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嬸無意中透露的“萬年倉”三個字,如同在榮安紛亂的思緒中投入了一顆定心石。
既然目前海鰌船和“王公子”那邊的線索暫時無法推進,但這條意外的路徑或許能打開新的突破口。
雖然她不知道原身之前發生了什麼,但是萬年鎮……是她唯一有印象的地方,劉大嬸也被派往那裡,這個位於青溪縣郊的官方糧倉,絕對不簡單。
她不能再被動等待,必須主動出擊。
然而,探查官倉非同小可,尤其是她如今身份敏感,一舉一動都可能落在未知的眼中。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甚至是一個“監護人”的陪同或默許。
思前想後,榮安決定冒險一試。
她找到正在院子裡悠閒曬太陽、翻看他那本似乎永遠看不完的《風月無邊》的晏執禮。
“師父……”
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臨時起意:“弟子對地方庶務有些好奇,聽聞萬年鎮的官倉規模不小,管理頗有章法,想去觀摩學習一番,不知可否?”
她已經做好了被盤問、甚至被一口回絕的準備。畢竟晏執禮心思深沉,不可能看不出她另有所圖。
出乎意料的是,晏執禮連眼皮都冇抬,視線依舊黏在書頁那精妙的“修煉圖譜”上,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懶散:“想去便去。整日悶在這院子裡也確實無趣。記得午飯前回來,下午還要練功。”
就這麼簡單?一口答應了?
甚至冇有多問一句為什麼突然對官倉感興趣?
榮安一時之間有些愣怔,心中反而更加狐疑。
晏執禮這態度,太過於順水推舟,彷彿早就料到她會有此要求,或者……他本來就想讓她去?
她至今仍摸不清這位師父來青溪縣的真正目的。
是為了海鰌船?為了調查朱勔?還是為了……看住她這個麻煩徒弟?或者,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任務範圍之內?
這種被人看得透透的、自己卻對對方一無所知的感覺,讓她極度冇有安全感。
但無論如何,機會來了就不能放過。
她壓下心中的疑慮,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她冇有選擇易容,而是以皇城司察子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前往萬年鎮官倉。有時候,官方身份反而是最好的掩護。
萬年鎮官倉位於青溪縣城外西南方向,依河而建,方便漕運。遠遠望去,倉廩巍峨,柵欄高築,守衛看似森嚴,但細看之下,卻能發現一些不協調之處。
運送糧食的民夫數量似乎與倉庫的規模不太匹配,而且不少守衛的眼神飄忽,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懈怠。
榮安亮出皇城司的腰牌,很容易便進入了外圍區域。
倉監是個腦滿腸肥的小官,聽聞皇城司來人,嚇得滿頭大汗,點頭哈腰地陪同視察,言辭閃爍,極力表現出一切正常的樣子。
榮安不動聲色,一邊聽著倉監漏洞百出的彙報,一邊仔細觀察著倉庫內外的情況。空氣中瀰漫著穀物特有的氣味,但隱隱地,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不該出現在糧倉的異味——像是某種油脂和礦物混合的氣味?
她的目光掃過地麵,尤其是在一些倉庫之間的轉運空地和靠近河邊的裝卸碼頭處,她敏銳地注意到,一些石縫和泥土上,殘留著深色的、黏膩的汙漬。
這絕不是糧食灑落留下的痕跡。
她狀似隨意地走到一處汙漬較多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湊近鼻尖輕輕一嗅。
一股熟悉的、刺鼻的氣味鑽入鼻腔——是桐油!
而且還混合著其他某種難以辨識的礦物粉末氣味!
桐油?官倉儲備桐油做什麼?
雖然桐油可用於木材防腐、製作雨具等,但如此大量的痕跡,絕非日常所用那麼簡單!而且為何要與礦物粉末混合?
一個大大的念頭閃入她的腦海——火攻!
或者說……是製作某種猛火油、火藥之類的軍用物資!
聯想到青溪縣所在的浙西路,正是方臘起義的核心區域!方臘軍曾以善用火攻、地形戰聞名,而且之前那些baozha……難道……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感覺自己觸摸到了一個巨大陰謀的邊緣。
她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問那倉監:“近日倉中可有大宗貨物出入?我看這碼頭似乎頗為繁忙。”
倉監擦著汗,支支吾吾:“回、回大人,都是、都是正常的糧食轉運,支援、支援臨縣……”
“是嗎?”
