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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掩蓋的黎明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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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京城開商鋪時,林沐瑤隻是誤穿了一身和公主南風晚身上有些相似的衣裙,

就被她抓進了地牢,用儘酷刑。

為救林沐瑤,夫君蕭衍琛被南風晚拴上狗鏈,爬著走過整個京城,甚至被迫和狗同吃同住。

可惜,南風晚從未想過放過她,一碗鶴頂紅被生生灌進她嘴裡。

被黑白無常帶走時,林沐瑤看見蕭衍琛被南風晚的下人騎著走,自尊碎了滿地。

為了這份深情,她停留在奈何橋頭不肯投胎,惹得黑白無常也歎氣搖頭。

“林沐瑤,你生前常接濟乞討的老人,救過落水孩童,累計功德三千八百點。如今人間已過三年,你那夫君也是有些機緣在身,成了當今天子。”

“你若將所有功德獻給我,我便給你一次還陽的機會。”

“若一個月內讓蕭衍琛立你為後,在封後大典得紫微星庇佑,便可徹底活過來;若做不到,你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入輪回。”

她滿心歡喜的答應,原以為憑蕭衍琛對她的愛,一個月時間綽綽有餘。

蕭衍琛初見她也是滿眼驚喜,當即立下詔書,要立她為後。

可短短一個月,他卻將封後大典推遲了整整七次!

第八次約定的封後大典前夜,林沐瑤到蕭衍琛的寢殿找他談心,卻聽到一陣尖銳的女子喊聲。

“蕭衍琛,你還來找我做什麼?你不是要封那個賤人為後嗎?”

那女子被蕭衍琛壓在塌上,側過身來,露出一張迤邐的臉,卻讓林沐瑤瞬間如墜冰窟。

蕭衍琛的新寵,竟然是那個將她抓進地牢,用儘酷刑的女人——南風晚。

“怎麼,你吃醋了?”聽見林沐瑤被侮辱,蕭衍琛竟然絲毫不生氣,語氣都變得愉悅。

“吃醋?我隻恨沒早點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南風晚被他壓製著,嘴上卻絲毫不肯示弱。

蕭衍琛從身後抽出一把刀,遞給她,“那你現在就殺了我。”

南風晚卻怔愣著不肯接,蕭衍琛低吼一聲,又愛又恨地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阿晚,你要朕拿你怎麼辦纔好?”

南風晚被他鉗得喘不過氣,咬著他的耳朵,惡狠狠道:

“這已經是你第七次推遲封後大典了吧?隻要你明天不親自看著我,我就能逃出這皇宮!”

蕭衍琛眼底血色翻湧,他冷笑一聲,猛地將她按回榻上,俯身堵住她剩餘的話。

“朕不會給你可乘之機,你隻能乖乖留在朕身邊,做鬼也逃不掉。”

林沐瑤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胸口像被重錘砸過,痛得她難以呼吸。

原來他一次次推遲封後大典,是為了南風晚——這個將她折磨得生不如死、讓他受儘屈辱的仇人!

她再也沒有勇氣看下去,扶著宮牆,像一抹遊魂,一步步挪回寢殿。

林沐瑤嫁給蕭衍琛時,他還隻是個貨郎。

白日,他走街串巷吆喝,她守著鋪子櫃台,細細數著每一筆支出與進賬。

兩人擠在西市一間漏風的小破屋,依偎著取暖。

省下吃穿的錢,他們一文一文的攢,省下吃喝才搬進正街,滿心期待著過上好日子。

卻不想,隻因穿錯一件衣裳,就被公主南風晚便將林沐瑤抓進地牢,用儘二十四道酷刑。

夜裡,她又墜入了那個重複了無數次的噩夢。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她在陰冷的地牢中被南風晚鞭打取樂,隻是這一次,遞給南風晚鞭子的人,是她的夫君蕭衍琛。

“不!不要......”

林沐瑤猛地睜開眼,額頭上滿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著。

“沐瑤,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一隻溫熱的手撫上她的額頭,帶著熟悉的龍涎香氣息。

林沐瑤側過頭,撞進蕭衍琛滿是關切的眼眸裡
——

他眼神裡的擔憂不似作假,指尖還輕輕替她拭去額角的冷汗。

這一刻,林沐瑤幾乎要懷疑自己昨晚看到的一切是場幻覺。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刺痛,撐著身子想要坐起:

“沒什麼。稍後便是封後大典,我得起身準備了,你也該換上朝服,莫要誤了吉時。”

蕭衍琛卻沒有動,他的手停在林沐瑤的額角,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猶豫:

“沐瑤,這大典......推遲到七日後吧。”

林沐瑤的動作瞬間頓住,目光直直地落在蕭衍琛身上,想聽他收回方纔的話。

可卻在他敞開的衣領處,找到一抹極鮮豔的紅色吻痕。

她不由得苦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還妄圖他轉圜心意。

蕭衍琛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伸手從袖中抽出一枝海棠花,簪在她發間。

海棠花嬌豔欲滴,可在林沐瑤眼中,卻如同一把尖銳的刀,直直地刺進她的心窩。

當年南風晚在公主府種滿了西府海棠,卻因林沐瑤衣服上繡了海棠,就下令打了她二十鞭子。

何況她自小對花粉過敏,蕭衍琛明明知道的。

“真好看,”
蕭衍琛滿意地端詳了片刻,俯下身親吻她的額頭。

“衍琛,我......”

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鴿哨聲,他眼睛驀地一亮,打斷了林沐瑤的話。

“沐瑤,你先歇著,我去處理些政務。”

他伸手取下信鴿腿上的信箋,眼底瞬間湧起幾分怒意,他抬步就要走。

林沐瑤忍著心底排山倒海的悲痛,伸手攔住他,急切道:

“衍琛,大典已經推遲了這麼多次,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推了,求你,先辦完典禮吧。”

蕭衍琛卻一把揮開她的手,“朕有要事要辦,沐瑤,你懂事些,不過七日而已,你且等等。”

林沐瑤被直接推倒在地,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她眼睜睜看著蕭衍琛腳步匆匆地離去,終究沒能說出口:

七日後,正是黑白無常給她的最後期限。

2

大量花粉被吸入鼻尖,林沐瑤的呼吸愈發急促,眼前更是陣陣發黑,腳步虛浮得幾乎要栽倒在地。

可前去請太醫的宮人卻說,禦醫全被陛下調去了鳳欒殿,連個留守的醫官都沒有。

紅疹越來越重,脖頸處的癢意幾乎讓她失控,她讓宮人取來一頂帷帽,將整張臉遮住,扶著牆一步步往鳳欒殿去。

“姑娘請留步,鳳欒殿禁地,非陛下宣召不得入內!”

守在殿外的侍衛攔住了她,手中的長槍橫在麵前,語氣冰冷。

林沐瑤扶著牆站穩,急症已讓她聲音都變得難以發出,隻能連說帶比劃的請求。

侍衛的目光在她帷帽下的紅疹上掃過,卻仍是搖了搖頭,

“陛下有令,鳳欒殿內的娘娘尊貴,任何人不得打擾。姑娘還是請回吧,等太醫忙完了,自會去為姑娘診治。”

林沐瑤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殿內透出的暖黃燈火,隻覺得呼吸更難了,幾乎站不穩。

侍衛見她模樣可憐,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勸慰道:

“你還是先回去吧,裡麵那位昨夜受了些風寒,陛下擔心,便將太醫院的太醫都請來了。”

林沐瑤隻覺得心口像是被重錘砸中,疼得她眼前發黑。

原來南風晚隻是吹了點風,他就將所有太醫都召來,絲毫不顧她會不會舊疾發作。

殿門突然被推開,南風晚穿著繡衣羅裙,抱著一隻雪白的京巴狗走了出來,身後跟著的蕭衍琛,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攏著披風。

林沐瑤本想就此離開,卻看到那隻京巴狗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熟悉的平安符。

紅繩已經有些磨損,符袋是用母親最愛的青棉布做的。

那時母親為了求這個平安符,在普陀山一步一跪,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求來的。

她一直貼身戴著,直到最近才發現不見了,沒想到竟會掛在南風晚的狗身上!

林沐瑤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掙脫侍衛的阻攔,朝著那隻狗跑過去。

南風晚被她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手一鬆,京巴狗叫了一聲,爪子不小心撓到了她的手腕。

南風晚立刻尖叫起來,反手就給了林沐瑤一個耳光,清脆的響聲在宮道上回蕩:

“你這賤婢瘋了嗎?竟敢嚇到我的狗!”

林沐瑤被打得偏過頭,帷帽的輕紗滑落一角,露出滿是紅疹的側臉。

她忍著臉上的疼,還想再去夠平安符,南風晚卻躲到蕭衍琛身後,語氣倨傲無比:

“蕭衍琛!這就是你的新伎倆?看著彆人欺負我?”

蕭衍琛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帷帽、舉止瘋癲的人,絲毫沒認出是林沐瑤。他上前一步,抬腳就踹在了她的胸口。

“都愣著做什麼?把這奴才給朕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林沐瑤悶哼一聲,整個人倒在地上,口中溢位一口鮮血,帷帽掉落在地,露出滿是紅疹的臉。

視線因疼痛和窒息感陣陣模糊,心口的疼,遠比身上的傷更刺骨。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想讓蕭衍琛看清自己,想告訴他那是母親的平安符。

可紅疹蔓延到喉嚨,她說不出話,隻能眼睜睜看著宮人上前,抱起京巴狗,送回南風晚懷裡。

蕭衍琛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無奈的歎了口氣,眼裡隻有南風晚。

“這樣可滿意了?”

“哼”
南風晚卻不領情,抬手揮開蕭衍琛的手。

蕭衍琛臉上的耐心絲毫未減,反而上前一步,輕輕拉住她的手腕,語氣放得更柔:

“彆鬨脾氣,方纔是我沒護好你。你昨夜受了風寒,仔細再著涼,咱們回殿裡好不好?”

眼看著那隻狗要被帶走,林沐瑤生出最後一絲力氣。

她用手肘撐著地麵,指甲死死摳進青磚的縫隙,一點一點朝著南風晚的方向爬去。

可還沒爬出去兩步,兩名侍衛便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將她往宮道儘頭拉。

林沐瑤拚命掙紮,腳踝在粗糙的地麵上蹭出一道道血痕,掌心的皮肉被磨破。

她回頭望著蕭衍琛,眼神裡滿是哀求與絕望,盼著他能回頭看一眼,盼著他能認出這個被他踹倒、被人拖拽的奴才,是他曾拚了命也要護住的林沐瑤。

可蕭衍琛隻是皺了皺眉,目光掃過她時,沒有半分停留,隻有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不耐煩。

3

粗糙的木板帶著倒刺,一下下狠狠砸在林沐瑤的背上,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敲碎。她被按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反綁在身後,麻布塞住了嘴巴,隻能發出沉悶的嗚咽。

她趴在地上,意識漸漸模糊,眼前卻不受控製地閃過蕭衍琛的身影
——

此刻,顧懷瑾或許正陪著南風晚在暖閣裡品茶作畫,恩愛纏綿。

那些獨屬於她的溫柔,如今全給了那個將她折磨至死地的仇人。

她耗儘功德換來的重逢,竟是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

心口的疼遠比背上的傷更甚,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最後一板落下時,林沐瑤猛地咳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是在冷宮。

窗外正飄著細雨,冷風從破損的窗欞鑽進來,颳得林沐瑤裸露的胳膊泛起雞皮疙瘩。

身上的紅疹已經消退,後頸被悶棍砸過的地方隱隱作痛,血跡早已乾涸,留下一片暗沉的印記。

她掙紮著坐起身,宮道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聽說了嗎?林姑娘不見了,陛下都快急瘋了,派了所有人在宮裡找呢!”

