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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落師門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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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一)

這次分離,比我所能想象的還要久遠。

我常常在半夜裡出了內宮城,坐在步天台的邊沿,看自己腳下深不可測的距離。雪花落下去,飄得緩慢。

我以為她就會回來,在我的身後叫我小弟弟,可是她留給我的隻有等待,沒有期限。

直到我沒有力氣再挨過某一年最寒冷的那場雪,我才對自己說了實話,她不會再來了。她不會喜歡這樣的世界,不會喜歡名義上是皇帝,事實上卻這樣無能的自己。我現在隻能忘記,把我少年的最後一點柔軟,用來忘記她。

她永遠不會再來了。

那個雪夜我終於夢見她。

不是夢見與她離彆。我夢見我的手指穿過她的長發,觸控到了她的脖頸,溫熱而柔軟,象一隻狐狸的手感。我用指尖滑下,細細地點數她的脊椎,在血肉下,微微突起的堅硬,一節,一節。

醒來時,夢裡一切都是模糊,所有的細節都已經遺落。

我把雙腿曲起來,臉埋在膝蓋上,想放縱自己痛哭一下,那些眼淚卻迅速被錦繡龍紋吸了進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似乎隻需要一覺醒來的時間,我就必須長大。

也可能,隻是我自己以為自己已經長大。

直到五年後,天聖八年。

那一年的杏花開得異樣熱鬨。往窗外看去,滿眼都是如雪如霧。禁苑裡春寒料峭,整個大內似乎都因為這喧鬨的豔麗景色而有了生氣。

到了崇政殿,伯方馬上就上來稟報:“皇上,秘閣校理範仲淹來好久了。”

他並不敢多看我,雖然他一直都還在我身邊,但五年前那一天之後,我除了無關痛癢的話之外,再也不和他說彆的。

其實我現在,沒有能說什麼話的人了,反正這樣也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我點頭,說:“讓他進來說話。”

範仲淹馬上到我前麵來。他五官長得過分端正,又規規矩矩留了三絡鬍子,眉心由於常皺著,深深一道豎紋,顯得古板老成已極。

我笑道:“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

“謝皇上。”他叩謝。

範仲淹在去年經由資政殿學士晏殊舉薦,任秘閣校理。

注意到範仲淹,是在去年年冬至,我率百官給母後上壽時,範仲淹上折力言其非,我揹人把奏摺在火爐子裡燒了,沒有聽從。

可惜他不識什麼時務,後來居然又向母後上書請求還政於我。晏殊怕受牽連,連忙與他分道揚鑣。

在朝廷這樣明目張膽得罪了太後,我如何能保住他?

“到河中府任通判之職,朕不是貶黜之意,你要明白。這比你在秘閣做校理累遷要好。”

“是,臣明白。”他自然也知道我的意思。

“你在地方上能做出政績的話,將來在朝廷中我就能大力提拔起用。你可自己多加勉勵。”

“是,臣遵旨。”

等他走後,我起來在宮牆邊隨意走動,聽到外麵一片喧嘩聲。

“據說近日天氣回暖,城南的杏花開得雲霧一樣,滿城都是去賞花的遊人。”伯方在我身後說。

“反正下午無事,我們也學人踏春去吧。”我那天不知道哪裡來的興致。

宮門口的人對微服的我們視而不見。隻有兩個禁軍護衛遠遠地跟在我們後麵。我現在出宮雖不敢頻繁,但偶一為之,母後權當作不知道,而後局的人也隻能例行公事在旁邊勸諫幾句而已。

我依然尚未親政,宮中的事情並不太多,母後也知道我這大把精力是無法在這樣的宮城裡消磨的,或者她也是以不反對作為默許。

也許人生就有所謂的命中註定吧。

我以後的很多事情,未必就不是那些杏花改變的。

隻是當時,卻全然不知。

出城到郊外,越是往南,杏花開得越發濃烈,那些花瓣象冰綃裁剪碎了,輕不勝風,我的袍袖一動,花瓣就在氣流中輕慢旋轉著撲到我懷中,落了一身的胭脂瓊瑤。

春日的陽光溫煦,照在身上,柔綿溫軟。

真好的天氣。

滿山野都是花,看去隻有一片紅粉。遙目遠觀,前麵還是蕊朵鮮明,最遠處,連顏色都看不分明,隻有隱約的一些花意在。好象天底下隻有一片粉紅的顏色沉澱下來,深深淺淺,綿延到最儘頭。

花下遊人都被太繁盛的色彩遮住,隻有偶爾纔有一角衣裳在緋紅的間隙中一閃而過,又馬上淹沒。

“居然會有開得如此熱鬨的花!”我感歎。

伯方忙在後麵說:“皇上聖明,天下祥瑞……”

