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回到那座僻靜的小院,晨光正好灑滿庭院。
晏執禮果然還坐在他那張搖椅上,姿勢似乎都冇變過,手裡依舊捧著那本已經被翻得邊角起毛的《風月無邊》,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手指還在輕輕比劃著某個看似玄奧的“修煉”姿勢。
聽到榮安的腳步聲,他頭也冇抬,隻是懶洋洋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喲,回來了?看來萬年倉的‘庶務’觀摩,成果斐然啊,都觀摩到血裡去了。”
榮安腳步一頓,心中凜然。
這傢夥!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甚至連她經曆了廝殺都知道!
她壓下心驚,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遇到幾條瘋狗,僥倖脫身。勞師父掛心了。”
晏執禮終於從畫冊上抬起眼皮,玄色麵具下的目光在她身上殘留的血跡和狼狽處掃過,輕笑一聲:“瘋狗?怕是聞到肉味的豺狼吧。下次出門記得帶根打狗棒,彆光顧著‘觀摩學習’。”
他的話意有所指,但並未深究,反而晃了晃手中的畫冊,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不過嘛……你這‘觀摩’的成果,倒是比某些人練一輩子都有用。這‘山河無恙’……有點意思。”
榮安心中猛地一跳!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看出了什麼?
還是單純的評價畫冊?
她不敢接話,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師父說笑了。弟子先去處理下傷口。”
“嗯。”
晏執禮不再看她,重新沉浸到他的“藝術研究”中,彷彿剛纔隻是隨口一提。
榮安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仍在怦怦直跳。
晏執禮的態度太過詭異。
他似乎默許甚至縱容她的某些行動,卻又時刻點醒她處於危險之中。
他對《風月無邊》的興趣也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身體的疲憊與疼痛如潮水般湧來,但她的精神卻因那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而異常亢奮。
她需要冷靜,需要仔細覆盤。
她閉上眼,努力回憶之前為了應付晏執禮和賺取銀兩而信手畫的《風月無邊》的具體內容。
當時隻求香豔詭奇,吸引眼球,並未深思,此刻回想,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那畫冊講述的並非簡單的男女情愛,而是一個架空的、帶著濃鬱誌怪色彩的架空朝代秘辛。
畫的是一位出身神秘、容顏傾世卻麵帶憂悒的貴妃。她並非通過正常選秀入宮,傳聞是皇帝某次南巡從一處荒廢古刹中帶回的女子,通曉一些玄異之術。畫中她用纖細蒼白的手指撫摸宮廷冰冷廊柱的畫麵,眼神空洞望著四角天空,充滿了壓抑與禁錮感。
另一方則是一位遊走於江湖與權貴邊緣的俠客,他武功高強,行蹤飄忽,受某位神秘人所托,多次夜探禁宮,並非為了行刺,似乎是在尋找某樣失落的舊物或探查某個秘密。畫中有他於月下飛簷走壁,身影與宮牆魅影交織的驚險場景。
一次偶然,俠客於宮中迷陣般的禦花園深處,撞見了正在對月哀歎、周身彷彿有淡淡光暈流轉的貴妃。四目相對,並非一見鐘情,而是某種同病相憐的詭異吸引,貴妃像被囚禁的金絲雀,俠客像找不到方向的孤鷹。後續發展並非直白的床笫之歡,而是多次在險象環生的宮廷夜巡中相遇,藉助彼此的掩護躲避巡邏禁軍,在藏身的假山洞穴或廢棄宮室中,交換著隻言片語和警惕的眼神。氛圍緊張又曖昧,肢體接觸僅限於危急關頭的拉扯攙扶,但眼神交鋒和喘息聲中卻充滿了張力。每每到了情感或身體即將更近一步的關頭,畫麵便戛然而止,隻留下飄落的衣帶、急促的呼吸聲、或是窗外驟然亮起的火光,留給讀者無限遐想。
在那些零碎的對話和背景細節中,榮安當時為了增加“逼格”,隨手加入了一些看似高深莫測的暗示。
其中一幅畫是站在院中高牆之下望著一隻關著小鳥的鳥籠,一臉哀傷。
這很可能被解讀為對皇權的隱喻。皇宮朱牆碧瓦,不過是更大的囚籠……
俠客尋找的舊物,隱約與前朝一樁涉及“海運”、“私鹽”的钜額虧空案有關,案中數名忠良蒙冤被誅。
這簡直是在影射當下朱勔可能在做的事情。
有一幅畫背景是宮廷庫房,角落散落的箱子上有幾塊石頭,她當時也冇想那麼多,但很有可能讓人聯想“花石綱”。
最終一幅畫是貴妃疑似為掩護俠客離開而自願飲下毒酒,香消玉殞,而俠客逃出宮牆,回首望向燃燒的宮闕,眼神決絕。天空星辰晦暗不明,地麵山林中似有無數黑影蠢蠢欲動。
這……很有可能被人曲解為要謀逆造反?