“可不是嘛,今早我還看見陛下親自去禦花園找,連朝會都推遲了,可見多在乎林姑娘。”

“唉,要是有人能對我有這份心思就好了......”

林沐瑤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這些話,隻覺得無比諷刺。

他或許愛她,但一定更愛南風晚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扶著牆站起身。

不管蕭衍琛對她有沒有情,她都不能死。

她要等到封後大典才能完成和黑白無常的約定。

哪怕從此隻剩自己一個人,她也要活下去。

林沐瑤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袍,踉踉蹌蹌地走出冷宮。

宮人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圍了上來,語氣急切:

“林姑娘!您這是跑哪兒去了!陛下都快把皇宮翻過來了!”

她沒說話,隻是跟著宮人亦步亦趨往回走。

一路上,宮人們都在說蕭衍琛有多擔心她,有多著急,可她心裡卻毫無波瀾,隻剩下一片冰涼。

到了乾霄殿,蕭衍琛正坐在禦座上,眉頭緊鎖,麵前的奏摺堆了一大堆,卻一個字都沒看。

聽到宮人說林沐瑤回來了,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滿是擔憂:

“沐瑤!你去哪裡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他伸手想碰她的臉,林沐瑤卻下意識地躲開了,蕭衍琛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怎麼臉色這麼差?”

林沐瑤盯著蕭衍琛,終究還是開了口。

“我們提早舉行封後大典好不好?”

她實在擔心蕭衍琛會為了南風晚一拖再拖,可蕭衍琛還沒說什麼,一個宮人拿著錦盒走了進來。

蕭衍琛的目光落在錦盒上,見上麵有南風晚專用的寶石,立刻打斷了她的話:

“沐瑤,封後的事以後再說,我有要緊的事要去處理,你先回寢殿休息。”

林沐瑤的心猛地一沉,她拉住了要匆匆離去的蕭衍琛,一字一句的說:

“如果我說,不舉行大典我會死呢?”

蕭衍琛卻變得有些不耐煩,他冷了語氣,

“沐瑤,你這幾日究竟是怎麼了?總說這些玩笑話。”

“隻有三天了,你再耐心等等。”

他再一次甩開了林沐瑤的手,步履匆匆,再也沒有回頭。

林沐瑤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他能為了南風晚,一次次推遲封後大典,卻不能為了她,提前哪怕一天。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強忍著不肯流出來。

她起身,悄悄跟在了蕭衍琛身後,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

“蕭衍琛,你到底要做什麼?你要是愛林沐瑤,就放我走啊!”

林沐瑤躲在宮牆後麵,屏住了呼吸,她聽到蕭衍琛的聲音混著幾聲低吼,

“你不過是朕的玩物,不配和沐瑤比!”

林沐瑤透過窗縫往裡看,隻見南風晚衣衫儘褪,手腕上纏著白色的紗布,滲著淡淡的血跡。

蕭衍琛緊緊抱著她,呼吸一聲比一聲粗重,南風晚掙紮著想要推開他,卻被他一次次拽回來。

南風晚的聲音帶著幾分哭腔,卻異常篤定,

“蕭衍琛,你彆自欺欺人了。若是我真的比不上她,為什麼每次我自殘,你都會拋下她來陪我?”

“你閉嘴!”

“我偏不,你分明就是對我情根深種,你要我的身子還要我的心!你可真是個賤種啊蕭衍琛!”

南風晚狠狠咬上他的肩膀,蕭衍琛悶哼一聲,動作卻越來越輕柔。

“阿晚,不許再傷害自己了,知不知道?”

南風晚紅腫著眼眶,和蕭衍琛四目相對。

“那你說,你究竟愛她還是愛我?”

蕭衍琛沒有回答,隻是低頭吻住了南風晚。

殿內兩相繾綣,殿外林沐瑤卻心如死灰。

她一直以來的期待、掙紮、不甘,在這一刻全都化為烏有——

蕭衍琛背叛了她,愛上了他們的仇人南風晚。

她忍不住乾嘔,卻不小心踩中一隻狸奴的尾巴。

“喵嗚——”

“什麼人?”

4

“沐、沐瑤?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沐瑤站在細雨裡,衣袍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單薄的身上,發梢還滴著水珠。

她抬眼看向蕭衍琛,目光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聽說南風晚被你關在這裡,特地來看看我的仇人,看看她如今過得怎麼樣。”

“仇人”
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蕭衍琛心上,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攔住林沐瑤的去路,語氣急切:“沐瑤,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已經派人懲罰她了,咱們先回寢殿,我讓禦膳房給你燉點驅寒的湯......”

他怕南風晚說出什麼不該說的,更怕林沐瑤看到殿內的景象,隻想趕緊把她帶走。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殿內就傳來南風晚尖利的呼救聲:“救命!”

蕭衍琛瞳孔驟縮,慌亂之下竟也跟著演起戲來,對著林沐瑤笑笑:

“朕剛命人用完刑,沐瑤彆看那些血腥東西。”

林沐瑤一把推開攔在身前的蕭衍琛,徑直走進殿內。

暖黃的燈火照亮了南風晚的臉,她妝容精緻,唇瓣紅潤,姿容勝雪。

哪裡有半分被囚禁、被懲罰的痕跡?

反而她脖頸處、耳後,甚至露在外麵的手腕上,都隱約可見歡好過的紅痕。

林沐瑤站在原地,沒說一句話,隻是眼底的冰冷又重了幾分。

蕭衍琛站在一旁,看著林沐瑤沉默的模樣,心裡愈發慌亂。

他想上前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能手足無措地攥著袖口,眼神躲閃著不敢與她對視。

南風晚見林沐瑤越靠越近,趁著蕭衍琛不注意,湊到林沐瑤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林沐瑤,你以為他真捨得罰我?死心吧。”

“彆說是你在被我灌毒藥、被烙鐵燙,哪怕他自己隻能都被我當狗玩。”

“你知不知道?這三年,他每一天都是抱著我入睡的。”

南風晚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林沐瑤的心裡。

林沐瑤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連指尖都泛了白。

她死死盯著南風晚,猛地抽出她發間那支並蒂海棠簪的發簪。

她沒有轉過身,始終背對著蕭衍琛,淚水從眼眶裡奔湧而出,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蕭衍琛,你告訴我,這三年,你都和她做了什麼?”

蕭衍琛被她問得臉色慘白,沉默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隻剩下蒼白的辯解:

“沐瑤,我......”

就在這時,南風晚突然往前一撲,毫無征兆地將心口對準了林沐瑤手中的發簪。

“阿晚!”
蕭衍琛的驚呼聲幾乎要掀翻殿頂,

他連半分猶豫都沒有,快步衝上前一把將林沐瑤狠狠推開。

林沐瑤重重撞在身後的宮柱上,後背傳來一陣刺骨的劇痛。

“阿晚,你怎麼樣?彆怕,朕在,朕這就傳太醫!”

不過片刻,太醫院院判便帶著一眾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臉色驟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娘娘傷及心脈,失血過多,情況危急啊!尋常湯藥根本無用,若用極陰之體的心頭血做藥引,調和娘娘體內氣息,或還有得救!”

蕭衍琛猛地轉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宮柱旁的林沐瑤身上。

他鬆開抱著南風晚的手,快步走到林沐瑤麵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沐瑤,你聽朕說。你自小體質偏陰,正是這世間少有的極陰之體,此乃天意!阿晚如今命懸一線,隻有你能救她!”

林沐瑤看著他癲狂的模樣,隻覺得荒謬又諷刺,她掙紮著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死死按住:

“蕭衍琛,你忘了是誰當初將我關進地牢,生生打了九百九十九鞭!”

“沐瑤,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
蕭衍琛打斷她的話,語氣陡然放軟,甚至帶上了一絲虛偽的溫柔,

“隻要你救了阿晚,朕明日便為你舉行封後大典!太醫,動手!”

“蕭衍琛,你好狠的心......”
她聲音沙啞,淚水混著嘴角的苦澀滑落,卻再也換不來他半分動容。

太醫顫抖著上前,將一把被烈酒熬煮得泛著寒光的利刃猛地刺了進去。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像是有無數把刀在同時絞割她的五臟六腑,

林沐瑤渾身痙攣,指節泛白,卻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任由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一碗血很快盛滿,太醫剛要收手,蕭衍琛卻攔住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夠!再取一碗!多放些血,讓阿晚能好得快些!”

林沐瑤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她的臉色早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像風中殘燭,可他眼裡隻有南風晚,從未想過,這兩碗心頭血,會不會直接要了她的命。

她看著蕭衍琛小心翼翼地端著血碗,快步跑到南風晚身邊,甚至用嘴渡她喝藥。

原來,從始至終,都隻是她一廂情願,守著一場早已散場的舊夢。

林沐瑤緩緩閉上眼,她對蕭衍琛,終是徹底死心了。

5

南風晚剛從昏迷中醒來,便一把推開床邊的蕭衍琛,掀翻了床頭的藥碗。

“蕭衍琛!我要離開這裡!我不要再待在這破皇宮裡!”

蕭衍琛眉頭微微蹙起,卻還是耐著性子安撫:

“阿晚,你剛醒,身子還弱,有什麼事等你好利索了再說好不好?”

“不好!”
南風晚偏要擰著來,目光掃過殿門口的林沐瑤,突然哭了起來,

“都是因為她!若不是她拿著簪子傷我,我怎麼會差點死掉?”

蕭衍琛的目光轉向林沐瑤,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沐瑤,你來給阿晚道個歉吧,這件事到此為止。”

林沐瑤站在原地,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道歉?我憑什麼道歉?”

“是她自己撲上來撞向簪子,如今卻要我道歉?蕭衍琛,你的是非觀被你對她的偏愛給磨沒了吧?”

“沐瑤!”
蕭衍琛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幾分,

“阿晚是前朝皇室遺脈,如今天下初定,我們必須善待她。你就算恨她,也不能因為私怨就傷了她,更不能讓她死!”

“蕭衍琛,你取了我整整兩碗心頭血還不夠,還要我向我的仇人下跪道歉嗎?”

林沐瑤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直直盯著蕭衍琛。

蕭衍琛揉了揉眉心,壓下怒氣:

“沐瑤,朕和你一樣恨她,但朕要以大局為重。”

林沐瑤忽然笑了,笑地蕭衍琛心慌。

“你恨她,就是把她嬌養在鳳欒殿,日日與她廝混?”

