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東北,剛化凍的土路翻著泥,天還冇亮透,紅光家屬院的街口已經站了一長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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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芬領著六個姑娘,背上是卷得緊實的舊被褥,懷裡揣著東拚西湊的路費、糧票,手裡拎著一布袋窩頭、鹹菜乾,還有一罐子東北大醬——那是怕南方吃不慣,特意給宋長山帶的念想。
最大的春燕十八,最小的小芽才八歲,娘七個,像一串連在一起的風箏,要飄向幾千裡外的雲南。
「路上看好孩子,看好包,窮家富路,別捨不得口吃的。」鄰居大媽塞過來兩個煮雞蛋,眼眶通紅。
桂芬點點頭,一句話冇說,領著姑娘們擠上了去哈爾濱的長途車。
從哈爾濱轉火車,纔是真考驗。
那年代的綠皮車,冇空調,人擠人,過道、廁所、行李架上全是人。煙味、汗味、小孩哭聲、大人吵嚷聲,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上氣。她們冇買到坐票,隻能擠在兩節車廂中間的連接處,腳都插不進縫。
春燕護著媽,夏荷擋著妹妹們,桂芬把裝錢和電報的小布兜,死死貼在內衣裡,手一刻不鬆。第一天還好,孩子們新鮮,扒著車窗看樹往後跑,嘰嘰喳喳問啥時候到雲南。
到了第二天夜裡,罪就來了。
小芽先扛不住,又困又累,抱著桂芬的腿哭:「媽,我腿疼,我想坐會兒……」
冬雪想往座位底下鑽,被人一腳蹬出來,罵了句「誰家野孩子瞎竄」。
秋玲暈車,吐了好幾次,臉白得像紙。
小滿不敢說話,隻攥著三姐的衣角,餓得直咽口水。
窩頭早涼了,硬得硌牙,就著冷水啃一口,嗓子眼都疼。
半夜,最亂的事兒來了。
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擠在人群裡晃,手偷偷往桂芬的布兜摸——他盯上了這一家子孤兒寡母,看著好欺負。
春燕眼尖,一把按住那人手腕:「你乾啥!」
男人惱羞成怒,一把推開春燕:「小丫頭片子少管閒事!」
他力氣大,春燕直接撞在鐵車門上,後腰磕得青紫。
夏荷一下子炸了,叉著腰就罵,一口東北大碴子味,又響又脆:
「光天化日你敢搶東西?!我們爸在部隊,在前線流血拚命,你在家門口欺負軍屬?要不要臉!」
這一嗓子,震得半個車廂都靜了。
有人回頭看,有人竊竊私語。
一個穿軍裝的乾部模樣的人站了起來,走過來盯著那男人:「怎麼回事?欺負家屬?」
男人一看有軍人,臉瞬間白了,掙開手就往人堆裡鑽,轉眼冇了影。
那軍人問清情況,得知她們是去雲南探親的部隊家屬,當即皺了眉:「太不像話了。你們跟我來,後麵有我預留的空位,先過去坐。」
他把娘七個領到車廂連接處稍寬的地方,又讓列車員送來了熱水。
「一路遠,看好孩子,有事喊我。」
桂芬拉著姑娘們一起道謝,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不是疼,不是怕,是委屈,也是暖。
從北到南,換了人間
火車一路向南。
東北的黑土地退了,華北的平原過了,再往南,山多了,樹密了,空氣越來越潮,越來越暖。
姑娘們的厚棉襖穿不住了,脫下來抱在懷裡。
腳腫了,腿麻了,坐冇坐相站冇站相,可誰也冇說要回去。
小芽常常趴在窗邊問:「媽,快見到爸了不?」
桂芬就說:「快了,再走一走,就到你爸部隊了。」
餓了就啃涼窩頭,渴了就喝熱水,夜裡擠在一起睡,你枕著我腿,我靠著你肩。
冬雪把僅有的一點糖塊,偷偷分給妹妹們,自己一口不嘗。
秋玲把一路的風景,都記在小本子上,說要等爸回來念給他聽。
火車哐當哐當,走了五天五夜。
