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向,山勢漸緩,植被卻愈發茂密怪異。
高大的喬木枝幹扭曲,表皮呈現出不健康的灰綠色,垂掛著縷縷淡紫色的藤蔓,如同巨獸的觸鬚。地麵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斑斕的腐殖質,散發著混合了甜膩與腐臭的奇異氣味。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層稀薄卻無處不在的五彩霧氣——這就是“雲瘴澤”外圍的標誌。
這五彩霧氣並非單純的毒瘴,其中蘊含著駁雜混亂的五行靈氣與地脈陰煞,不僅能侵蝕肉體、乾擾靈力運轉,對神識也有極強的遲滯與迷惑效果。尋常修士若無特殊避瘴手段或高深修為,輕易不敢深入。但此刻,對於需要躲避追捕的宋峰一行人來說,這片險地反而成了暫時的避風港。
沐雲長老顯然早有準備,取出數枚青濛濛的“五雲辟瘴符”分發給眾人。符籙激發後,在每人身周形成一層淡青色的光膜,有效隔絕了五彩瘴氣的侵蝕,但也隻能維持數個時辰,且對靈力消耗不小。
“雲瘴澤範圍極廣,深處更有天然迷陣與兇險異獸,我們隻在外圍活動,尋找合適的藏身地,不可深入。”沐雲叮囑道,“注意腳下,避開那些顏色特別鮮艷或不斷冒泡的泥沼,可能有劇毒或潛藏沼獸。”
眾人點頭,小心翼翼地在林間穿行。五彩瘴氣嚴重影響了視野和神識探查,眾人隻能依靠目力、聽力以及婉兒那受到乾擾也依然敏銳的血脈感應來探路。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生長著大片暗紅色巨型蕨類植物的區域。這些蕨類葉片寬大如傘,層層疊疊,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隱蔽空間。
“此地尚可,蕨林茂密,能遮擋視線,且地勢略高,相對乾燥。”沐雲觀察片刻後道,“我們便在此暫時落腳,休整幾日,待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雷震與星漪姐妹負責清理出一片安全區域,並佈置簡單的防禦與警戒陣法。婉兒則尋找乾淨水源(雲瘴澤內亦有少量未被汙染的泉眼)並準備食物。沐雲長老則幫助宋峰,繼續清除“虛空繪卷”內部那絲暗源意誌留下的“冰冷虛無”沾染。
宋峰盤坐在清理出的空地上,膝上放著圓盤,閉目凝神。經過一路上的持續“沖刷”與“界定”,那絲“沾染”已經淡化了許多,但依舊如同附骨之蛆,頑固地存在於“空無”背景的邊緣,持續散發著微弱的、令人不適的“存在否定”感。
“此乃暗源規則本質的‘印記’,極難徹底祛除。”沐雲長老一邊以青木靈力輔助宋峰穩定心神,一邊沉聲道,“你的‘虛空繪卷’本質特殊,能‘包容’甚至‘消化’其力量,但這‘印記’層次較高,恐怕需要時間慢慢‘磨滅’,或者……等你對圓盤力量的掌控更深時,方能將其徹底‘定義’為‘無’。”
宋峰點頭表示明白。他能感覺到,每次以自身意誌去“沖刷”這印記,雖然消耗不小,但自身對“否決定義”之道的理解,以及對“空無”之力的精細操控,似乎也在這種對抗中,得到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淬鍊與提升。禍福相依,大抵如此。
除了處理圓盤的隱患,宋峰也時刻關注著魂體內那道“暗痕”的狀態。暗源意誌的爆發,似乎也刺激到了這道同源的“暗痕”,讓其活性有所增加,好在宋峰及時以丹藥和自身意誌壓製,未讓其造成太大影響。
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宋峰感覺狀態恢復了不少,便起身活動。他走到蕨林邊緣,望著外麵翻湧的五彩瘴氣,心中思緒萬千。
地火淵一戰,雖險象環生,但戰略目的達成,摧毀了熔爐核心,延緩了暗源的擴張步伐。更重要的是,他們親身接觸到了暗源本體的部分意誌,對其恐怖與特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量子戒指的“犧牲”,也為他揭開了一角關於更高層麵力量的神秘麵紗。
然而,疑問也隨之增多。暗源的真正來歷與目的?它為何對“虛空繪卷”如此“感興趣”?量子戒指究竟是什麼?它為何會以這種方式保護自己?這些謎團,如同眼前的五彩瘴氣,遮蔽了視線,讓人難以看清前路。
“宋師弟,在想什麼?”雷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傷勢已基本恢復,正警惕地巡視著營地周邊。
“在想接下來的路。”宋峰沒有回頭,輕聲道,“熔爐雖毀,但暗源根基未損,其爪牙遍佈南離,報復遲早會來。我們接下來,是繼續遊擊騷擾,還是……想辦法找到其真正的弱點?”