蕭衍琛被她問得語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就在這時,南風晚突然從枕下摸出一把早已藏好的短劍,趁著眾人不備,猛地朝著林沐瑤刺去。

“沐瑤!”
蕭衍琛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擋在林沐瑤身前,卻還是慢了一步。

短劍狠狠紮進皮肉,鮮血瞬間湧出來,林沐瑤踉蹌著後退兩步。

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蕭衍琛驚怒交加的呼喊:“沐瑤!”

蕭衍琛衝上前,一把將搖搖欲墜的林沐瑤抱在懷裡,聲音裡滿是從未有過的慌亂,連手都在發抖:“沐瑤!撐住!你一定要撐住!太醫!快傳太醫!”

林沐瑤靠在蕭衍琛懷裡,意識漸漸模糊,“蕭衍琛......殺了她......”

蕭衍琛緊緊抱著她,眼眶通紅,重重地點頭:

“好!沐瑤,你放心,朕一定殺了她,定對她處以極刑,為你報仇!”

是夜,林沐瑤被心口的鈍痛驚醒。

帳幔外透進微弱的天光,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的被褥冰涼,床邊空蕩蕩的,蕭衍琛不在。

她掙紮著想坐起身,心口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呢?”
林沐瑤啞著嗓子問,殿門應聲推開,小宮人端著藥碗進來,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回、回姑娘,陛下......有事外出了。”

她掀開被子,不顧宮人
“姑娘傷口未愈”
的阻攔,踉蹌著往外走。

心口的疼還在蔓延,可她卻像是感覺不到,隻是一步步朝著鳳欒殿的方向挪去。

林沐瑤走到鳳欒殿外,遠遠就看見殿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軟榻上,蕭衍琛正抱著南風晚,兩人睡得安穩。

南風晚蜷縮在他懷裡,側臉貼在他的衣襟上,顯然睡得極為安寧。

蕭衍琛的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背上,極輕地拍著,像是在哄孩童入睡。

“阿晚......”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未醒的慵懶,呢喃著南風晚的名字,

“你要怎樣才肯乖乖待在朕身邊?”

林沐瑤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刺眼的一幕,心口的傷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三年前的仇怨或許隨著時間淡化了,可昨日那把劍,依舊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蕭衍琛竟然能在口口聲聲愛她的同時,轉頭就抱著凶手入睡,連做戲都不肯。

她忽然覺得無比可笑,若是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用功德換一次重見蕭衍琛的機會。

6

封後大典的吉時定在卯時三刻,天還未亮,宮人們就捧著繁複的鳳冠霞帔候在殿外。

鎏金的鳳冠綴著珍珠寶石,在燭火下泛著璀璨的光,卻照不進林沐瑤眼底的冰涼。

她穿著中衣坐在鏡前,心口的傷口還未癒合,稍一動作便牽扯得發疼。

今日是她與黑白無常約定的最後期限,也是她唯一的活命機會,可她等了許久,卻遲遲不見蕭衍琛的身影。

殿門被猛地推開,蕭衍琛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來,眼底滿是焦灼與怒意,開口便是質問:

“沐瑤!阿晚在哪?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林沐瑤握著鏡柄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我沒藏她,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

“不知道?”
蕭衍琛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整個皇宮都找遍了,隻有你最恨她,不是你藏的是誰?”

他從袖袋裡掏出一個東西,狠狠摔在林沐瑤麵前的妝台上——是母親用命求來的平安符!

“這是你的平安符。”
蕭衍琛的聲音帶著幾分狠戾。

“你要是說實話,把阿晚交出來,朕就把它還給你。若是你還冥頑不靈,朕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林沐瑤看著那枚殘破的平安符,這是母親留給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蕭衍琛明明知曉它對她的重要性,卻先是送給南風晚的狗當玩意兒,再拿出來威脅自己。

她恨極了,伸手去搶:“那是我孃的東西!你還給我!”

“先說出阿晚的下落!”
蕭衍琛死死按住平安符,不肯鬆手,“沐瑤,彆逼朕對你動手!”

“我真的不知道!”
林沐瑤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蕭衍琛,今天是封後大典,是我們約定好的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舉行典禮?”

可蕭衍琛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隻覺得她在刻意拖延,臉色愈發陰沉:

“到了現在你還想著典禮?快告訴朕南風晚在哪!”

他說著,一把抓起平安符,轉身就往殿角的火盆走去。

“不要!”
林沐瑤尖叫著撲過去,蕭衍琛抬手就將平安符扔進了火盆。

林沐瑤不顧火盆的高溫,伸手就往裡麵撈。

滾燙的火星濺在她的手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她卻像是感覺不到,死死攥住那枚已經燒焦的平安符,指尖被燙傷的麵板瞬間起了水泡,冒出陣陣白煙。

“蕭衍琛!”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的恨意,“那是我娘用命求來的!你怎麼能......”

蕭衍琛看著她被燙傷的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卻還是硬著心腸問道:

“現在可以說了嗎?阿晚到底在哪?”

林沐瑤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我說了,我不知道!”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侍衛的聲音:“陛下!找到娘娘了!”

蕭衍琛的眼睛瞬間亮了,哪裡還顧得上林沐瑤,轉身就往外走。

“蕭衍琛!”
林沐瑤衝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嘶啞,

“今天不舉行典禮,我真的會死!你不能走!”

蕭衍琛卻一把甩開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敷衍:

“沐瑤,彆鬨了!封後大典的事,推遲到三天後,朕一定立你為後,不會騙你!”

說完,他再也沒有回頭,隻留下林沐瑤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渾身冰冷。

三天後?她根本活不到三天後!

林沐瑤苦澀一笑,突然感覺有人從身後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藥味傳入鼻腔。

她掙紮著想要反抗,可身體卻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最後徹底失去了知覺,被人扛在肩上,悄無聲息地帶出了皇宮。

7

再醒來,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口鼻間還殘留著迷藥的刺鼻氣味,手腳被粗麻繩緊緊捆著,勒得皮肉生疼。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潺潺的水聲,身下的路越來越泥濘,顯然是到了宮外的河邊。

“公主,都安排好了,等會兒隻要狗皇帝一來,咱們就按計劃行事。”

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恭敬。

“嗯,”
南風晚的聲音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記住,彆傷了我,隻要把林沐瑤那個賤人解決掉就行。蕭衍琛要是敢不選我,你們就直接動手。”

林沐瑤的心猛地一沉,原來這一切都是南風晚的陰謀!那些綁匪是她的死士!

不等她反應過來,一塊粗糙的麻布突然捂住了她的頭,口鼻被死死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南風晚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傳來,像毒蛇吐信般陰冷:“林沐瑤,你猜猜,等會兒蕭衍琛來了,他會選你還是選我?你說,他要是知道你被我親手送給綁匪,會不會心疼呢?”

林沐瑤拚命掙紮,可手腳被捆得太緊,無論她怎麼用力,都隻能發出
“嗚嗚”
的悶響。

她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推到了河邊的土坡上,腳下就是冰涼的河水,風一吹,刺骨的寒意順著衣袍縫隙鑽進來,讓她忍不住發抖。

遠處傳來了熟悉的馬蹄聲,伴隨著蕭衍琛急切的呼喊:“阿晚!”

他喊的隻有
“阿晚”,自始至終,都沒有她的名字。

馬蹄聲越來越近,蕭衍琛的身影出現在河邊。

他翻身下馬,看到被綁在土坡上的兩個身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阿晚!你怎麼樣?”

“狗皇帝!”
綁匪頭目上前一步,手中的刀架在南風晚的脖子上。

“這兩個女人,一個是你的發妻,另一個是你的寵妃,隻能選一個!您選誰,我們就放誰,另一個......就隻能沉河了!”

蕭衍琛的目光死死盯著兩個被綁的人,眉頭緊鎖。

他看不清麻袋裡的是誰,隻能看到南風晚眼中充滿了恐懼。

“姓蕭的,彆猶豫了!”
綁匪催促道,“再晚,你的兩個女人可就都歸老子了!”

蕭衍琛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蕭衍琛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侍衛統領,“沐瑤是不是還在殿內準備封後大典?”

侍衛統領拱手稟報道:“是!林姑娘在鳳儀宮整理禮器單!”

林沐瑤想叫出聲,可口鼻被堵住,隻能發出模糊的悶響。

蕭衍琛的目光在兩個身影間反複遊移,喉結滾動了幾下,卻遲遲沒有開口。

南風晚突然尖叫起來:

“蕭衍琛!你彆救我!你快滾!我受夠了!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她一邊喊,一邊故意掙紮,脖子被刀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阿晚!”
蕭衍琛的目光瞬間被南風晚吸引,看到她脖子上的血,眼神裡滿是慌亂與心疼,

“你彆亂動!我選你!我選你!”

他的聲音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沐瑤的心上。

她絕望地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浸濕了頭上的麻袋。

她能感覺到,此刻離與黑白無常約定的時辰,已經越來越近了。

原來被刺客殺死,就是她最終的歸宿。

她想起上次被南風晚灌下毒酒時的痛苦,那種五臟六腑都像被火燒的滋味,至今還曆曆在目。

對死亡的恐懼像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渾身發抖。

可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抵在後背的刀猛地向前一送,鋒利的刀刃瞬間刺破衣袍,紮進皮肉裡。

劇痛傳來,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她的衣袍,也滴落在冰冷的河水裡。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耳邊還能聽到蕭衍琛抱著南風晚的安撫聲。

她在心裡默唸:蕭衍琛,若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你

......

河邊的風驟然轉烈,捲起滿地枯黃的野草與破碎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又重重砸在泥地上。

那股蠻力竟也掀動了蓋在那具女屍臉上的麻袋邊角,粗麻布往下滑落,露出了小半張臉
——

8

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肌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眉骨的弧度柔和卻銳利,

是他曾無數次描摹過的模樣,連唇角那道淺淺的梨渦印記,都與林沐瑤一模一樣,隻是此刻毫無血色,透著死寂的冷。

“沐瑤?”
蕭衍琛的聲音驟然變調,像是被砂紙磨過般沙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滯澀起來,胸口悶得發疼。

他顧不上身邊還在發抖的南風晚,也顧不上整理被風吹亂的龍袍,邁開長腿就往河邊跑。

路邊的荊棘勾住他的衣擺,劃出一道又一道裂口,粗糙的尖刺紮進皮肉,他卻渾然不覺,眼裡隻剩下那具躺在泥地裡、被麻袋半掩的身影。

“衍琛!你彆走!”
南風晚反應極快,幾乎是憑著本能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她的聲音裡滿是慌亂的尖銳,腦子卻在飛速轉動,眼淚瞬間湧滿眼眶,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蕭衍琛的手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我好害怕......
方纔綁匪用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時候,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衍琛,我錯了,我再也不鬨著要離開你了,你帶我回宮好不好?我隻想待在你身邊…

她一邊說,一邊往蕭衍琛懷裡縮,身體抖得像篩糠,連牙齒都在打顫,一副驚魂未定、劫後餘生的模樣。

蕭衍琛的腳步頓在原地,眉頭擰成死結,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他低頭看著懷中瑟瑟發抖的南風晚,她的臉埋在他的衣襟裡,溫熱的淚水浸濕了布料,傳來一陣灼人的溫度。

沐瑤今早還在鳳儀宮準備封後大典,那女屍定是刺客找來的替身。

皇宮守衛重重,宮門出入需驗三重令牌,還有暗衛在暗處巡視,沒有他的旨意,沐瑤哪裡出得來?可不知怎麼,心頭卻一陣陣的刺痛,像有細小的針在反複紮著,那股莫名的恐慌揮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安,冷聲道:

“把刺客拿下!再將那具屍體抬過來,朕要親自確認!”