從冰天雪地的東北,走到青山綠水的雲南。
從零下的寒風,走到二十多度的暖風。
一個在北,一個在南,隔著大半箇中國。
娘七個,一路餓一路累,一路怕一路慌,終於,在第六天清晨,看見了雲南的山。
桂芬扶著車門,手一直在抖。
快了。
馬上就能見到,那個在前線,打了五年仗的男人了。
我這一路一直盯著窗外,火車剛駛出哈爾濱站,窗外還是東北平原的初春模樣。
鬆花江麵的堅冰剛裂成碎塊,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江灘上的枯草還裹著白霜。
兩旁的樟子鬆、落葉鬆筆直挺立,枝椏上掛著未化的殘雪,像戴著白帽子的哨兵。
田地裡光禿禿的,黑土地翻著泥浪,偶爾能看見趕車的老農,趕著牛車在土路上慢慢走。
桂芬撩開窗簾一角,摸著冰涼的玻璃,輕聲說:「這還是咱老家的風,颳得臉都疼。」
關外:平原漸闊,楊柳抽芽。過了長春,景色慢慢變了。
黑土平原鋪得無邊無際,麥田剛冒出嫩綠的芽,遠遠看是一片淡淡的青。
路旁的楊樹、柳樹抽出了嫩黃的芽苞,風一吹,枝條輕輕搖曳,不像東北那樣凜冽。
偶爾能看見集體農莊的紅磚房,房前種著一排排玉米,田埂上有孩子追著跑,扛著鋤頭的農民哼著小調,煙火氣漸漸濃了。
春燕指著窗外:「媽,你看,比咱紅光家屬院熱鬨多了。」
到了華北,城郭錯落,黃土綠意。進入河北、河南,窗外多了黃土高坡的輪廓。
城牆、土坡層層疊疊,槐樹、榆樹長得更旺,綠葉已經鋪滿枝頭。
火車穿過一座座小城,站台旁的供銷社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能看見穿藍布衫的行人,提著籃子趕車。
偶爾能看見水庫,水麵波光粼粼,岸邊的柳樹垂到水麵,像姑孃的長髮。
秋玲趴在窗邊記筆記,筆尖在本子上劃動:「這裡的樹,比東北的綠,風也軟和多了。中南:丘陵起伏,竹林蔥鬱
過了武漢,進入中南腹地,景色徹底換了個樣。
青山丘陵連綿起伏,山上長滿了馬尾鬆、竹林,鬱鬱蔥蔥,綠意從山腳堆到山頂。
稻田開始出現,一畦畦水田裡,農民正彎腰插秧,戴著草帽,披著蓑衣,動作麻利。
空氣裡飄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再也冇有東北的冷冽寒風。
冬雪脫掉厚棉襖,隻穿一件單衣,伸了個懶腰:「這地方真好,不冷不熱,到處都是綠的。」
西南:峰林疊翠,喀斯特貌
越往南,山越多,水越清。
進入廣西、雲南邊界,窗外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像竹筍、像寶塔,錯落有致。
芭蕉樹、橡膠樹隨處可見,葉子大得像手掌,在風裡嘩嘩作響。
溪流繞著山腳流,水清得能看見石頭,偶爾能看見竹筏漂在水麵上。
村寨藏在竹林裡,吊腳樓依山而建,屋頂鋪著茅草,炊煙裊裊升起。
小滿指著窗外的芭蕉樹,興奮地喊:「媽,你看!那就是芭蕉樹!爸說雲南有好多好吃的水果!」
雲南:南疆春色。
山花爛漫當火車駛入雲南境內,徹底闖入了南疆的春天。
遠山被杜鵑花、山茶花染成粉、紅、白的顏色,漫山遍野,像鋪了彩色的錦緞。
路邊的三角梅開得熱烈,一簇簇紅得像火,爬滿了路邊的籬笆和房屋。
空氣裡滿是熱帶植物的清香,風裡帶著濕潤的水汽,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小芽趴在車窗上,眼睛亮晶晶的:「媽,雲南太美了,比老家好看一百倍!」
火車繼續向南,雪霜徹底消失,青山綠水。
從東北的蒼鬆殘雪,到華北的平原楊柳,再到西南的峰林竹海,一路向南,是1973年中國大地的四季變遷。
宋家七口人看著窗外日新月異的景色,心裡的期待越來越濃——
那片青山深處,有她們等了五年的親人。
雲南,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