榮安越想越心涼,汗透重衣。
她當時隻想著情節刺激獵奇,留白勾人,卻無意中埋下了這麼多可能被解讀為“對映當下”、“心懷怨望”、甚至“鼓動造反”的雷。
晏執禮那人,這些日子翻來覆去看畫冊就是為了這些隱藏的線索?他反覆翻閱,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看“修煉圖譜”,更是在破譯其中可能存在的密碼。他那句“有點意思”,恐怕意味深長。
不能再畫這種敏感度極高的宮廷秘聞了!
太容易引火燒身!
但思路是對的,她必須用更隱晦、更民間、更不易被抓住直接把柄的方式。
她忍著傷痛,掙紮著坐到桌案前,鋪開新的宣紙,研磨調色。她要立刻創作一部新的作品,既要維持“山河無恙”神秘的吸引力,又要開始悄無聲息地輸送她想要的“種子”。
新作名稱,她暫定為《山河狩》。
故事背景不再涉及宮廷,而是設定在一個架空朝代的末年,天下動盪,妖魔頻出。這次她真的有隱喻,隱喻吏治**、民不聊生,朝廷無力管轄邊遠之地。
主角不再是貴族或俠客,而是一個出身貧寒、父母皆亡於“山魈”之口的年輕獵戶。“魈”隱喻苛政或貪官之口。他掙紮求存,性格堅韌沉默,代表著最底層的普通民眾。
情節主線是獵戶在一次狩獵中,意外救助了一隻受傷的、通體雪白、頗具靈性的“狐仙”,狐仙並非傳統魅惑型,而是更具智慧和非人美感。狐仙為報恩,並未給予金銀財寶,而是通過托夢、留下古老石刻等方式,指引獵戶學習如何辨識山中毒草與可食植物、如何利用地形設置更精妙的陷阱對抗大型猛獸、如何觀察天象星辰辨彆方向、甚至是一些強身健體、凝神靜氣的粗淺法門
這裡可包裝為“上古導引術”。
獵戶憑藉這些知識,不僅自己活了下來,還開始暗中幫助同樣受困於“山魈”和貧困的村民們。
他不再單打獨鬥,而是選擇性地將知識分享給那些善良可靠的同伴。畫中會出現他們一起研究石刻、集體演練簡單陣型對抗猛獸,隱喻團結協作,共享獵物。氛圍不再是孤膽英雄,而是弱小的個體如何通過知識分享和團結,在惡劣環境中爭取一線生機。
隱晦暗示,知識就是力量,強調狐仙給予的不是財寶,而是“知識”和“方法”,這是弱者改變處境的關鍵。
突出個人力量的渺小和集體協作的重要性,對抗強大的“山魈”惡勢力需要眾人齊心。
要自立自強,依靠外界,即朝廷和神仙拯救是不現實的,必須自己掌握技能,團結起來自救。
“山魈”可多重解讀,可以是苛政、土匪或者金人,“狐仙”代表智慧和指引,可引申為某種思想或組織,險惡的山林環境就是當下的亂世。
香豔元素她會保留,而且是她表麵看上去的最大主題
隻是與之前的衝擊張力不同,這次她會處理得更加朦朧和唯美。獵戶與狐仙的互動,更多是精神層麵的依賴和默契,以及一種跨越種族的、純淨而剋製的情感羈絆。
多有一些月光下共處、指尖輕觸、眼神交彙的唯美畫麵,引人遐想,欲語還休,露骨之處又是看的人心癢癢,垂涎三尺。場景可以是山林冒險時、智鬥猛獸後、以及那種在絕境中互助求生的緊張希望之間……
故事不會完結,她會留下懸念。
狐仙來自何方?它所對抗的更大威脅是什麼?獵戶和狐仙纏綿的後續是什麼?是否有更刺激的情節?
吸引讀者持續追更。
榮安忍著傷痛,全神貫注地投入創作。
筆下的線條時而剛勁,勾勒獵戶的堅韌與山林險峻,時而柔美,描繪狐仙的靈性與月光朦朧。
她將現代的一些生存知識、團隊合作理念,巧妙地包裹在這個誌怪冒險的故事外殼之下。
這一次,她更加謹慎,反覆檢查每一處可能被過度解讀的細節。她要的不是直接的煽動,而是潛移默化的影響,是在讀者心中種下一顆“自強”、“互助”、“知識有用”的種子。
她不知道這條路能否走通,不知道晏執禮看到新作又會作何感想,更不知道這微弱的火苗能否在凜冽的寒風中存活下來。
但她必須嘗試。
筆尖劃過宣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春蠶食葉,又如同暗夜中悄然滋長的藤蔓,試圖悄無聲息地,纏繞並改變一些東西。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而她桌上的燈燭,亮了很久很久……
天剛矇矇亮,估摸著晏執禮還在未曾起身,榮安便小心翼翼地將十張新畫稿卷好,藏於懷中,再次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小院。
她熟門熟路地來到上次那家書齋後巷,隻見店門緊閉,顯然還未到營業時辰。
她不想等待,以免夜長夢多,左右觀察無人後,深吸一口氣,忍著傷口疼痛,憑藉矯健的身手,利落地fanqiang而入,輕盈落地。
後院靜悄悄的。
她直接走到掌櫃居住的房門外,屈指輕輕叩響。
過了好一會兒,裡麵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起床聲和略帶沙啞警惕的詢問:“誰……誰啊?這麼早?”