侍衛們不敢耽擱,立刻抽出腰間的長刀,撲向還未逃走的刺客。

可那人卻異常鎮定,既不反抗,也不逃跑,隻是抬眼瞥了一眼被侍衛護在身後的南風晚,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下一秒,他猛地抽出藏在靴筒中的短刃,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脖頸抹去。

“不好!”
蕭衍琛驚呼一聲,想要上前阻攔,卻還是晚了一步。

那人踉蹌著後退幾步,竟伸出手,帶著那具
“屍體”
一同往後倒去。

“撲通”
一聲悶響,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了兩人的身影,

湍急的水流捲起河底的泥沙,渾濁的水麵隻泛起幾圈漣漪,很快就將他們的蹤跡衝得無影無蹤,連一絲衣角都找不到。

“沐瑤!”
蕭衍琛瘋了般衝向河邊,不顧身邊侍衛
“陛下危險”
的阻攔,甚至已經抬起了腳,幾乎要跳進那冰冷湍急的河水裡。

“衍琛!”
南風晚撲上來,從身後緊緊抱住他的腰,聲音帶著哭腔的虛弱,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我心口好疼......喘不過氣了......
衍琛,你彆走,我隻有你了......”

蕭衍琛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看著河麵上漸漸恢複平靜的水麵,渾濁的河水泛著冷光,像是一頭吞噬了生命的巨獸,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他又低頭看向懷中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的南風晚,她的嘴唇泛著青紫色,額頭上滿是冷汗,看起來的確虛弱得隨時會暈倒。

他猛地回過頭,目光死死盯著身邊的侍衛統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沐瑤今日......
是否並未出宮?”

那侍衛統領不敢抬頭,立刻
“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語氣恭敬卻肯定:

“陛下,宮門口自今早起便重重守衛,出入人員皆有登記,並不曾見林姑娘出宮的蹤跡!”

“未出宮......”
蕭衍琛喃喃自語,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心頭的恐慌也消散了幾分。

或許,真的是他想多了,那具屍體不過是綁匪找來的替身。

他看著懷中虛弱得幾乎要失去意識的南風晚,又想起侍衛的回報,終究還是咬了咬牙,沉聲道:“罷了!先回宮!”

9

河邊的風還在呼嘯,一枚玉佩從林沐瑤腰間,靜靜躺在泥濘裡。

這玉佩雕著半朵並蒂蓮,是當年蕭衍琛親手為她戴上的定情物,此刻被泥漿裹著,隻露出一點瑩白的邊角,無人察覺。

皇宮內,鳳欒殿的藥氣比往日更濃。

蕭衍琛坐在床邊,看著太醫們圍著南風晚診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自回宮後,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直到為首的太醫突然跪下身,聲音帶著幾分激動:“陛下!恭喜陛下!娘娘已有一個月身孕!”

“身孕?”
蕭衍琛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快步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南風晚的手,聲音都在發顫,

“阿晚,你......你真的有了朕的孩子?”

南風晚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隨即換上柔弱的神情,輕輕點頭,淚水又湧了上來:

“衍琛,我好怕,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萬一林沐瑤來找我麻煩怎麼辦?”

“有朕在,誰敢動你和孩子?”
蕭衍琛立刻握緊她的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今往後,朕會寸步不離地守著你,誰也彆想傷害你們母子!”

自那以後,蕭衍琛幾乎住進了鳳欒殿。

他命禦膳房每日準備安胎的藥膳,親自為南風晚挑選安胎的藥方,甚至放下朝政,陪她在禦花園散步,聽她腹中孩子的動靜。

那些日子裡,他幾乎忘了林沐瑤。

這般熱鬨過了半月,南風晚終於不再滿足。

這日午後,她靠在蕭衍琛懷裡,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衣襟,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衍琛,你看這孩子都有了,我卻還沒有名分......
宮裡的人都在背後議論,連帶著孩子都要被人看不起......”

蕭衍琛正摸著她的小腹,聞言動作一頓。他抬頭看向南風晚,見她眼底滿是委屈,心頭不由一軟:“你想怎樣?”

“我想做皇後。”
南風晚立刻抬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

“衍琛,封我為後吧!我會好好打理後宮,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絕不會讓你分心!”

“封後?”
蕭衍琛的眉頭驟然皺起,林沐瑤的身影突然在腦海中閃過。

他鬆開南風晚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帶著幾分猶豫:

“阿晚,朕曾答應過沐瑤,要立她為後......”

“林沐瑤?”
南風晚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也尖銳起來,

“你還想著她?她可是將我綁出宮中,差點害死我!”

“朕不是這個意思。”
蕭衍琛的聲音沉了下去,

“沐瑤與朕是患難夫妻,朕不能失信於她。阿晚,朕封你為貴妃,可好?”

南風晚見他拒絕,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卻又很快掩飾過去。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哭腔:“衍琛,我不在乎名分,隻在乎你的心。”

蕭衍琛看著她委屈的模樣,心頭又軟了幾分,卻還是搖了搖頭:

“阿晚,彆胡思亂想。朕對你的心意,你還不清楚嗎?”

他轉身走到窗邊,望著鳳儀宮的方向,心頭再次翻湧。

南風晚看著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林沐瑤,又是林沐瑤!這個女人,就算死了,也還在礙她的眼!她絕不會讓林沐瑤,成為她封後的阻礙!

10

禦膳房的銅鍋冒著熱氣,骨湯的醇厚香氣裹著紅棗、桂圓的甜意,在殿內彌漫開來。

蕭衍琛係著素色圍裙,笨拙地用湯勺攪動著鍋裡的補湯,指尖被蒸汽燙得發紅,卻渾然不覺。

這幾日陪著南風晚安胎,他幾乎要忘了鳳儀宮還有個等著封後的林沐瑤。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硌著,鈍痛不止。

他想起林沐瑤當日拉住他衣袖時的眼神,那樣悲涼。

蕭衍琛隻覺得自己該打,怎麼能如此冷待沐瑤,所以他早早來到禦膳房,親自為沐瑤做補湯賠罪。

“陛下,湯該熬好了。”
旁邊的禦廚小聲提醒。

蕭衍琛回過神,將熬得濃稠的補湯盛進玉碗,小心翼翼地用錦緞裹住碗沿,生怕燙著。

他提著食盒,腳步匆匆地往鳳儀宮去,心裡盤算著要如何跟林沐瑤道歉,她那樣軟心腸,定會原諒他的。

可剛到鳳儀宮門口,蕭衍琛就愣住了。

宮門上的銅環蒙著一層薄塵,殿外的石階上連個灑掃的宮人都沒有,往日裡總是亮著的宮燈,此刻也孤零零地垂著,透著一股死寂的冷。

他推開殿門,一股寒氣撲麵而來,殿內的陳設依舊,卻積了薄薄一層灰,林沐瑤常坐的梳妝台前,鳳冠還擺在那裡,綴著的珍珠蒙了塵,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而她常穿的那件月白色宮裝,還搭在屏風上,衣角微微下垂,像是許久未曾動過。

“沐瑤?”
蕭衍琛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內響起,沒有絲毫回應。

他提著食盒的手緊了緊,心頭莫名地竄起一陣慌亂,“林沐瑤!你出來!”

他走遍了鳳儀宮的每一間殿宇,從寢殿到偏閣,從書房到花園,連她往日最喜歡待的梨花樹下,都空無一人。

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補湯,漸漸涼了下來,溫度透過錦緞傳到指尖,卻暖不了他驟然變冷的心。

“陛下!”
蕭衍琛猛地轉身,看向守在宮門口的親衛,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意,

“林沐瑤呢?她去哪了?”

幾個親衛立刻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聲音發顫:

“陛、陛下,屬下不知......自封後大典那日起,就再沒人見過林姑娘......”

“不知?”
蕭衍琛上前一步,一腳踹在為首的親衛肩上,將人踹得踉蹌著摔倒在地,

“朕養著你們這群廢物,就是讓你們說‘不知’的?”

親衛們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硬著頭皮回道:

“陛下息怒!宮門口的登記冊上,確實沒有林姑娘出宮的記錄......”

蕭衍琛腦海裡突然閃過封後大典後那一日,在河邊的那個女人,

被風掀起的麻袋、露出的半張蒼白的臉、唇角那道熟悉的梨渦,

那些被他強行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潮水般湧來,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邊的梳妝台,指尖碰倒了台上的胭脂盒,“啪”
的一聲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濺了一地。

那個人分明就是他的沐瑤!

他當時怎麼會以為那是替身?怎麼會在侍衛說
“林沐瑤未出宮”
時,就輕易地放下了心?

“不......
不可能......”
蕭衍琛喃喃自語,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慌,

“她不會死的......她還在宮裡......一定還在......”

他猛地衝出鳳儀宮,對著親衛們嘶吼:

“找!給朕去找!把整個皇宮翻過來,也要把林沐瑤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親衛們不敢耽擱,立刻四散開來。

蕭衍琛站在鳳儀宮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庭院,心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

他想起林沐瑤每次見他時的笑容,想起她為他縫補龍袍時的認真,想起她被南風晚欺負時的隱忍......那些畫麵一張張在腦海裡閃過,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若是那天真的是她......
蕭衍琛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渾身冰冷,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11

忘川河畔,風裹著濕冷的陰氣捲起滿地細碎的彼岸花瓣,細細碎碎黏在林沐瑤半透明的裙擺上。

她站在黑白無常麵前,指尖微微顫抖著拂過功德簿上那道刺眼的
“零”。

薄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

曾幾何時,她的功德簿上還記著三千八百點金光,足夠讓她轉世投個書香門第,安穩過一生。

可如今,卻被她為蕭衍琛的一場空歡喜,耗得乾乾淨淨。

“姑娘,”
白無常收起功德簿,手中的哭喪棒輕輕點在地上,發出篤篤”的悶響,語氣裡滿是惋惜,

“當初你要放棄功德返回人間時,我們便勸過你,那蕭衍琛的命盤裡,與你本就無半分善緣,你偏要一頭栽進去。”

“如今功德耗儘,按地府規矩,你隻能做奈何橋邊的孤魂野鬼,走不過輪迴路,永世困在此地。”

黑無常站在一旁,臉色雖依舊冷硬,眼底卻藏著幾分不忍:

“情深不壽啊姑娘,你為他放棄轉世機緣,為他承受地牢之苦,為他連性命都能捨棄,可他呢?”

