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消失後的一個時辰裡,雷震和星漪乙幾乎沒有交談。他們迅速處理了陳記雜貨鋪內的痕跡,安撫了那幾個驚魂未定的平民(給了他們一些錢糧,讓他們各自想辦法投親靠友或離開平涼城),然後將依舊昏迷的宋峰轉移到商鋪後院一間相對隱蔽的柴房裏。
整個過程,兩人都沉默而高效,但內心的波瀾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久久無法平息。
那白衣人的出現和話語,資訊量太大,衝擊太強。
“鏡域崩塌的因果氣息”、“月華本源”、“蝕影之力”……這些詞語從他口中平靜吐出,卻重若千鈞。他不僅看穿他們的根腳,對鏡域、月華、影力(他稱蝕影之力)的本質似乎都瞭如指掌。這絕非此界尋常修士所能知曉。
更關鍵的是他最後那句話——“真正的危險,或許不在墜星湖,而在你們腳下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之下。影已滲入,禍根深種。”
結合他提及城主府招募能人異士應對西邊“邪祟”,以及平涼城西市突然爆發的影獸和被控製者的襲擊……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推測逐漸清晰:
“蝕影之力”的擴散和侵蝕,在平涼城,或者說在此界,已經達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甚至可能形成了某種源頭或巢穴。城主府的招募,或許並非僅僅為了清剿流竄的“邪祟”,而是察覺到了更深層的威脅,需要藉助外力探查甚至解決!
“他讓我們去‘鑒真司’……”柴房內,星漪乙靠著冰冷的土牆,低聲道,“是暗示我們,通過城主府的招募,可以接觸到核心資訊,甚至……找到對付‘蝕影之力’或者前往墜星湖的助力?”
雷震盤坐在草堆上,擦拭著斷劍,目光沉凝:“也有可能,是個陷阱。他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以他的實力,若要對我不利,剛才輕而易舉。”
“我覺得……他不像有惡意。”星漪乙猶豫了一下,“他對‘月華一脈’似乎有些淵源,或許是因為婉兒姐的玉佩?而且,他點醒了我們關於‘影’力擴散的嚴重性。如果平涼城地下真的藏著禍根,我們帶著宋大哥貿然前往墜星湖,途中可能遭遇更大的危險,甚至……這裏如果徹底爆發,可能會波及更廣,斷了我們後路。”
雷震默然。星漪乙的分析有道理。他們現在對西邊的情況、對“蝕影之力”在此界的真實狀況瞭解太少。盲目趕路,風險巨大。而城主府的招募,確實是一個可以獲取關鍵資訊的渠道。
“但我們這副樣子,還有宋峰……”雷震看向旁邊草堆上沉睡的宋峰。雖然狀態穩定,但帶著一個昏迷之人去應募,實在太過紮眼。
“宋大哥可以暫時安置在這裏。”星漪乙早已想過這個問題,“陳掌櫃已死,這後院柴房偏僻,短時間內應該安全。我們可以留足清水和乾糧,設下簡單的警示和遮掩禁製。‘星輝之賜’的漿果再給他服下半顆,足以確保他生機穩固數日。我們快去快回,一旦在‘鑒真司’瞭解到足夠資訊,或者拿到前往墜星湖更安全的路徑與方法,就立刻回來帶他離開。”
這個計劃風險依舊存在,但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選擇。將他們三人的命運完全寄託於對白衣人模糊善意的猜測,顯然更不靠譜。
“好。”雷震最終點頭,“我們易容一下,分開行動。你去‘鑒真司’附近觀察,瞭解招募的具體流程和測試內容。我去打探城裏關於西邊‘邪祟’和城主府招募的其他訊息,順便準備一些必要的物資。天黑前在這裏匯合,再決定下一步。”
商議既定,兩人立刻行動。
雷震用從陳記雜貨鋪找到的一些鍋灰、植物汁液,簡單改變了一下自己和星漪乙的膚色、麵貌特徵,使其看起來更加普通,甚至帶點病容和滄桑,不那麼引人注目。星漪乙也將“月華佩”碎片和剩餘漿果仔細藏好,隻將青銅古錢和幾塊礦石碎塊帶在身上。
給宋峰喂下半顆“星輝之賜”漿果(漿果入口即化,化作溫潤暖流滋養全身),確認他氣息更加悠長平穩後,兩人又在柴房內佈置了幾處簡單的預警小機關(絆線、懸掛的鈴鐺等),並用雜物將柴房門窗從內部堵好、偽裝。
