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魘退去的森冷氣息尚未完全消散,溪穀上遊便傳來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那三名死裏逃生的年輕修行者去而復返,臉上驚魂未定,眼神中交織著後怕、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為首的是先前出聲警示的那名男子,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堅毅,此刻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正汩汩滲著暗紅色的血。他身邊是一名年紀稍輕、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子,正是剛才險些喪命的那位,肩頭的傷口已被她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紮,但仍有黑氣隱隱滲出,令她眉頭緊蹙,額角佈滿冷汗。最後一人是個身形瘦削、眼珠靈活轉動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身上隻有幾處輕傷,但神情最為緊張,目光不斷在婉兒、雷震和昏迷的宋峰身上掃視。
三人停在數丈開外,與婉兒和雷震保持著安全距離。為首的男子抱拳,聲音因失血和緊張而略顯沙啞:“在下林爍,與師弟周子安、師妹蘇晴,多謝幾位道友方纔援手!”他目光掃過雷震腳下那塊沾著青魘殘留氣息的石頭(雷震扔出的那塊),又在宋峰身上略微停留,尤其在宋峰胸口那已經隱沒、卻似乎仍有微妙“存在感”殘留的位置多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驚疑。顯然,剛才那瞬間秒殺青魘的銀藍光束,他們即便在逃命中也瞥見了。
“萍水相逢,談不上援手。”雷震上前半步,擋在婉兒和宋峰身前,甕聲甕氣地說道,語氣不冷不熱。他傷勢未愈,氣勢卻絲毫不弱,如同護犢的猛虎。“倒是你們,怎會招惹上‘青魘’這種東西?”
林爍苦笑一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示意師弟周子安扶師妹蘇晴在一旁的石塊上坐下休息,他自己則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淡綠色的粉末撒在手臂傷口上,粉末觸及血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冒起些許白煙,他疼得嘴角抽搐,卻硬是沒哼一聲。處理完傷口,他才緩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我們師兄妹三人是‘百草穀’的外門弟子,此次是奉師門之命,來蒼嵐山脈外圍採摘幾種特定的‘月陰草’。不料昨夜行至一處古戰場遺跡附近時,地氣突然變得極其陰寒汙濁,驚動了大量潛伏的‘青魘’……我們且戰且退,一路逃到這裏,若非……貴友出手驚退它們,恐怕凶多吉少。”
他話裡話外,將擊殺青魘的功勞歸於“貴友”(顯然指宋峰),既是試探,也是示好。
“百草穀?”婉兒心中一動。她雖久居地下,但對地表一些以煉丹、培植靈草聞名的宗門也有所耳聞,百草穀正是其中之一,名聲尚可,多以濟世救人為本,少涉爭鬥。這或許能解釋為何三人修為不算頂尖(看起來都在築基期),卻敢深入蒼嵐山脈採藥。
“原來是百草穀的道友。”婉兒語氣稍緩,微微頷首,“我們兄妹三人亦是遭逢變故,流落至此,在此暫歇。貴師妹傷勢似乎不輕,‘青魘’之毒帶有陰濁怨念,需及時拔除。”
她看出蘇晴肩頭傷口滲出的黑氣正是青魘特有的陰毒,若不及時處理,恐會侵蝕經脈,損及根基。
林爍聞言,麵露感激與焦急:“道友所言極是!我等攜帶的‘清瘴散’對付尋常陰毒尚可,對這等濃烈的青魘陰毒,效力恐怕不足。不知……”
婉兒猶豫了一下。他們自身難保,本不應節外生枝。但守爐人血脈中對“生機”與“救治”的本能,以及百草穀相對正派的名聲,讓她難以坐視不理。況且,對方或許能提供一些附近區域的資訊。
她看向雷震。雷震皺了皺眉,顯然不太情願,但還是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讓婉兒自己拿主意。
“我略通一些草木生機之理,或可一試。”婉兒上前幾步,來到蘇晴身邊。蘇晴看起來比婉兒還要年輕一兩歲,此刻疼得嘴唇發白,卻咬著牙沒哭出聲,見婉兒過來,眼中流露出希冀與一絲怯意。
婉兒示意周子安解開蘇晴肩頭染血的布條。傷口觸目驚心,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邊緣皮肉翻卷,呈不祥的暗紫色,絲絲黑氣如同活物般在傷口內蠕動,甚至試圖向周圍健康的皮肉侵蝕。