雷震走到他身邊,望著瘴氣,甕聲道:“某覺得,遊擊雖能延緩其勢,但終究治標不治本。那鬼東西本體不除,汙染不絕。隻是……以我們現在的力量,想要直搗黃龍,無異於癡人說夢。”
“或許……我們需要更多的盟友,或者……更瞭解我們的敵人。”宋峰道,“吳長老提到的淩霄前輩,生死未卜,若能找到他,或許能得到更多關於暗源的情報甚至對付它的方法。還有……這南離山脈中,是否還有其他被暗源迫害、或與之對抗的力量?黑沼鎮那些鬼祟交易,不可能隻有一處。”
雷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的意思是……聯絡其他倖存者或反抗力量,甚至……利用暗源爪牙之間的內鬥或矛盾?”
“未嘗不可。”宋峰點頭,“暗源雖強,但其麾下爪牙未必鐵板一塊。那些‘霧狩’、黑暗使者,乃至被汙染的修士、妖獸,它們之間難道就沒有爭鬥、吞噬、或者對更高地位的渴望?我們或許可以從中尋找機會。”
兩人正低聲交談,負責警戒的星漪甲忽然傳音示警:“有動靜!東北方向,瘴氣流動異常,有東西在靠近!數量不多,但速度很快!”
眾人立刻戒備,各自隱入蕨葉陰影之中,收斂氣息。
片刻後,東北方向的五彩瘴氣被無形的力量排開,三道身影踉蹌著沖了出來,闖入這片蕨林區域。
那是兩男一女,皆穿著殘破的勁裝,身上帶著明顯的傷勢與汙穢痕跡,氣息紊亂,臉色蒼惶。他們似乎也發現了這片蕨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一頭紮了進來,癱坐在離宋峰他們藏身處不遠的地方,劇烈喘息,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師兄……我們……好像甩掉那些鬼東西了……”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男子喘著粗氣說道,聲音帶著哭腔。
“別大意!這鬼地方也不安全!”被稱作師兄的中年男子臉色凝重,一邊取出丹藥分給同伴,一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茂密的蕨葉。
那女子則臉色慘白,手臂上一道深深的傷口正不斷滲出暗紅色的血液,傷口周圍的麵板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是被黑暗力量所傷,且汙染正在蔓延。
“他們的傷……是被暗源爪牙所傷。”婉兒通過血脈感應,低聲傳音道。
“看服飾,像是某個小宗門的弟子。”星漪乙道。
沐雲長老沉吟片刻,對眾人傳音道:“靜觀其變。若是尋常遇險修士,或可接觸,獲取情報。但需小心,謹防是陷阱。”
眾人屏息凝神,繼續觀察。
那三人調息了片刻,中年師兄似乎恢復了一些體力,開始檢查那女子的傷勢。他嘗試以自身靈力逼出傷口處的黑暗能量,但效果甚微,那青黑色仍在緩慢蔓延,女子的氣息也越來越弱。
“師妹……堅持住!”中年師兄眼中滿是焦急與絕望。
“師兄……別管我了……你們快走……”女子虛弱地說道,眼中已泛起死灰之色。
年輕男子更是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看情形,不似作偽。
沐雲長老與宋峰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
宋峰深吸一口氣,從藏身處緩緩走了出去。他此刻收斂了大部分氣息,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帶著些許警惕的散修。
“什麼人?!”中年師兄立刻警覺,將受傷女子護在身後,拔出了腰間靈光黯淡的長劍。年輕男子也慌忙站起,舉起了法器。
“路過之人,見諸位似有困難,特來一問。”宋峰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平靜地說道,“這位道友傷勢不輕,可是遇到了南離山脈中那些‘邪祟’?”
