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灌入鼻腔,帶著熟悉的塵土和枯草氣息。雷震和星漪乙跌落在乾涸的河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卵石和細沙,但這一次,他們心中沒有了絕望,隻有劫後餘生的恍惚和壓抑不住的狂喜。
“出來了……”星漪乙掙紮著坐起身,第一時間看向雷震背上的宋峰。
宋峰依舊雙目緊閉,但臉色不再是那種瀕死的灰白,而是恢復了些許血色,呼吸均勻悠長,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儼然一副深度安眠的模樣。最明顯的變化是,他身上原本不斷散發出的那股陰寒死寂的“影”力氣息,此刻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被一股溫暖、內斂、如同星火般穩定的生機所取代。
“脈搏強了很多!”雷震小心翼翼地將宋峰放下,手指搭在他腕間,感受著那平穩有力的跳動,眼眶再次濕潤,“那‘星輝’之力……真的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星漪乙也連忙檢查宋峰的其他狀況,神魂雖然依舊虛弱沉寂,但不再是那種隨時可能潰散的破碎感,而是有了穩固的“核心”,如同被溫暖星火包裹的種子,正在緩慢地自我修復和凝聚。“影力的侵蝕被清除了十之七八,剩下的被牢牢壓製在幾處次要經脈節點,暫時無法作祟。生機雖未完全恢復,但本源已穩,如同重新點燃的火堆,不再是無根之木。”
她激動地握緊了拳頭,指尖甚至掐進了掌心:“成功了!我們真的成功了!”
雷震重重點頭,心中那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巨石,終於鬆動、滾落。他看著宋峰安詳的睡顏,隻覺得這一路的生死跋涉、血淚艱辛,都值了。
但狂喜過後,兩人迅速冷靜下來。現在還不是鬆懈的時候。
他們環顧四周。依舊是在那條幹涸的河床上,周圍是低矮的丘陵輪廓,天空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藍色,隻有東方天際微微透出一絲魚肚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他們身上的塵土汗水氣息。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雷震沉聲道,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黑暗的輪廓,“那些影獸可能還在附近搜尋。而且,那個破碎洞天崩潰,可能會引起一些空間波動或者能量逸散,說不定會吸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星漪乙也收斂了心神,點頭贊同:“對,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現在狀態恢復了不少,應該能更快趕路。秦老給的地圖上,下一個較大的標記點是‘黑風驛’,大約在西北方向八十裡外,是一個官道旁的驛站,或許能補充些給養,打聽一下去墜星湖更具體的路線。”
她從包袱中取出那張皮質地圖,藉著微弱的晨曦仔細辨認方向。
雷震則將宋峰重新背起,這一次,感覺輕鬆了許多,不僅因為自身狀態好轉,也因為宋峰的生機穩固,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彷彿背負著一座隨時會壓垮自己的冰山。
“走吧,趁天還沒完全亮。”雷震調整了一下姿勢,確認宋峰固定穩妥。
兩人不再耽擱,選定方向,邁開腳步,沿著河床邊緣,向著西北方快速行去。
這一次的趕路,與之前幾天那種瀕臨崩潰的亡命奔逃截然不同。雖然身體依舊帶著重傷未愈的疲憊和疼痛,但體內殘存的“影”力被“星輝”之力凈化了大半,生機得到補充,更重要的是心中有了希望和底氣,腳步都顯得輕快了許多。
雷震感覺自己斷裂的骨頭在“星輝”之力和自身強大恢復力作用下,正在快速癒合,內腑的灼痛感也大大減輕。星漪乙的神魂創傷雖然修復緩慢,但那種持續不斷的、如同針紮冰刺般的劇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但清醒的狀態,神識雖然無法及遠,但感知周圍數十丈範圍內的風吹草動已無問題。
天色漸亮,晨光碟機散了最後一絲夜色,將丘陵地帶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他們離開了乾涸的河床,踏上了一條被人踩踏出來的、通往西北方向的土路。路旁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和村落的輪廓,空氣中飄來炊煙的氣息。
人間煙火氣,讓兩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他們已經遠離了那片危機四伏的落霞山脈深處。
“前麵好像有個小村子。”星漪乙指著前方約莫二裡外,一片依著緩坡而建的、大約十幾戶人家的村落,“要不要進去問問路,或者討點水喝?”