婉兒凝神,將手指虛按在傷口上方寸許。她沒有動用靈力——實際上她也幾乎沒有靈力可用了。而是集中全部心神,去感應傷口處那股陰毒的本質,去溝通天地間遊離的、微弱的生機之氣,以及……她自身守爐人血脈中那源自“地脈”與“火種”的、最本源的生機與凈化特性。
漸漸地,她的指尖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淡綠色光暈。這光暈並非能量外放,更像是一種法則層麵的共鳴與引導。隨著她的意念,周圍空氣中的生機粒子被悄然引動,緩緩匯聚於傷口上方。同時,那傷口內肆虐的陰毒黑氣,彷彿遇到了某種天然的剋星與吸引,開始被那淡綠色光暈緩慢地、一絲絲地抽離、引匯出來,在空氣中化為無形。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對婉兒的心神消耗巨大。她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更加蒼白。但她眼神專註,動作穩定。
林爍和周子安緊張地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能感覺到,婉兒使用的並非百草穀常見的丹術或藥力驅毒法門,而是一種更接近法則層麵的、直接作用於“生機”與“毒性”本質的引導與凈化,玄妙無比,聞所未聞。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蘇晴傷口處的黑氣明顯淡薄了許多,翻卷的皮肉顏色也開始向正常的鮮紅轉變。雖然傷口依舊嚴重,但最要命的陰毒已被拔除了大半。
婉兒長舒一口氣,收回手,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雷震趕忙上前扶住她。
“多謝……道友……”蘇晴虛弱地說道,感覺肩頭的劇痛和陰冷感大為減輕,看向婉兒的眼神充滿感激。
林爍也是深深一揖:“道友大恩,林爍銘記在心!不知該如何稱呼?貴友他……”他再次看向依舊昏迷的宋峰,眼中好奇與探究更濃。能驚退乃至秒殺青魘,其同伴又擁有如此玄妙的療傷手段,這三人絕非尋常流落者。
“我叫婉兒,這是雷大哥,那位……是我們的兄長宋峰。”婉兒簡單介紹,避開了宋峰的狀態細節,“我們確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既然貴師妹已無大礙,我們也該告辭了。”
她不想與對方有過多牽扯,以免暴露更多。
林爍察言觀色,知道對方不願深談,雖心中好奇,但也知趣地不再追問。他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溫潤潔白的玉牌,上麵刻著幾株簡化的藥草圖案和“百草”二字。
“婉兒道友,雷道友,此乃我百草穀外門弟子信物。幾位若途徑蒼嵐山脈東麓的‘青霖鎮’,或可憑此信物,到鎮上的‘回春堂’稍作歇息,獲取一些補給。青霖鎮是我百草穀與外界交易藥材的一處據點,相對安全。算是在下一點微不足道的謝意。”他將玉牌遞給婉兒。
婉兒略一遲疑,接了過來。多個可能的落腳點,總是好的。“多謝林道友。”
林爍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昨夜我們遭遇青魘的古戰場遺跡附近,地氣異常陰寒汙濁,似乎……與山脈深處傳出的某種‘脈動’有關。近來山中多有異變,不僅青魘活躍,一些本已沉寂的邪穢之物也有蘇醒跡象。幾位若要東行,務必萬分小心,最好……能繞開那片區域。”他指了一個大概的方向,正是婉兒他們原本計劃路徑的偏南側。
這個訊息很重要。婉兒鄭重記下,再次道謝。
雙方又簡單交談了幾句,林爍三人急於返回師門復命並徹底療傷,婉兒他們也需繼續趕路,便就此別過。百草穀三人朝著山脈外圍方向離去,婉兒和雷震則稍微調整了方向,決定繞開林爍提及的那片危險區域。
再次上路,氣氛卻比之前更加沉重。
宋峰那突兀的自我防衛反擊,婉兒顯露的奇異療傷能力,都讓他們意識到,即便極力隱藏,他們身上的“異常”也難以完全掩蓋。而林爍提供的關於地氣異變、邪穢蘇醒的訊息,更是印證了韓季的警告——星火隕落的影響,正在加速顯現。
“媽的,這世道……”雷震揹著宋峰,忍不住罵了一句,“到處都不安生。”
婉兒沉默著,手中摩挲著那枚百草穀的玉牌,目光卻投向東方連綿的山巒。落星湖……還有多遠?路上,還會有多少類似的、甚至更危險的遭遇?
她低頭,又看了看昏迷中、麵板下偶爾有銀藍紋路隱現的宋峰。
宋峰哥哥,你要快些“醒來”啊……
我們需要你。
這個世界,也需要弄明白,你究竟變成了什麼,又能做些什麼。
夕陽西下,將三人的影子再次拉長,投在崎嶇的山路上,朝著未知的前方,蜿蜒而去。
而他們身後,蒼嵐山脈深處,某座被遺忘的古戰場遺跡地底,濃鬱的暗青色霧氣正無聲翻湧,霧氣深處,似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緩緩睜開,齊齊望向了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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