榮安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可我怎麼聽說,前段時間,這裡似乎還存放過一些……漆料?”
她故意模糊地試探,因為桐油也常被歸為漆料一類。
倉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涔涔而下:“漆、漆料?冇、冇有的事!大人明鑒,這可是官倉,怎會存放那等物品……”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簡直是不打自招。
榮安不再逼問,心中已然明瞭。
這萬年倉,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糧倉。它很可能被某些人利用,暗中儲存和轉運諸如桐油、硝石、硫磺等軍用違禁物資。
原身當初是從這裡查到了什麼嗎?
榮安立馬開始思維聯想模型構建,一個龐大而恐怖的推測逐漸在她腦中成型。
朱勔借“花石綱”斂財的背後,恐怕還隱藏著更深的圖謀。
花石綱船隊規模龐大,橫行運河,無人敢查,是絕佳的掩護。他們可能表麵上運送奇花異石,暗地裡卻夾帶私鹽、軍用物資如桐油、火藥原料,甚至可能利用職權,瘋狂加征“漆稅”等各種苛捐雜稅,方臘起義的直接導火索就是朱勔父子的殘酷盤剝,一方麵榨取民財,另一方麵也為他們的秘密行動籌集資金。
而征收來的部分“漆稅”,可能就被用來購買這些軍用物資,再利用職權通過官倉體係進行儲存和轉運。
他們想乾什麼?養私兵?圖謀不軌?還是與境外勢力比如金國?有所勾結?
那艘神秘的海鰌船,上麵藏的所謂“寶藏”和“秘密”,會不會就與這驚天的謀劃有關?
方臘起義的爆發,是否在某種程度上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或者……本身就被他們利用作為掩蓋更大陰謀的煙霧彈?
榮安被自己的推測驚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這一切屬實,那將是一個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陰謀!
她必須查下去!
必須找到確鑿的證據!
她不再停留,轉身離開萬年倉。
那倉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回程的路上,榮安的心情無比沉重。
線索逐漸清晰,卻指向了一個更加黑暗和危險的深淵。鹽引、漆稅、方臘起義、朱勔、神秘的軍用物資、海鰌船、金國勢力……這些看似不相乾的事物,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而她自己,正手握這條線的一端,試圖拉開這驚天帷幕的一角。
她決定,要從萬年倉的賬目、以及那些消失的“漆料”去向入手,順藤摸瓜,揭開這隱藏在青溪縣平靜表麵下的巨大黑幕。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自保或完成任務,更是一種出自本能的、對真相和正義的追求。
離開萬年倉那高聳的圍牆,榮安的心依舊被沉重的發現所占據,步履匆匆,隻想儘快趕回小院,將線索梳理清晰,並思考下一步如何秘密調閱倉廩賬目。
官道兩旁是茂密的竹林,細雨雖停,竹葉上依舊墜著水珠,偶爾滴落,發出細微的聲響,更襯得四周寂靜無人。
然而,就在她踏入一段尤其幽深、兩側竹叢幾乎遮蔽了天光的路徑時。
殺機驟臨!
這一次,冇有任何預兆,冇有試探,甚至比上一次更加狂暴和直接!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
不是弩箭,而是更加歹毒、覆蓋範圍更廣的飛針、鐵蒺藜以及數把旋轉呼嘯而來的飛刀!密密麻麻,如同疾風驟雨,徹底封死了她前後左右所有閃避的空間,目的隻有一個——將她瞬間紮成刺蝟!
對方根本不在乎活口,就是要她死!立刻死!
榮安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水澆頭!她幾乎是憑藉本能,猛地向地麵撲倒,同時將手臂綁著的袖箭反弓倉促掄起,試圖格擋一部分暗器。
“叮叮噹噹!”
一陣密集的脆響!
不少暗器被擋開,但數量太多了!
她隻覺得肩頭、大腿、後背同時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至少有四五枚暗器穿透了衣物,深深紮入了皮肉之中。
幸好不是要害,但劇痛和瞬間侵入的麻痹感某些暗器顯然淬了毒,讓她動作一滯!
而就在她倒地的瞬間,兩側竹林中,如同鬼魅般竄出六道身影!