“他眼裡隻有那個南風晚,你的委屈、你的生死,在他看來,都不及那女人的一滴眼淚金貴。”

林沐瑤緩緩抬起頭,眼眶裡沒有淚
——
魂魄離體後,連流淚都是奢望。

她望著奈何橋上往來的孤魂,有的麵帶不甘,有的滿是悲慼,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沒什麼不同,都是被人間情愛傷透了心的可憐人。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奈何橋欄杆,忽然輕輕唱起了歌
——

“月照長街,星落屋簷,阿孃煮茶,等我歸田......”

歌聲在忘川河畔回蕩,引得周圍的彼岸花紛紛搖曳。

或許是魂魄裡殘存的執念太深,一滴透明的魂淚竟從她眼角滑落,滴在一朵剛要綻放的彼岸花上。花瓣瞬間被染得鮮紅,吸儘了她所有的悲傷,周圍的彼岸花也跟著次第綻放,連成一片血色的花海,在陰風中輕輕起伏,美得驚心動魄。

林沐瑤眼前突然閃過一幕幕畫麵
——

母親在普陀山一步一跪,額頭磕出鮮血求平安符的模樣;是她第一次穿上宮裝,蕭衍琛為她簪上並蒂海棠簪時的溫柔;

她在地牢裡被烙鐵燙傷,疼得蜷縮在角落的絕望;

她放棄功德時,黑白無常搖頭歎息的神情;

蕭衍琛為南風晚取心頭血,臉色蒼白卻依舊笑著說
“值得”
的決絕;

南風晚拿著短劍刺向她時,眼中那抹得意的狠戾;

河邊她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聽著蕭衍琛抱著南風晚離去的腳步聲......

走馬燈緩緩落幕,林沐瑤忽然笑了,笑得釋然又悲涼。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裡沒有傷口,卻依舊空蕩蕩的


原來她的一生,竟都在為一個不值得的人奔波,到最後,連轉世的機會都沒了。

“這樣也好。”
她輕聲說,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縷煙,

“做孤魂野鬼,至少不用再看見蕭衍琛,不用再為他傷心,不用再在他和南風晚的‘深情’裡,做個跳梁小醜。”

她轉身就要往奈何橋的儘頭走,那裡雲霧繚繞,是孤魂野鬼常去的地方,若是想不開尋了短見,魂魄便會徹底魂飛魄散。

“姑娘!不可!”
白無常突然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語氣急切,

“你如今本就三魂不穩,若自縊魂魄會被忘川的陰氣吞噬,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你已經受了這麼多苦,何苦要落得這般下場?”

黑無常也歎了口氣,聲音軟了幾分:

“我們見你癡心,也恨那人間無情。你雖沒了功德,卻也不該魂飛魄散。”

“跟我們來,忘川深處有一處‘靜魂台’,雖不能讓你轉世,卻能護你魂魄安穩,日後若有機緣,或許還有重來的機會。”

12

靜魂台藏在雲霧之間,台麵上流淌著粼粼的靈泉。

黑白無常將林沐瑤送到台邊,白無常手中的哭喪棒輕輕點了點台麵,靈泉便泛起細碎的漣漪:

“姑娘上去吧,這靈泉能洗去魂魄上的執念與怨懟,隻是過程中或許會想起前塵舊事,你莫要沉溺,否則隻會徒增痛苦。”

林沐瑤望著那片靈泉,指尖微微動了動,隨即踏上了靜魂台。

靈泉的水流瞬間漫過她的腳踝,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魂魄蔓延開來。

起初,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還在腦海中翻湧,可隨著靈泉不斷衝刷,這些畫麵漸漸變得模糊,疼痛感也一點點消散。

就在這時,她的魂魄中突然湧出一縷金色的光,那光芒越來越亮,漸漸凝聚成一尊巴掌大的金身。金身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善意,輕輕護在她的魂魄之外,將最後一絲殘留的怨懟徹底隔絕。

“這是......”
黑無常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聲音也柔和了幾分,

“是她生前未散儘的善念所化。她在人間時,曾為災區百姓施藥送糧,為街頭孤童縫製棉衣。”

“這些善舉雖沒化作功德記在簿上,卻早已刻進了她的魂魄裡,如今凝成護魂金身,往後再無陰邪能傷她。”

林沐瑤感受著金身帶來的暖意,隻覺得心裡的空洞被一點點填滿,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愛恨,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她在靜魂台上靜靜立了三日,直到靈泉將她魂魄上的塵埃與傷痛洗得一乾二淨,才緩緩走下。

此刻的她,眼底沒了往日的死寂與悲慼,隻剩下一片澄澈的平靜,像忘川河麵上不起波瀾的水。

“多謝二位。”
她對著黑白無常微微頷首,語氣淡然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想去奈何橋,討一碗孟婆湯。”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知道她心意已決,不再多勸,陪著她往奈何橋的方向走去。

孟婆正送走一對癡心的男女,見黑白無常領著林沐瑤前來,遞上一碗溫熱的湯。

“這孟婆湯,喝了便忘了前塵往事,無論是歡喜還是苦楚,都再與你無關了。”

林沐瑤接過湯碗,指尖觸到碗沿的溫度,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將孟婆湯一飲而儘。

苦澀的湯水滑過喉嚨,順著魂魄流遍全身。

放下空碗時,她輕輕眨了眨眼,眼神徹底清明,心底的陰霾徹底消散,隻餘下一片空白的澄澈。

“阿彌陀佛。”

遠處傳來一陣莊嚴的佛號,地藏王菩薩踏蓮而來,身後跟著幾位手持念珠的侍者,金色的佛光將周遭的陰氣驅散,帶來一片祥和。

他目光慈悲地落在林沐瑤身上,輕輕歎了口氣:

“癡兒,一生為情所困,耗儘功德,好在終能幡然醒悟,掙脫情劫。”

地藏王指尖輕輕轉動念珠,語氣帶著幾分悲憫:

“她本有三千八百功德傍身,足夠轉世投個富貴安穩人家,卻為凡塵情愛耗儘,如今因果已了,無功亦無過。”

“忘川河畔多有迷途魂靈,皆為情所傷、為怨所困,若她願留下做個擺渡人,每日引領這些魂靈渡過忘川,積些善緣,日後待善緣深厚,或許還有轉世輪回的機緣。”

林沐瑤聞言,心中沒有絲毫波瀾,隻覺得這是個安穩的歸宿。

她對著地藏王微微躬身,聲音平靜無波:“我願留下。”

從此,忘川河上便多了一位素衣擺渡人。

從此,忘川河上多了一位擺渡人。

林沐瑤撐著一葉扁舟,每日在河上往來,將傷心的魂魄從河的這頭渡到那頭。

她話不多,卻會在魂魄哭泣時,遞上一塊乾淨的帕子;會在魂魄迷茫時,輕聲指引方向。

孟婆常來看她,兩人坐在船頭,喝著地府特有的清茶,聊著往來的男男女女,歎一句真情難得。

13

皇宮的燈連亮了三日,燭火將宮牆映得通紅,卻照不進蕭衍琛眼底的慌亂。

他親自帶著親衛在宮裡翻找,從鳳儀宮的每一寸地磚,到禦花園的每一片草叢,甚至連冷宮廢棄的宮殿都沒放過,可林沐瑤的身影,卻始終杳無蹤跡。

“再找!繼續找!”
蕭衍琛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要斷裂,手指死死攥著腰間的玉帶,指節泛白,

“就算把皇宮拆了,也要把她找出來!”

親衛們不敢停歇,拖著疲憊的身軀四散開來,宮人們更是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三日裡,蕭衍琛沒合過眼,沒吃過一口熱飯,往日裡威嚴的帝王,此刻像個迷失方向的孩子,眼底滿是恐懼與絕望。

他不敢想,林沐瑤會不會真的出事,更不敢想,河邊那具被他當作替身的屍體,或許就是她。

鳳欒殿裡,南風晚派人來請了他好幾次,說腹中胎兒不安,想讓他過去陪陪,都被他冷硬地回絕:“滾!告訴她,找不到沐瑤,朕誰也不見!”

他此刻滿心都是林沐瑤,哪裡還顧得上南風晚的身孕?

那個曾讓他欣喜若狂的孩子,此刻在他眼裡,竟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

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一個親衛捧著東西,跌跌撞撞地衝進皇宮,跪在蕭衍琛麵前,聲音帶著顫抖:“陛下!找到了!找到......
找到林姑孃的東西了!”

蕭衍琛猛地回頭,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快步衝上前:“在哪?她在哪?”

親衛將手中的東西遞過去,那是一枚被泥水浸染的白玉佩,玉佩上雕著半朵並蒂蓮,邊緣還刻著一個小小的
“瑤”
字。

正是他當年親手為林沐瑤戴上的定情物,他記得清清楚楚,這玉佩是暖玉所製,觸手溫潤,此刻卻冰涼得刺骨。

“這玉佩......”
蕭衍琛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玉佩上的紋路,淚水瞬間湧滿眼眶,

“是沐瑤的!她在哪?你們找到她了對不對?快帶朕去見她!”

親衛的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這玉佩…是在城外的河邊找到的,被泥沙埋著,屬下們今日去打撈,才發現的......”

“河邊......”
蕭衍琛的聲音驟然頓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

他忽地想起林沐瑤當日拉住他衣袖時的哀求:“今天不舉行典禮,我真的會死!”

他當初的決絕,此刻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侍衛說
“林沐瑤未出宮”,卻找不到她的蹤跡;

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終於明白,他那日在河邊放棄的,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不......不可能......”
蕭衍琛喃喃自語,將玉佩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林沐瑤最後的溫度,

“她不會死的......她答應過朕,要做朕的皇後,要陪朕一輩子的......她怎麼會走?”

他想起河邊,他看著沐瑤的屍體沉入水中,卻選擇了帶南風晚回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是朕害了她......
是朕對不起她......”

蕭衍琛的聲音哽咽著,淚水滴在玉佩上,將上麵的泥水衝刷開,露出白玉原本的瑩潤光澤。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再也忍不住,“哇”
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蕭衍琛踉蹌著跪倒在地,手中緊緊攥著那枚玉佩,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沐瑤......朕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他的聲音微弱得像一縷煙,在空曠的宮殿裡回蕩,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親衛們跪在一旁,不敢上前,隻能看著他們的帝王,在絕望與悔恨中,一點點崩潰。

14

鳳儀宮內燈火通明,蕭衍琛蜷縮在林沐瑤曾睡過的軟榻上,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自那日吐血病倒後,他便成了這副癡傻呆滯的模樣,不說話,不進食,隻是一遍遍摩挲著玉佩上的並蒂蓮紋路,指尖的溫度焐不熱玉石的冰涼,也暖不了他早已死寂的心。

宮人們端來的湯藥與膳食,都被他揮手打翻,瓷碗碎裂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內回蕩,卻驚不起他眼底半點波瀾。

唯有提起林沐瑤時,他才會微微轉動眼珠,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可轉瞬又陷入更深的呆滯。

這日午後,南風晚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宮女的攙扶下走進鳳儀宮。

她看著蜷縮在軟榻上的蕭衍琛,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卻還是裝出擔憂的模樣,輕聲喚道:

“衍琛,你已經好幾日沒好好吃飯了,就算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你也該保重身體啊。”

蕭衍琛沒有理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將玉佩抱得更緊了些。

南風晚見他這般模樣,心頭的火氣再也壓不住,語氣也尖銳起來:

“蕭衍琛!你彆給我裝死!林沐瑤那個賤人早就死了!你以為她還能活過來嗎?當初我一碗毒酒灌下去,本以為她必死無疑,沒想到她竟還能苟活那麼久
——”

“你說什麼?”