雷震看了看背上的宋峰,又看了看自己和星漪乙一身破爛血汙、風塵僕僕的模樣,搖了搖頭:“我們這副樣子,進去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煩。還是繞過村子,直接去黑風驛。那裏是驛站,來往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我們這副打扮反而沒那麼紮眼。”
星漪乙想了想,覺得有理。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低調、快速地趕路,避免節外生枝。
於是,兩人繞開那個小村落,繼續沿著土路前行。路上偶爾遇到早起下田的農人,看到他們這副慘狀,都投來驚疑和同情的目光,但沒有人上前詢問或阻攔。亂世之中,流離失所、傷痕纍纍的行人並不罕見。
日頭漸漸升高,氣溫回暖。雷震和星漪乙的體力消耗也開始加大。好在“星輝”之力帶來的改善是實實在在的,他們雖然疲憊,但遠未到極限。
約莫中午時分,前方道路上的人跡漸漸多了起來,偶爾能看到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的行商,以及騎馬或步行的旅人。道路也變得更加寬闊平坦,顯然是通往驛站的官道。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一座由木柵欄和土牆圍起來的、頗具規模的驛站出現在視野中。驛站門口挑著一麵褪色的旗子,上麵寫著一個模糊的“驛”字。柵欄內有幾排簡陋的房舍,一個供人馬歇腳的寬闊場院,還有冒著炊煙的廚房。場院裏拴著幾匹馬和幾輛破舊的馬車,一些行商旅人正三三兩兩地坐在屋簷下或樹蔭裡休息、吃飯、交談。
這裏就是黑風驛。
雷震和星漪乙對視一眼,調整了一下呼吸和神態,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亡命徒,然後邁步向驛站走去。
剛走到驛站門口,一個穿著油膩短褂、滿臉橫肉、腰間別著一根短棍的驛卒就斜著眼攔了上來,目光在雷震背上的宋峰和他們一身破爛血汙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嫌棄。
“站住!幹什麼的?”驛卒粗聲粗氣地問道,手已經按在了短棍上。
雷震停下腳步,微微低頭,用嘶啞但還算平和的聲音說道:“這位大哥,我們是行路的,我兄弟路上得了急病,昏迷不醒,想進驛站討口水喝,歇歇腳,順便打聽點事情。”
驛卒皺了皺眉,又仔細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是看到宋峰雖然昏迷但臉色尚可,不像是瘟疫或者重病將死之人(宋峰的氣息已被星漪乙用殘存神識稍作遮掩,顯得隻是普通昏睡),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舊沒好氣:“討水喝可以,那邊井台自己打。歇腳?看到那邊屋簷下了嗎?自己找地方坐,別擋著路,也別惹事。打聽事情?什麼事?”
“多謝大哥。”雷震道了聲謝,揹著宋峰走到驛卒所指的井台旁,那裏有一個公用的木桶和軲轆。星漪乙上前,吃力地打上來半桶清水。
兩人先自己喝了幾口,又小心地餵給宋峰一些。清涼的井水入喉,驅散了乾渴和燥熱。
然後,雷震才轉向那個依舊盯著他們的驛卒,從懷中摸出幾枚皺巴巴的、秦老大夫給的銅錢(這世界的通用貨幣),遞了過去,賠著笑道:“大哥,想跟您打聽一下,去西北邊境,墜星湖那邊,該怎麼走最快?路上可有什麼不太平?”
驛卒接過銅錢,在手裏掂了掂,臉色好看了一些,隨口道:“墜星湖?那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去那兒幹嘛?尋死啊?”話雖難聽,但他還是說道,“從這兒繼續往西北,沿著官道走,大概兩百多裡,到‘平涼城’。那是方圓幾百裡內最大的城池了,到了那兒再打聽吧。去墜星湖的路,得從平涼城往西,穿過‘黑風峽穀’,再往北……具體俺也不清楚,聽說那邊靠近北漠和西荒,亂得很,馬賊、流寇、還有各種邪門玩意兒,多的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看你們這副樣子,也是道上逃難的吧?聽俺一句勸,別去那邊找死。在平涼城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或者往東南富庶地方去,纔是正經。”
“多謝大哥提點。”雷震不動聲色,又問道,“那從這兒到平涼城,路上可還太平?聽說最近山裡不太安生?”
驛卒撇了撇嘴:“太平?這世道哪有什麼太平地兒!官道上還好些,有巡防的兵丁偶爾路過。但離開官道,尤其是晚上,那就難說了。山賊野獸就不提了,最近聽說……西邊山裡鬧‘邪祟’,有些村子整個沒了人影,怪瘮人的。你們要是趕路,最好白天走官道,晚上找大點的村鎮投宿,別在山野裡過夜。”
“邪祟?”星漪乙心中一凜,插口問道,“什麼模樣的邪祟?”