這些人全身籠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連頭臉都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配合默契至極,兩人持刀直撲她的頭顱和心窩,兩人揮動鐵尺之類的鈍器砸向她剛剛受傷的關節肩、膝,最後兩人則如同毒蛇般繞後,手中閃爍著藍汪汪光澤的短刃直取她的腳筋和脊椎。
天羅地網!絕殺之局!
他們似乎對她的戰鬥習慣、甚至身體受傷後的反應都瞭如指掌!招招直逼她此刻最薄弱、最難以防禦的要害!
榮安心中駭然欲絕!
這些人……和上次的殺手是同一撥?甚至可能更強、更瞭解“她”!
就在這生死一線間,她腦中猛地一陣劇痛,彷彿有什麼塵封的東西被這極致的危險強行撬開!
一幅模糊而破碎的畫麵閃電般掠過她的腦海。
也是類似的竹林!
劇烈的喘息!是……原身也在奔跑!
身後是瘋狂的追殺!
前方……隱約是萬年倉的高牆!
……
是原身的記憶碎片!
原身……確實之前就來過萬年倉。
她很可能就是在這裡發現了什麼驚天秘密,然後被滅口殺害,而自己穿越而來,是在原身逃離追殺之後……
而現在,自己再次探查萬年倉,顯然觸動了幕後之人最敏感的神經!
他們絕不允許“同一個人”第二次從萬年倉帶走秘密!
所以不惜一切代價,派出了更精銳的高手,佈下這必殺之局!
不好!
這些人對原身的武功路數、發力習慣、甚至受傷後的反應都極為瞭解!他們製定的截殺方案,完全是針對那個擅長鞭法、身法詭譎的“血羅刹”的!
但——榮安不是她!
不是那個他們以為的“血羅刹”!
這個認知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閃電。
就在兩把刀即將砍中她頭顱和心口,鐵尺即將砸碎她關節的刹那。
榮安做出了一個完全超出所有殺手預料的動作!
她冇有試圖用原身可能擅長的靈巧身法躲避,也冇有用內力硬抗,更冇有使出任何鞭法的痕跡。
她反而放棄了所有防禦,如同徹底放棄抵抗般,猛地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痛刺激下,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身體如同現代戰場上規避baozha的士兵般,不是向後或向側,而是極其難看卻極其有效地向前——向著正麵衝來的兩個刀手的方向——貼地猛滾!
同時,她袖中那把她並不擅長、卻被殺手們忽略的短刃,被她當成了殺器,不是格擋,而是用儘全身力氣,瘋狂地掃向正麵兩個刀手的小腿脛骨!
這完全是街頭打架不要命的打法!
毫無美感,卻極其實用!
“砰!”
“哢嚓!”
她拚死爆發的力量,結結實實地掃在了最前麵那個刀手的小腿上,清晰的骨裂聲令人牙酸。
那刀手慘叫一聲,下盤瞬間失控,向前撲倒!
他身後的同伴顯然冇料到目標會像瘋狗一樣反撲過來,還被同伴的身體擋了一下,動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滯!
榮安根本不顧身後砸來的鐵尺和刺向後腰的毒刃,她隻能賭!趁著正麵出現的這微小空隙,如同脫網的魚,從那個抱著斷腿慘嚎的殺手旁邊,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
“嗤啦!”
後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鐵尺的邊緣刮掉了她一大塊皮肉。
“噗!”
一枚毒刃幾乎貼著她的脊椎劃過,帶出一道血線。
但她終究是衝出了最致命的合圍圈!
“追!”
身後傳來殺手又驚又怒的低吼!
榮安頭也不回,將現代特種兵的越野奔跑能力發揮到極致。
她根本不走直線,而是利用茂密的竹林左右穿梭,忽快忽慢,不斷變向,躲避著身後不斷射來的暗器。
她不是原身,她冇有那些花哨的輕功,但她有著最純粹的、基於人體力學和求生本能的奔跑技巧,這讓那些熟悉“血羅刹”身法的殺手們的預判一次次落空。
傷口在流血,毒素在蔓延,體力在飛速消耗……但她不敢停!
不能停!
原身到底在這裡發現了什麼?
值得對方如此不惜代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滅口?!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壓榨出最後一絲潛力,瘋狂地向著官道、向著有人的地方奔去!
身後的追殺聲和暗器破空聲漸漸被甩開了一段距離,但並未消失……
她必須儘快回到小院!
那裡有晏執禮!
隻有那裡,纔可能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