“這杏花開關祥瑞什麼事。”我立即止住他說話,看前麵就是個短亭,便說:“我進去稍坐一下,你也歇歇吧。”

才發現亭後是股小小清泉,有個女子在水邊接水。

我剛好也覺得口渴,隨口就說:“伯方,弄點水過來。”一邊漫不經心地掃了那女子的後背一眼,發現撒在她淡綠春衫上的頭發,不象一般姑娘那樣整齊濃密,居然薄薄地,長短不一。

我覺得這頭發讓我的記憶裡有些東西觸動厲害,突兀地,一些元宵的火豔豔地燒在眼前。

那個懷抱,白蘭花的香味。

我的呼吸突然無意識地急促起來。

那個女子端著一葉水回過頭,眼睛在我身上一掠。

在她這短短一刹那的流眄間,我卻像失掉半世年華。

那些步天台上的風,突然又呼嘯而來,在這樣春日的繁花中,攪得我十四歲以來的日子分崩離析。

所有過往一切,錯亂地在我麵前閃現,我頰上的溫暖觸感,她狠狠撞在我右肋上的膝蓋,燈火前她透亮的嫣紅臉頰,撲在我身上時那些迅速被火吞噬的漂亮花邊,在汙泥中抓住的她的手指,隔著碧紗的輕語,她笑起來時狐狸般的眉眼,高高在天的璀璨煙花下,她的臉,紅色,綠色,黃色,紫色。

五年,在禦溝的雨中我們分離,就象永彆,我再也沒有見到她。我覺得我已經迅速脫離了少年時代,再也沒有力量上那樣寒冷的地方守侯,可是她依然是那樣的容顏,就象停止在我十三四歲裡的,孩童時無知的夢想。

她看見我了,神情不定地遲疑了許久,終於詫異地問:“難道是你……”

伯方忙在旁邊低聲說:“皇上。”

“天啊……小弟弟一下子這麼大了?”她又驚又喜:“我都忘了你會長大!以前我離開時你才十三呢……”

“十四。”我低聲提醒她。

你可知道我在步天台上等待了你多少年,才長成現在的模樣。

“你是不是在怪姐姐都不去看你?”居然還是以前的口氣,以前一樣的微笑,眉宇清揚地看著我。

這眼睛讓我想起了很多東西。

眼前這如花容顏,是我年少時豁出命來喜歡的人。

那永遠都是年少輕狂纔有的剜心之舉,我這輩子大概也隻能是為了她那一次。在這麼久遠的等待中,當時悲哀的疼痛勉強已經結了不能觸碰的疤痕。可是現在,這不期而遇又扯開了一道口。

胸口一涼,原來是她托在右手的水在她激動的說話中濺到了我的衣服上。她忙用左手為我去撣水珠。

其實已經滲進去了,沒有用了。

但是我忘了提醒她,我隻顧貪婪地看她的容顏,沒有變,她似乎隻是過了幾天,什麼都沒有變,而我,似乎也隻有過了幾天,也依然還是那個小孩子,依戀地讓她在自己的胸口輕拍。

那樣的眉眼,隻有她一個人擁有的,現在,終於又出現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要喝水嗎?”她把左手的小荷葉托起來,笑吟吟地問我。

我伸手要去抓她的手腕,想要告訴她點什麼,關於,我終於長大,關於我的等待。關於我再也不想讓她離開。

她卻眼睛一轉,看向我的身後,對那裡說:“你去了好久啊,有摘到嗎?”

我回頭看,原來是趙從湛,他看見我了,馬上跪下叩見。

我示意他起來。她把荷葉遞到我手裡,輕輕走到趙從湛身邊,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手裡一枝杏花取了過去,在鼻下輕輕地聞了一聞,抬頭向趙從湛淺淺微笑。

然後才轉頭看我,笑道:“我的珠子在水裡泡太久,勉強送我回去後就壞掉了,好不容易恢複,居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落地處又不是皇宮,剛好落在一家酒樓的銀櫃旁邊,被當作小偷送到開封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狼狽……最後隻好報了從湛的名字救我。”她向趙從湛微笑。

趙從湛忙低頭再向我行禮。

“現在由從湛出資,我在安福巷----就在蔡河雲騎橋畔,買了小院在養花呢,京城很多名種都是從我手裡傳出去的,有空來看我吧?”她在薄薄的陽光裡,對我言笑嫣然,一邊卻輕輕挽住趙從湛的肩,輕聲說:“還有……我們常常一起出去,都已經鬨得滿城風雨,我大約會沒人要了,何況從湛又是我的出資老闆,以後算帳太麻煩,乾脆就成親算了。他已經擬折上報朝廷了。”

她表麵上漫不經心說著,暗暗卻透著說不儘的歡喜與羞澀,聲音怯軟溫柔如此時糾結在趙從湛肩上的發絲。

我坐在一天的杏花融暖春色裡,看她對著趙從湛的淺笑。陽光打在她的滿身,太過刺目,我眼睛一時承受不住,轉過去看她身側的花。

這些杏花斜裡橫裡繚亂,顏色妖豔媚人,幾乎迷了眼睛。其實它開得這樣美麗又有何用?不過一半隨了流水,一半隨了塵埃,何曾停留在了誰的浮生?