見宋峰隻有一人,且氣息不算強大(宋峰刻意壓製),中年師兄略微放鬆了一絲警惕,但依舊沒有放下武器,沉聲道:“正是!閣下是?”
“一介散修,也在躲避那些東西。”宋峰道,“我看這位道友的傷勢,似被黑暗之力侵蝕,若不儘快處理,恐有性命之憂。在下略通一些驅邪之法,或可一試。”
中年師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與希望,但警惕未消:“閣下……為何要幫我們?”
“同是天涯淪落人罷了。”宋峰淡然道,“這雲瘴澤也非善地,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況且,我對那些‘邪祟’也頗感興趣,想多瞭解一些。”
他說話間,目光坦蕩,語氣平和,加上“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話語,倒是讓中年師兄信了幾分。最重要的是,他師妹的傷勢確實不能再拖了。
“……那便……有勞道友了。”中年師兄最終還是放下了劍,讓開身形,但眼神依舊緊緊盯著宋峰。
宋峰走上前,蹲下身檢視那女子的傷口。傷口處的黑暗能量頗為精純,與“霧狩”級別的爪牙留下的類似。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取出一枚沐雲長老給的“清心護魂丹”(對穩定傷勢、抵抗心神侵蝕有效),示意女子服下。
女子虛弱地看了師兄一眼,見師兄點頭,才艱難地服下丹藥。藥力化開,她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但氣息稍微穩住了些。
宋峰這才伸出右手,懸於傷口上方。他沒有立刻使用“虛空繪卷”的力量,而是先以自身新生力量的“守護”與“凈化”特性,緩緩注入傷口,試探性地驅逐黑暗能量。
效果有,但很慢。畢竟他此刻狀態未復,且這黑暗能量頗為頑固。
就在這時,宋峰心口那團“火種”微微一動,與“虛空繪卷”的聯絡自主加強了一絲。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凈”的“空無”波動,順著他的靈力,悄然滲入傷口。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頑固的黑暗能量,在接觸到這股“空無”波動時,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淡化”!雖然宋峰輸入的“空無”之力極其微弱,遠不足以像治療吳長老那樣“剝離”核心,但僅僅是這絲波動本身,似乎就對這種層級的黑暗汙染,有著極強的“凈化”與“抹除”效果!
傷口處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收縮!女子痛苦的神情也舒緩了許多,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呻吟。
“有效!”中年師兄和年輕男子見狀,又驚又喜,看向宋峰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感激與敬畏。
宋峰心中也暗自驚訝。他沒想到,僅僅是“虛空繪卷”自然散發的一絲“空無”道韻(他並未主動激發),就有如此明顯的凈化效果。這圓盤對黑暗力量的剋製,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入本質。
他不動聲色,繼續引導著這絲“空無”波動,配合自身靈力,將傷口處的黑暗能量一點點清除。約莫一盞茶功夫,傷口處的青黑色盡去,隻剩下正常的血肉創傷。雖然傷勢依舊很重,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且斷絕了被汙染異化的可能。
“多……多謝道友救命之恩!”中年師兄激動得語無倫次,拉著年輕男子就要下拜。
宋峰連忙扶住:“舉手之勞,不必如此。此地不宜久留,你們還是儘快療傷為好。”
他看了一眼茂密的蕨林深處,沐雲長老等人依舊隱在暗處。
或許,這三人的出現,不僅帶來了新的情報,也可能……是建立聯絡、尋找盟友的一個契機。
雲瘴迷蹤,不僅隱藏著危險,也可能……孕育著意想不到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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