蕭衍琛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神瞬間有了焦距,他踉蹌著撲到南風晚麵前,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說你用毒酒害過她?她沒死?她是不是用了什麼方法複活了?”

南風晚被他眼中的瘋狂嚇了一跳,連忙掙紮:

“我......我隻是隨口說說!她早就死了!你瘋了!”

可蕭衍琛已經聽不進她的辯解,腦海裡隻有
“她沒死”
三個字在反複回蕩。

她既能從地府回來一次,說不定還有彆的辦法活下去!

說不定她此刻正在某個地方等著他,等著他去救她!

“她沒死!她一定還活著!”
蕭衍琛鬆開南風晚,瘋了般衝出鳳儀宮,對著宮外的親衛嘶吼,

“傳朕旨意!昭告天下,凡能引魂魄歸來者,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再請天下道士入宮作法,無論用什麼代價,都要讓她回來!”

旨意下達的當日,無數道士從四麵八方湧入皇城。

他們在皇宮內搭建法台,燃起符紙,念誦經文,桃木劍劃破空氣的聲音與誦經聲交織在一起,擾得皇宮雞犬不寧。

可三日過去,除了引來些無主的孤魂野鬼在宮牆上遊蕩,林沐瑤的魂魄始終沒有出現。

那些孤魂野鬼得不到超度,漸漸散入民間,夜裡在街巷中哀嚎,嚇得百姓不敢出門。

原本繁華的皇城,竟變得死氣沉沉。

官員們紛紛上書勸諫,懇請蕭衍琛停止作法,以免擾亂民心,卻都被他駁回:

“朕隻要沐瑤回來!若救不回她,這天下亂了又如何!”

又過了五日,請來的道士們都沒了辦法,紛紛跪地請罪:

“陛下,林姑孃的魂魄或許早已離體,或是去了彆處
????
,我等實在無能為力啊!”

“無能為力?”
蕭衍琛猛地將案上的符紙掃落在地,怒火中燒,他一腳踹在為首的道士身上,眼中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

“再試!若是試不出來,朕便誅你們九族!”

道士們嚇得瑟瑟發抖,卻隻能硬著頭皮繼續作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道士從人群中走出,他對著蕭衍琛拱手,聲音平靜無波:

“陛下,林姑娘若想還陽,也不是全無辦法。”

蕭衍琛的眼睛瞬間亮了,快步走到他麵前,急切地問道:

“你有辦法?快說!若能讓沐瑤死而複生,朕必以重金酬謝,還會封你為國師!”

那道士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顧了一圈宮殿,才緩緩開口:

“陛下,貧道想先問一句,宮中是否有懷有身孕的女子?”

15

蕭衍琛聽到道士這樣問,先是一怔,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南風晚此刻並不在殿內,這道士瞧著倒有幾分手段,開口道:

“南氏已有孕五月,道長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這與沐瑤還陽有何關聯?”

道士抬手捋了捋頜下長須,目光掃過殿中搖曳的長明燈,指尖在聚魂符上輕輕一點,緩緩開口:“陛下有所不知,林姑娘魂魄未散,卻因與陛下、南姑娘因果糾纏過深,又心存芥蒂不願相見,導致魂魄散落在三界縫隙間,難以彙聚。”

“要引她魂魄歸來,需得一個能串聯三人因果的‘容器’,而南姑娘腹中的龍裔,正是唯一人選。”

“容器?”
蕭衍琛的呼吸驟然急促,手中的玉佩幾乎要被捏碎,

“你的意思是......讓沐瑤投胎到南氏肚子裡?讓她以朕和南氏孩子的身份,重新活過來?”

“正是。”
道士頷首,聲音帶著幾分篤定,

“貧道可設聚魂陣,日夜作法引林姑娘魂魄入胎。待孩子降生,便是林姑娘新生之時。”

“隻是此法需南姑娘全程待在陣中,不可離開半步,否則不僅林姑娘無法還陽,腹中胎兒也恐遭波及。”

蕭衍琛想也沒想便應下,眼中迸發出瘋狂的光芒,連自己的親生孩兒也不顧:

“好!隻要能讓沐瑤回來,無論什麼代價都值!來人!立刻去偏宮請南姑娘過來!”

親衛們目露驚訝,領命離去,不過半刻,南風晚便在宮女的攙扶下走進鳳儀宮。

她得知蕭衍琛要讓林沐瑤投胎到她腹中,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踉蹌著後退:

“你說什麼?蕭衍琛你瘋了嗎?這是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懷胎要生的骨肉!我絕不讓那個賤人占了我孩子的身體!”

“由不得你!”
蕭衍琛的語氣冷得像冰,眼中再無半分溫情,

“為了沐瑤,這孩子必須做她的容器!來人,把她帶到偏殿看管,日夜守著,不許她踏出殿門一步!若她敢反抗,便用鎖鏈捆住!”

南風晚被親衛架著往外拖,她一邊掙紮一邊哭喊,聲音淒厲:

“蕭衍琛你會後悔的!林沐瑤就算回來了也不會原諒你!你這種瘋子,遲早會眾叛親離!”

可她的聲音很快被殿門關上的聲響淹沒,隻剩下蕭衍琛催促道士作法的急切語氣。

道士隨即著手佈置聚魂陣,在鳳儀宮中央畫下繁複的符文,點燃七七四十九盞長明燈,又將數十張黃符貼在殿柱上。

誦經聲起,符紙在空中飛舞,殿內漸漸彌漫起詭異的陰氣。

蕭衍琛每日跪在陣前,攥著白玉佩喃喃自語,全然忘了朝堂政務,更沒察覺皇城之外早已暗流湧動。

自他荒廢朝政、縱容道士作法後,百姓賦稅加重,怨聲載道。

幾支起義軍趁機崛起,一路招兵買馬,勢如破竹,不到半月便逼近皇城,將皇宮團團圍住。

這日清晨,城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廝殺聲,一支羽箭穿透宮門,釘在鳳儀宮的殿門上。

宮女跌跌撞撞地衝進殿內,臉色慘白:“陛下!起義軍攻破城門了!已經殺進皇宮了!”

蕭衍琛卻跪在法陣中央,眼中滿是期待:“快了......沐瑤的魂魄就快到了......
再等等......”

周圍的道士們見勢不妙,扔下法器四散而逃,唯有那奇裝道士站在一旁冷笑,

“陛下還在做夢?林姑娘早已在忘川飲下孟婆湯,前塵儘忘,就算你作法百年,她也不會回來了!”

“你騙朕!”
蕭衍琛猛地撲過去,卻被道士甩開。

就在這時,偏殿傳來一聲慘叫,蕭衍琛衝過去,隻見南風晚倒在血泊中,一支羽箭穿透她的小腹,鮮血染紅了裙擺,她的手緊緊護著肚子,眼中滿是怨恨:

“我的孩子......蕭衍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南風晚氣息漸絕,腹中胎兒也沒了生機。

蕭衍琛看著眼前的慘狀,又望向殿外湧入的起義軍,耳邊是廝殺聲與哭喊聲響成一片。

他拿起佩劍,自縊而亡。

16

地府的陰風卷著黃沙,刮在蕭衍琛與南風晚的魂魄上,像無數細針在紮。

兩人的魂魄被一根漆黑的鎖鏈捆在一起,鎖鏈上的倒刺深深嵌進魂體,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魂魄撕裂般的劇痛。

押送的陰差麵無表情,手中的哭喪棒時不時往他們身上敲,每一擊都讓他們的魂體更透明幾分。

“放開我!我是公主!你們敢這麼對我!”
南風晚嘶吼著,聲音卻因魂體不穩變得嘶啞。

她看著周圍遊蕩的厲鬼,那些厲鬼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正死死盯著她身上纏繞的黑氣。

那是她生前作惡多端凝聚的罪孽,此刻成了厲鬼眼中最好的
“食糧”。

蕭衍琛的魂魄沉默著,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灰濛濛的路,手中似乎還殘留著白玉佩的觸感。

自縊後再睜眼,便已在這陰曹地府,身邊是同樣成了魂魄的南風晚。

他想起自己荒廢朝政、逼死林沐瑤、縱容道士擾亂民生,那些過往像潮水般湧來,讓他忍不住渾身顫栗。

他知道,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什麼好下場。

果然,剛走到奈何橋邊,一群厲鬼突然撲了上來。

那厲鬼麵目猙獰,雙手抓向南風晚的魂體,南風晚嚇得尖叫,想要躲閃,卻被鎖鏈捆著動彈不得。

厲鬼的利爪瞬間撕碎了她的魂體,黑氣從傷口處溢位,被周圍的厲鬼瘋搶。

蕭衍琛也沒能倖免,幾隻厲鬼撲到他身上,啃咬著他的魂體,劇痛讓他幾乎暈厥。

“不!朕是皇帝!朕不該受此刑罰!”
蕭衍琛嘶吼著,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魂體被厲鬼啃咬得麵目全非,曾經威嚴的帝王魂魄,此刻成了厲鬼口中的
“食物”,狼狽不堪。

陰差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你們生前作惡多端,罪孽深重,這是你們應得的報應。若不想徹底魂飛魄散,就乖乖跟我們去轉輪殿受審!”

厲鬼們聽到
“轉輪殿”
三個字,纔不甘心地鬆開手。

蕭衍琛與南風晚的魂魄早已殘破不堪,被陰差拖著繼續往前走,魂體上的傷口還在不斷溢位黑氣,引得周圍的厲鬼頻頻回頭,眼中滿是貪婪。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於來到忘川河畔。

河水泛著漆黑的光,河麵上飄著幾片血色的彼岸花,一葉扁舟正從河對岸駛來。

蕭衍琛的目光突然被舟上的人影吸引,那是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正撐著船槳,動作輕柔地將幾位魂魄引上船。

是沐瑤!

蕭衍琛的魂體猛地一顫,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他掙脫陰差的束縛,想要衝向河邊,卻被陰差再次抓住:“你這罪魂,還想作亂!”

“沐瑤!我是衍琛啊!你看看我!”
蕭衍琛嘶吼著,聲音穿透空氣,傳到扁舟上。

林沐瑤聽到聲音,微微側過頭。

她的目光掃過蕭衍琛與南風晚,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看兩個陌生人。

她早已飲下孟婆湯,前塵往事儘忘,此刻的她,隻是忘川河上的擺渡人,隻負責引領那些心懷善唸的魂魄渡過忘川。

“你不認識我了嗎?沐瑤!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負你!你原諒我好不好?”