回到崇政殿,在這樣陰暗的地方,我才覺到了心裡的悲哀。

原來我們的重逢,已經遲了,她就要為人妻,以後……為人母。

年幼的時候,我痛恨自己沒有力量保護她。那麼現在呢?

是命運不我顧嗎?

居然註定是求之不得。

叫人把趙從湛的摺子揀出來,仔細地看了一回,真的要納清白家世的平民女子艾氏為妻。

□□的一支雖然已經旁落,趙從湛也還未封侯,但是,娶一個民間普通女子為妻,還是很驚駭世俗的事情。我提起朱筆,看著那兩個字。艾氏。我都忘了她姓艾了。如果今天我沒有出去,沒有見到她,我這一個準字是一定會落下去了。

宗室的婚配,沒有皇帝應允,是不能嫁娶的。

我隻要一落筆,他們就永遠是分飛。可是,這個摺子,他們已經親口對我說起,我能怎麼反對?

但要把她親自許給趙從湛,我又要如何下筆?

始終還是把朱筆擱下了。

準,還是不準,以後……以後再想吧。我現在承受不住。

那天半夜突然驚醒,才聽到窗外春雨纏綿,象敲打在心上。

醒在這樣的暗夜裡,又開始用手指第無數次地在錦被上畫她的樣子。我明明沒有意識,可是也能絲毫不差。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忘記她的樣子,熟悉無比的,微揚的眉梢眼角。我曾經無比喜歡的狐狸。波光蕩漾,眼神跳躍。

平生第一次愛上的人,像用最鋒利的刀刻在我心上的痕跡。

她要嫁人,我有什麼辦法?

她與我的離彆已經是很多年以前了,她的記憶裡,我始終是小弟弟,她從來也沒有對我說過什麼。

我那時孩子氣的依賴,現在還翻出來乾什麼?

在我最孤單的時候,她陪伴了我。可惜在她需要陪伴的時候,守在她旁邊的是趙從湛。我是年紀最不適當的時候出現在她的生命裡。

在這樣死寂的暗夜裡,我用力要揮開自己心裡聲嘶力竭的那些念頭,也許我難過隻是因為得不到。隻是因為小時侯最想要的東西沒有到手,所以難過。僅此。

可是,我沒有辦法安慰自己。

我本以為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等待一個掌心的小孩子了,我以為我已經足夠成熟到可以麵對一切。可是,我心裡一直還留著一塊沒有長成,固執地封閉在灰塵間。等待一個最簡單的契機,隻要她輕輕一個眼神流轉,我就撕心裂肺。

原來穿過身邊那樣多的嬌媚花朵,我依然還是那個夜裡,羞怯地偷偷親吻那縷發絲的孩子。

從空蕩蕩的殿裡披衣出來,在我們曾經坐過的簷下朱欄,一個人坐著。看這些紛亂的雨點,雨線筆直地自簷頭一絡絡垂下來,斷了,又連上,再斷開。

第二天母後突然請我去崇徽殿一敘。

“是私事,不便在朝堂上說。”母後對我說。

我點頭,說:“大娘娘吩咐吧。”

“我哥哥與我雖不是親生同胞,但我父母早亡,若沒有他帶我到京城,我也沒有這樣的際遇。他小女兒也到出閣的年紀了。”

我點頭微笑:“不知有哪家是大娘娘中意的?”

“□□皇帝的子孫中,不是還有幾位未結秦晉嗎?我侄女溫柔婉約,知書識理,斷不會辱沒□□門楣,這也是示以對□□一支的禮遇。皇上覺得□□一支的幾個子弟,哪個比較好?”母後又問。

眼看母後是不容我反對了,我綻開笑容,表示很高興這喜事:“父皇當年曾說過,趙從湛的人才學識在皇族子孫中算是最出類拔萃的,朕覺得他為人雖稍嫌拘謹,不過守禮本分,又是嫡長,與朕的表妹相匹配,定是佳偶。”

母後沒料到我居然會提議□□一門的嫡長孫,詫異地微笑。

“趙從湛倒是個不錯的人,皇上真是有眼光。”她回頭對內殿承製楊懷吉說:“到儀元殿召趙從湛過來。”

“那以後的事就是大娘娘做主了,孩兒先回去了。”對母後行禮出去。

我出了崇徽殿,抬頭看見雨後的天空清朗高遠,雲薄得絲絮般。

我不覺就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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