“送畫的。”
她壓低了聲音,隔著門道。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露出那位鬚髮皆白的老掌櫃睡眼惺忪的臉。
他看清門外站著的是一個頭戴帷帽、身形纖細的身影,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想關門,嘟囔著:“哪家的娘子……走錯門了吧?我們這不賣女紅……”
榮安無奈,隻得將懷中的畫卷稍微抽出一點,露出那獨具風格的筆墨線條。
老掌櫃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睡意全無!
他猛地拉開門,幾乎是搶一般將畫卷奪了過去,就著清晨微弱的光線快速翻看了兩眼,臉上瞬間堆滿了驚喜乃至狂熱的笑容。
“哎喲!是……是您!山河無恙……您可算來了!”
他激動得鬍子都在抖,連忙將榮安讓進屋內,小心地關好門,點起油燈:“老朽眼拙,冇認出是大家您親臨!恕罪恕罪!”
榮安擺擺手:“我隻是替我家主子跑腿的。”
她可不能暴露自己,然後直接問道:“老規矩,十張新稿,什麼價?”
老掌櫃捧著畫稿,如同捧著絕世珍寶,仔細品鑒著,越看眼睛越亮,連連讚歎:“妙!妙啊!大家筆力更勝從前!這情節,這韻味……尤其是這神魂交融之景,真是隻應天上有!價格好說!好說!”
儘管構思了《山河狩》的宏大主題與隱晦內核,但榮安深知,現階段吸引眼球、維持“山河無恙”熱度的,依然是那些欲說還休、香豔詭奇的畫麵。
她不能立刻變得“正經”起來,那樣反而會失去基本盤,引人懷疑。
所以她又投入了大量精力去描繪獵戶與狐仙之間那種超越種族、在絕境中滋生出的、帶著原始生命張力的情感與**。
她改用了更加流暢的連環畫形式,雖無文字配述,但畫麵本身已能講述故事。
一幅為月下療傷。狐仙為救獵戶,引月光精華,以唇渡藥。畫麵中,獵戶袒露著精壯的上身,傷口猙獰,狐仙白衣勝雪,麵容聖潔又妖異,柔軟的唇瓣即將觸及他的皮膚,月光將兩人的身影勾勒得朦朧而曖昧,氣息交織,一種介於救贖與誘惑之間的張力躍然紙上。
一幅是洞穴避雨。暴雨傾盆,兩人避於狹小山洞。衣衫儘濕,狐仙的白衣緊貼身體,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冷得微微顫抖。獵戶猶豫片刻,最終用自己溫熱的身軀從背後環抱住她,為其取暖。畫麵隻看到獵戶緊繃的背脊和狐仙微微後仰、露出纖細脖頸的側臉,兩人之間並無更多動作,但那濕漉漉的頭髮交織,呼吸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的白霧,以及石壁上緊緊相貼的剪影,已足夠讓人麵紅耳赤,遐想連篇。
一幅是春夢無痕。獵戶因白日與狐仙過於親近,夜間輾轉難眠,終於沉入夢境。畫中夢境光怪陸離,狐仙褪去清冷,眼波流轉,嫵媚天成,柔軟的狐尾輕緩地纏繞著獵戶的手腕、腳踝……衣衫半解,肌膚若隱若現,周圍是漂浮的靈光與綻放的奇異花朵,極儘香豔之能事,卻又巧妙地用光影和狐尾遮擋了最關鍵部位,留足想象空間。最後以獵戶猛然驚醒、大汗淋漓、麵露窘迫作為結束。
一幅是神魂交融。在對抗一頭極其強大的山精時,兩人被迫使用了一種古老的秘法,需要精神高度共鳴,近乎雙修。畫麵不再是**糾纏,而是兩人的神魂脫離軀體,在月光雲海間追逐、纏繞、融合,光芒四射,形成瑰麗而不可思議的圖案,帶來一種超越肉慾的、精神層麵的極致親密與顫栗體驗……
這些畫麵,既滿足了讀者對“香豔”的期待,又因其誌怪背景和情感鋪墊而不顯低俗,反而增添了一種神秘唯美的色彩。榮安的畫技似乎也在壓力下有所精進,人物神態更加生動,氛圍渲染更加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