她應該要怎麼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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