驛卒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一個姑孃家問這個有點奇怪,但還是說道:“誰知道呢?傳得邪乎,有說影子吃人的,有說黑霧吞村的,反正見過的人都死了。官府派人去查過,也沒查出個所以然,隻說可能是流寇偽裝或者山裏的毒瘴。總之,小心無大錯。”
影子吃人……黑霧吞存……雷震和星漪乙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恐怕就是那些“影傀”或者更厲害的影獸所為!看來,影力的侵蝕擴散,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廣泛和迅速。
又問了幾個關於路途和補給的問題,驛卒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要歇腳就安靜待著,別惹事。要買東西,那邊有賣乾糧和粗布的,價錢公道。馬廄旁邊那間屋子是看病的老孫頭住的,不過他那點本事,治個頭疼腦熱還行,你兄弟這昏迷不醒的,怕是沒轍。”
雷震再次道謝,和星漪乙退到屋簷下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將宋峰小心地放下,讓他靠牆坐著。
星漪乙去驛站裡那個簡陋的攤位上,用剩下的銅錢買了一些耐儲存的粗麵餅子、肉乾和一壺清水,又買了兩套最便宜的、灰撲撲的粗布衣服。兩人躲在角落,快速地將破爛不堪、血跡斑斑的舊衣換下,穿上雖然粗糙但乾淨的新衣,又將舊衣仔細包好塞進包袱——上麵的血跡和氣息不能隨便丟棄,以免引來麻煩。
換上新衣,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雖然依舊難掩憔悴和傷痕),兩人看起來總算不那麼像逃犯或難民了,更像是遭遇了劫難、狼狽逃生的普通旅人。
他們坐在角落裏,就著清水,慢慢啃著乾硬的餅子和肉乾,同時豎起耳朵,聽著周圍旅人商販的交談,收集著有用的資訊。
從零碎的談話中,他們得知平涼城確實是個重要的樞紐,商業還算繁榮,也有官府和駐軍。去墜星湖的路確實險惡,不僅地勢複雜,而且最近西邊確實不太平,商隊都減少了。還有傳聞說,平涼城的城主正在招募能人異士,好像也是為了西邊“邪祟”的事情。
“看來,平涼城是我們必須去的地方。”雷震低聲道,“到了那裏,一方麵可以更詳細地打聽去墜星湖的路,另一方麵,也許能接觸到官府或者招募的‘能人異士’,瞭解更多關於‘影’力擴散的情況。而且,秦老給的木牌,要去找那位‘墨’姓鐵匠,恐怕也得先到平涼城附近再說。”
星漪乙點頭:“嗯。從驛卒的話看,影力的影響範圍正在擴大,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宋峰現在的狀態雖然穩定,但並未完全康復,還需要‘星髓草’或者類似品級的寶物來徹底鞏固生機、修復神魂。‘星輝之賜’的漿果效果雖好,但隻有六顆,不能輕易動用,要留作關鍵時刻或者到了墜星湖後再用。”
兩人商議已定,便不再停留。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恢復了部分體力,雷震重新背起宋峰,星漪乙背上包袱,兩人離開了黑風驛,再次踏上通往平涼城的官道。
官道上來往的人馬比之前多了不少,偶爾還能看到裝載著貨物、有護衛隨行的商隊。這讓他們的行蹤不那麼顯眼,也相對安全一些。
一路無話,兩人埋頭趕路。有了明確的目標和相對良好的狀態,八十裡的路程,在日落之前,便已走了大半。
夕陽西下時,他們在一個靠近官道、約有百十戶人家的鎮子外停了下來。鎮子有簡陋的土牆和瞭望塔,門口還有鄉勇打扮的人把守,看起來比之前的村落安全不少。
“今晚就在這個鎮子投宿吧。”雷震道,“打探一下訊息,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口氣趕到平涼城。”
星漪乙沒有異議。連續的高強度奔逃和戰鬥,即使有“星輝”之力滋養,他們的身心也已疲憊到極點,急需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整。
兩人走向鎮子入口。把守的鄉勇看到他們,照例盤問了一番。雷震依舊用兄弟急病、趕路投宿的說辭,又偷偷塞了幾枚銅錢,鄉勇便揮揮手放行了,隻是叮囑他們別惹事,晚上不要亂跑。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兩旁是些商鋪和住戶。他們很快找到一家門麵破舊、但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要了一間最便宜的通鋪房間(隻有一張大炕),安頓下來。
客棧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看到宋峰昏迷,也沒多問,亂世之中,這種事情不少見。收了房錢,便讓夥計送來一盆熱水和幾條舊毛巾,還有三碗清湯寡水的麵片湯。
能在奔波一天後,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屋頂,一張雖然硬但還算平整的炕,一碗熱湯,對於此時的雷震和星漪乙來說,已是莫大的慰藉。
他們先給宋峰簡單擦拭了一下,餵了點溫水。宋峰依舊沉眠,但氣息平穩。然後兩人才自己清洗、吃飯。
熱湯下肚,暖意瀰漫全身,驅散了最後的寒意和疲憊。
飯後,雷震和星漪乙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盤膝坐在炕上,開始調息療傷。這裏靈氣依舊稀薄,但“星輝”之力殘留的效果還在,配合秦老的“拔毒固本散”和自身的恢復力,傷勢在穩步好轉。
夜深人靜,鎮子裏除了偶爾的犬吠,一片安寧。
但雷震和星漪乙的心中,卻並不完全平靜。
宋峰的生機雖然穩固,但前路依舊漫漫。平涼城,墜星湖,神秘的“墨”姓鐵匠,還有那正在擴散的“影”之災厄……
窗外的夜空,星辰寥落。
而他們,就像這黑夜中執著前行的旅人,背負著希望,也背負著未卜的前程。
明天,又將是一場新的奔波。
但至少今夜,他們可以暫時放下重擔,在這人間煙火的一隅,獲得片刻的喘息。
沉睡的宋峰,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彷彿做了一個遙遠的、寧靜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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