蕭衍琛的聲音帶著哭腔,魂體因激動而顫抖。

可林沐瑤隻是淡淡收回目光,繼續撐著船槳,將舟上的魂魄送到河對岸,然後轉身,準備迎接下一批魂魄。

她對蕭衍琛與南風晚這兩個渾身纏繞黑氣的罪魂,沒有絲毫關注。

蕭衍琛徹底慌了,他瘋了般掙脫陰差的鎖鏈,不顧一切地衝向河邊。

就在他快要靠近扁舟時,林沐瑤的周身突然泛起一層金光,是她做擺渡人以來積累的善念所化,帶著神聖的力量,將蕭衍琛的魂魄狠狠彈飛。

“砰”
的一聲,蕭衍琛的魂魄撞在岸邊的石頭上,魂體再次碎裂。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五竅突然被一股力量封住
——

口不能言,目不能視,隻能聽到忘川河的水流聲,還有林沐瑤輕柔的指引聲,卻再也無法靠近她半步。

17

南風晚被陰差拽著鎖鏈,腳步踉蹌,目光卻死死黏在那葉漸遠的扁舟上,眼中的不甘與憤恨幾乎要溢位來。

她的魂體本就被厲鬼啃咬得千瘡百孔,周身纏繞的黑氣像毒蛇般扭動,此刻因情緒激動,黑氣愈發濃鬱,引得周圍遊蕩的孤魂頻頻側目。

“林沐瑤!你這賤人!”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在空曠的河畔回蕩,

“就算你喝了孟婆湯,就算你忘了前塵,我也絕不會放過你!若有來生,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讓你也嘗嘗魂飛魄散的滋味!”

可她的嘶吼如同石沉大海,扁舟早已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中,隻留下忘川河靜靜流淌的水聲,像是在無聲地嘲諷她的不自量力。

陰差不耐煩地舉起哭喪棒,重重敲在她的魂體上,冷聲道:

“聒噪!自身難保還敢叫囂?再不安分,先讓你嘗嘗魂飛魄散的苦楚!”

南風晚被打得魂體震顫,黑氣又散了幾分,終於不敢再出聲,隻能咬著牙,恨恨地跟著陰差往前走。

一旁的蕭衍琛始終癱在地上,五竅被封,既看不見扁舟的去向,也聽不清南風晚的咒罵,隻能憑魂體的感知,察覺周圍越來越濃重的陰森氣息。

那氣息比忘川河畔的陰氣更冷、更凶,帶著一股讓人魂體發顫的絕望感。

走了許久,前方終於出現一座高聳的黑鐵城門,城門上用鮮血寫著三個猙獰的大字:“鬼門關”。

城門後是無儘的黑暗,隱約能聽到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有被撕裂的哀嚎,有被灼燒的痛呼,每一聲都像一把刀,紮在蕭衍琛與南風晚的魂體上。

陰差押著他們穿過鬼門關,沿著漆黑的石階往下走,越往下,溫度越低,慘叫聲也越清晰。

終於,一座巨大的大殿出現在眼前,殿內燭火搖曳,映照出殿上判官冷峻的麵容。

判官手持生死簿,目光如炬,掃過蕭衍琛與南風晚的魂體,聲音威嚴得讓人不敢直視:

“蕭衍琛,生前身為帝王,卻荒廢朝政,縱容奸妃霍亂後宮,逼死忠良,致使民不聊生,起義四起,罪孽深重。”

“南風晚,生前本為公主,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殺害百姓,手段狠辣,作惡多端。”

他頓了頓,朱筆在生死簿上重重一點:

“二人因果糾纏,罪孽相當,判入十八層地獄受刑!待罪孽消減半,再投入畜生道,生生世世用鎖鏈綁在一起,不得分離!”

“我不服!”
南風晚的魂體猛地一顫,不顧陰差的阻攔,嘶吼道,

“憑什麼讓我入畜生道?你們這是徇私枉法!是林沐瑤那個賤人在暗中搞鬼!”

判官冷笑一聲,朱筆再次輕點,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將南風晚的魂體按在地上,讓她動彈不得:“徇私枉法?你生前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都記錄在生死簿上,容不得你狡辯!押下去!即刻行刑!”

陰差立刻上前,取出一根比之前更粗的玄鐵鎖鏈,鎖鏈上的倒刺泛著寒光,直接穿透蕭衍琛與南風晚的魂體,將兩人牢牢鎖在一起。

與此同時,忘川河上,林沐瑤正撐著扁舟,將最後一位心懷善唸的魂魄送到河對岸。

那魂魄對著她深深鞠躬:“多謝姑娘擺渡,此恩難忘。”

林沐瑤隻是淡淡一笑,輕輕點頭,便撐著船槳,緩緩將扁舟劃回。

岸邊,白無常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功德簿,見林沐瑤回來,笑著迎上前:

“姑娘,今日又渡送了十位善魂,功德又多了不少呢。”

林沐瑤將船槳放下,坐在船頭,輕輕整理著裙擺。

她的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像是早已融入了這忘川河畔的寧靜。

黑無常看了她一眼,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

“姑娘,方纔在河邊,有兩個罪魂被押往地獄,你......還記得他們嗎?”

林沐瑤聞言,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清澈的眼眸中滿是茫然:“哪兩個?是誰啊?我好像沒見過。”

她仔細回想了片刻,卻什麼都想不起來,隻能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聽到這話,黑白無常都鬆了口氣。白無常笑著將功德簿遞到她麵前:

“不記得就好,那兩個都是作惡多端的罪魂,不值得姑娘記掛。你看,你這段時間渡送了這麼多善魂,功德已經攢了一千多了,再過些時日,說不定就能攢夠轉世的功德,投個好人家了。”

林沐瑤接過功德簿,輕輕翻了幾頁,看著上麵的數字,卻隻是淡淡一笑,將功德簿還給白無常:“轉世就算了。”
她重新拿起船槳,輕輕劃了一下,扁舟在河麵上微微晃動,

“在這裡挺好的,每天渡送魂魄,聽他們講人間的故事,沒有紛爭,也沒有痛苦,安安靜靜的,很舒服。”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曆經世事後的淡然。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欣慰。

夕陽的餘暉透過地府的雲層,灑在忘川河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林沐瑤撐著扁舟,漸漸劃向河中央,她的身影與血色的彼岸花、平靜的河水融為一體,構成一幅寧靜而美好的畫麵。

18

玄鐵鎖鏈在刀山地獄的碎石路上拖出刺耳的聲響,尖銳的碎石劃破蕭衍琛殘破的魂體,黑氣混著透明的魂血滴落,剛觸到地麵便被地獄的陰風卷得無影無蹤。

每走一步,刀刃便更深地嵌入魂體,像是要將他的魂魄生生撕裂,劇痛讓他的意識陣陣模糊,可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麵
——

那是暮春時節,禦花園的荷花池邊,林沐瑤穿著月白色的宮裝,正彎腰撿拾落在池邊的花瓣。

南風晚突然從身後衝過來,猛地將她推入池中。

冰冷的池水瞬間淹沒了林沐瑤,她在水中掙紮著,嗆了好幾口池水,好不容易爬上岸,渾身濕透的衣袍緊緊貼在身上,凍得她嘴唇發紫,卻還強撐著對匆匆趕來的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可他當時隻看到南風晚紅著眼眶、楚楚可憐的模樣,連一句詢問都沒給林沐瑤,便厲聲斥責:

“沐瑤!你怎麼這麼不當心?阿晚早已改邪歸正,怎會推你?定是你故意惹她生氣,還想倒打一耙!”

他甚至沒給林沐瑤換一件乾爽的衣服,便拉著南風晚轉身離去,留下林沐瑤一個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身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啊!”

蕭衍琛的魂體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刀刃撕裂魂體的劇痛,而是因為回憶裡那個冷漠殘忍的自己。

他想嘶吼,想懺悔,想告訴林沐瑤他錯了,可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五竅被封的懲罰還在,他連宣泄悔恨的資格都沒有,隻能任由痛苦與自責在魂體中瘋狂蔓延。

一旁的南風晚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的魂體被刀刃劃得千瘡百孔,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魂體碎裂的劇痛,卻依舊咬牙咒罵:

“都是林沐瑤那個賤人!若不是她,我怎會落得這般下場?若有機會,我定要讓她也嘗嘗這刀山火海的滋味!”

可她的話音剛落,眼前便猛地浮現出自己當年殺害宮中無辜宮女的場景。

那宮女長相有幾分肖似她,跪在她麵前苦苦哀求:“殿下,求您饒奴婢一命吧。”

她卻端著毒酒,笑得殘忍:“想活命?去求閻王爺吧。”

“不!不是我!我沒有!”

南風晚尖叫起來,想要掙脫玄鐵鎖鏈的束縛,卻被刀刃更深地刺穿魂體,透明的魂血汩汩流出。地獄的刑罰最是公平,每一道折磨,都會喚醒罪魂最不願麵對的過往,讓他們親身體驗自己曾施加給彆人的痛苦,一分一毫,都不會偏差。

陰差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手中的哭喪棒重重一敲地麵,冷聲道:

“彆再掙紮了,這是你們應得的報應。若不想魂飛魄散得更快,就乖乖往前走!”

說罷,便拖著玄鐵鎖鏈,將兩人往冰山地獄的方向拽去。

剛踏入冰山地獄的範圍,刺骨的寒意便瞬間包裹住他們的魂體,像是有無數根冰針,狠狠紮進魂體的每一寸,連魂魄都要被凍成碎片。

蕭衍琛的意識再次被回憶吞噬
——

京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整個皇宮都被白雪覆蓋,沐瑤還在病中沒醒來。

他卻陪著南風晚在禦花園賞梅,喝著暖酒,聽著南風晚柔聲細語的撒嬌。

“沐瑤......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19

蕭衍琛的魂體在冰山中劇烈顫抖,淚水早已流不出來,隻能任由悔恨像毒蛇般啃噬著殘破的魂體。他想起林沐瑤為他熬製湯藥時的溫柔,她守在藥爐邊一夜未眠,隻為讓他喝上溫熱的湯藥;

想起林沐瑤每次被南風晚欺負後,依舊選擇相信他的模樣。

可他,卻一次次讓她失望,一次次將她推向絕望的深淵,親手摧毀了她所有的信任與期待。

刑罰一道道推進,從蒸籠地獄的高溫炙烤,到銅柱地獄的烈火焚燒,再到血池地獄的血水浸泡。

蕭衍琛的魂體越來越透明,幾乎要融入地獄的黑暗中,隨時都可能徹底消散。

可他對林沐瑤的思念,卻像瘋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魂體,成了他唯一支撐下去的執念。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雙手沾滿了林沐瑤的血淚,根本不配再見到她,可他還是忍不住想。

哪怕隻是遠遠看她一眼,哪怕隻是讓她知道,他真的後悔了,他真的知道錯了。

終於,他們來到了最後一道刑罰
——
油鍋地獄。

巨大的鐵鍋中,熱油翻滾著,泛著黑紅色的光,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變形,連地獄的陰風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陰差解開玄鐵鎖鏈的一端,將南風晚的魂體先推了進去。

“不!我不要進去!”
南風晚的慘叫聲撕心裂肺,可還是被滾燙的熱油瞬間吞沒。

她的魂體在油鍋中痛苦地扭曲、掙紮,眼前不斷浮現出自己當年作惡的場景
——

她用烙鐵燙傷林沐瑤的手臂,看著林沐瑤的皮肉被燒得焦黑,卻笑得得意;

她設計陷害忠良,導致無數家庭家破人亡,卻毫無愧疚;她甚至還想毒殺剛出生的孩子,隻因那產婦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如今,她終於親身體驗到了那些受害者的痛苦,蕭衍琛看著這一幕,沒有絲毫同情,隻是死死盯著翻滾的油鍋。

他知道,下一個就是自己。

陰差的手抓住他的魂體,將他往油鍋中拖去。

就在他的魂體即將接觸到熱油的瞬間,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幅溫暖得讓他心痛的畫麵
——

那是他們還在民間的時候,沒有皇宮的富麗堂皇,沒有勾心鬥角的算計,隻有一個小小的院落,和滿院盛開的桃花。

那天是他們大婚的日子,鄉親們都來送禮,有的送一袋新磨的米,有的送一塊親手織的布,還有的送了一籃新鮮的雞蛋,大家圍著他們,笑著祝他們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林沐瑤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臉上帶著嬌俏的笑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輕聲說:“衍琛,以後我們就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顛沛流離了。”

那天的陽光很暖,桃花很香,林沐瑤的笑容很甜,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也是他後來最想回到的過去。

後來,他們一起在京城開了家小商鋪,賣些布料和絲綢。

林沐瑤每天早起打理店鋪,把店鋪收拾得乾乾淨淨,晚上就坐在燈下等他回家吃飯。

那時的日子很簡單,卻充滿了煙火氣的幸福。可這幸福,卻因為南風晚的出現,徹底破碎了。

“沐瑤......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再也不會相信南風晚,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

一滴透明的魂淚從他的魂體中滴落,落入油鍋中,瞬間被蒸發得無影無蹤。

這滴淚,包含了他所有的悔恨、思念與遺憾,卻再也無法傳到林沐瑤的身邊。

20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轉眼間已是百年。

這百年間,林沐瑤的名字在地府成了
“善心擺渡人”
的代名詞
——

她每日撐著那葉扁舟,在忘川河上往來,渡送了無數心懷善唸的魂魄。

她的功德簿上,數字早已突破萬點,金光縈繞在她周身,連地府的陰差見了她,都會恭敬地頷首問好。

此刻,林沐瑤正坐在船頭,輕聲開解一位滿臉悲慼的女鬼。

那女鬼剛入地府,還沉浸在喪子之痛中,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我兒才五歲,怎麼就這麼走了?我還沒來得及看著他長大,還沒來得及給他做新衣服......”

林沐瑤遞過一塊乾淨的帕子,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溪水:

“姐姐,生死有命,或許你的孩子隻是先去了輪回,等你積攢夠了善緣,來世說不定還能再做母子。”

“你看,這忘川河的水雖冷,卻能洗去你的悲傷;前麵的輪迴路雖遠,卻能給你一個新的開始。”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劃動船槳,將扁舟駛向河對岸。

陽光透過地府的雲層,灑在她身上,讓她周身的金光愈發柔和。

不遠處,幾位同樣負責擺渡的鬼差正望著她,眼中滿是敬佩。

這百年間,不知有多少魂魄在她的開解下,放下了執念,安心走向輪回。

其中一位身著青衫的擺渡人,目光更是始終追隨著林沐瑤的身影,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傾慕。

就在這時,忘川河畔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兩個身影踉蹌著從鬼門關的方向走來,正是剛從十八層地獄刑滿釋放的蕭衍琛與南風晚。

蕭衍琛三魂七魄缺了大半,連站立都需要扶著旁邊的石柱。他的眼神空洞,卻在看到河麵上那葉扁舟時,突然亮了起來.

那道素色的身影,那溫柔的聲音,哪怕過了百年,哪怕他的魂魄殘缺不全,依舊能一眼認出。

是沐瑤!

蕭衍琛的魂體劇烈顫抖,他掙脫陰差的攙扶,踉踉蹌蹌地朝著河邊走去。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叫出
“沐瑤”
兩個字,卻因為魂魄殘缺,隻能發出模糊的氣音。

他看著林沐瑤耐心開解女鬼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片澄澈的平靜,心中湧起無儘的悔恨與思念。百年的地獄刑罰,早已讓他認清了自己的罪孽,也讓他更加明白,他失去的,是多麼珍貴的人。

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想要靠近扁舟,想要再看看她,哪怕隻是聽聽她的聲音。

可還沒等他走到河邊,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擋在他麵前。

“你這罪魂,也配靠近林姑娘?”
擺渡人的聲音冷冽,周身散發出淡淡的陰氣,

“林姑娘百年行善,豈容你這滿身罪孽的魂魄驚擾?”

蕭衍琛想要辯解,想要說他隻是想遠遠看一眼,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擺渡人見他還想往前衝,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抬手便對著他的魂體揮出一掌。

這一掌帶著地府的陰氣,狠狠拍在蕭衍琛的魂體上,他的魂體瞬間變得更加透明,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羽毛,直直地往後倒去,跌進了冰冷的忘川河。

“不!”
蕭衍琛在心中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了他的魂體,忘川河的陰氣順著他的魂體縫隙瘋狂湧入,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一點點消散。

他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麵,想要再看林沐瑤一眼,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葉扁舟漸漸遠去,林沐瑤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隨著一聲輕微的
“啵”
響,蕭衍琛的魂體徹底消散在忘川河中,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那一世本可美滿的姻緣,終究還是因為他的過錯,落得個魂飛魄散的結局,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另一邊,南風晚的狀況比蕭衍琛更慘。

她的魂魄不僅殘缺不全,還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黑氣雖已消散大半,卻依舊縈繞在她周身,讓她看起來陰森可怖。

或許是百年的地獄刑罰太過殘酷,她早已變得癡傻呆滯,隻是睜著空洞的眼睛。

周圍的魂魄見了她,都紛紛避開,眼中沒有絲毫同情
——

在地府,每個人的遭遇都是自己生前種下的因果,像她這般作惡多端的人,落得如此下場,不過是罪有應得。

哪有什麼值得同情的?

陰差看了她一眼,眼中滿是冷漠,伸手便將她往輪迴路的方向拽去。

輪迴路的儘頭,閃爍著淡淡的金光,那是通往畜生道的入口。

南風晚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開始掙紮,卻被陰差死死按住,強行拖進了畜生道的入口。

隨著入口的金光閃過,南風晚的身影徹底消失。

按照地府的規矩,她需在畜生道輪回百世,曆經磨難,才能洗去身上的罪孽,或許有朝一日能重新做人。

可對於此刻癡傻呆滯的她來說,這百世的輪回,不過是又一場無儘的痛苦,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21

孟婆亭前的石凳換了又換,林沐瑤撐著扁舟回到岸邊。

她將船槳輕輕靠在亭柱旁,理了理素色裙擺,剛走近亭子,就聽到孟婆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

“這孩子,說什麼都不肯喝,你來得正好,幫我勸勸。”

林沐瑤順著孟婆的目光看去,隻見石桌旁坐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紮著羊角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雙手緊緊抱著亭柱,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倔強:

“我不喝!我要等我娘!我娘說會來這裡找我的,我要是喝了湯,就不記得娘了!”

孟婆端著一碗溫熱的孟婆湯,蹲在男孩麵前,耐心勸道:

“好孩子,喝了湯才能去輪回,說不定下輩子還能見到你娘呢。要是不喝,隻能在這忘川河畔做孤魂野鬼,永遠都見不到她了。”

可男孩依舊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掉下來:

“我不信!我娘一定會來的!她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去吃桂花糕,要給我做新鞋子,她不會騙我的!”

林沐瑤走上前,輕輕在男孩身邊蹲下,聲音溫柔得像春風拂過湖麵: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呀?你娘是不是紮著馬尾辮,喜歡穿藍色的布裙?”

男孩愣了愣,抬起頭看著林沐瑤,眼裡滿是驚訝:

“姐姐,你怎麼知道我孃的樣子?我叫小石頭,我娘就是穿藍色布裙的!”

“我猜的呀。”
林沐瑤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塊用靈力凝成的桂花糕,遞到男孩麵前,

“你看,這是你娘常給你買的桂花糕,你先嘗嘗,等你吃完,說不定你娘就來了。”

小石頭接過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散開,他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和我娘買的一樣......姐姐,我娘真的會來嗎?”

“會的。”
林沐瑤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你娘也在找你呢,她肯定很著急,我們先把湯準備好,等她來了,你們一起去輪回,好不好?”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像之前那樣抗拒,隻是眼神依舊緊緊盯著忘川河的方向。

孟婆見狀,悄悄對林沐瑤遞了個感激的眼神,將孟婆湯重新熱了熱,放在石桌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藍色布裙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來,頭發淩亂,臉上滿是淚痕,嘴裡不斷喊著:

“小石頭!小石頭!你在哪裡?”

“娘!”
小石頭聽到聲音,立刻從石凳上跳下來,朝著女子跑去。

女子看到兒子,也快步衝上前,一把將他抱在懷裡,母子倆抱頭痛哭,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衣衫。

“小石頭,娘終於找到你了!娘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害怕了!”

女子哽咽著,緊緊抱著兒子,彷彿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娘,我不怕,我知道你會來的!”
小石頭也哭著,小手緊緊抓著女子的衣角,

“姐姐說,喝了湯就能去輪回,我們一起去好不好?下輩子我還要做你的兒子!”

女子擦了擦眼淚,看向林沐瑤和孟婆,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二位照顧我的孩子,大恩大德,來世必報!”

孟婆看著他們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卻忍不住笑了,遞過一杯地府特有的清茶:

“你這百年,渡了這麼多魂魄,功德早就夠你轉世投胎,甚至能投個富貴人家,享儘榮華富貴,你怎麼就不心動呢?”

林沐瑤接過清茶,輕輕抿了一口,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轉世又如何?人間的紅塵往事,愛恨情仇,我早已看透。”

“這一世的遺憾,下一世或許還會重演;這一世的痛苦,下一世或許還會經曆。”

“倒不如留在這裡,做個擺渡人,看著每一個魂魄放下執念,走向新的開始,這樣的日子,安穩又平靜,挺好的。”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曆經世事後的通透。

孟婆看著她,眼中滿是敬佩,不再多言,隻是陪著她一同看著忘川河的流水,看著夕陽漸漸落下,將整個忘川河畔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夜色漸深,孟婆亭的燈盞被一一點亮,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彼岸花。

林沐瑤站起身,拿起船槳,準備去渡送夜間歸來的魂魄。

她早已徹底放下前塵往事,不再執著於輪回,隻願在這忘川河畔,默默渡化每一份善緣,守護每一份溫暖,直到時光的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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