做完這一切,兩人才悄然離開陳記雜貨鋪的後院,如同兩滴水,匯入了依舊有些混亂但已恢復基本秩序的平涼城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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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位於平涼城中心偏北,是一座佔地廣闊、戒備森嚴的建築群。高牆深院,朱門銅釘,門口立著兩尊猙獰的石獸,持戈甲士肅立,氣象森嚴。
“鑒真司”並非在城主府正門,而是在側麵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裏,單獨開了一個小門。門臉不大,黑漆木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烏木牌匾,上書三個鐵畫銀鉤的古字——“鑒真司”。門口無人把守,隻有門旁牆上貼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佈告,正是招募能人異士的榜文,內容與小二所說大致相同,隻是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應募者需經司內考覈,合格者方得錄用,賞格從優,生死自負。”
星漪乙扮作一個進城探親的村姑模樣,挎著箇舊籃子,在巷口對麵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徘徊,一邊小口啃著炊餅,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鑒真司”的動靜。
小門一直緊閉,但從上午到下午,陸陸續續有各色人等前來叩門。有的衣衫襤褸,眼神卻精光四射;有的錦衣華服,帶著隨從,趾高氣揚;還有的奇裝異服,身上掛著各種古怪的零碎,散發著或陰冷或詭異的氣息。這些人叩門後,小門會開啟一道縫隙,裏麵似乎有人查驗什麼(可能是身份憑證或別的信物),然後才會放人進去。進去的人,有的很快就灰頭土臉地被“送”出來,有的則久久不見出來。
觀察了約莫兩個時辰,星漪乙心中大致有數。這“鑒真司”門檻不低,測試恐怕相當嚴苛。而且,進去的人似乎都要經過某種“查驗”,防止閑雜人等混入。
她正在考慮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接近、獲取更多資訊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幾個穿著城衛軍服色、但氣質明顯更加精悍冷峻的漢子,押著一個被黑布罩著頭、雙手反綁、不斷掙紮的人,快步走向“鑒真司”的小門。被押解的人衣衫破爛,裸露的麵板上隱約可見不正常的青灰色斑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是‘活傀’!”旁邊一個賣菜的老漢低呼一聲,趕緊縮了縮脖子,不敢多看。
星漪乙心中一震!他們竟然抓到了一個被“蝕影之力”控製的活人(活傀),而且直接押送到了“鑒真司”!這說明,“鑒真司”不僅負責招募,很可能也在直接研究或處理這些被侵蝕者!
那幾個漢子走到門前,為首一人掏出一塊黑色令牌晃了晃,小門立刻開啟,一行人押著那不斷掙紮的“活傀”迅速進入,門又立刻關上。
星漪乙的心跳加快。這證實了她的猜測,“鑒真司”絕對與此事核心相關!
她正想著要不要冒險用神識探一探門內情況(雖然很可能被察覺),巷口又走來一個人。
此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戴竹冠,麵容清臒,三縷長須,手持一柄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但他行走間腳步虛浮,眼神略顯渾濁,身上也沒什麼強烈的能量波動,看起來更像是個落魄的江湖術士。
這道士徑直走到“鑒真司”門前,也不叩門,隻是從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邊緣有些破損的龜甲,在門前晃了晃。
緊閉的小門,竟然無聲無息地開了。
道士邁步而入,門再次關閉。
星漪乙眼神一凝。那龜甲……她剛才神識掃過,似乎感應到上麵有極其微弱、但異常古老的符文波動!難道那就是信物?或者說,某種“資格”的證明?
她想起白衣人說“若欲尋我,可往城主府‘鑒真司’一行”,難道也需要某種信物才能見到他?或者,他本身就在“鑒真司”內?
線索似乎指向了那枚龜甲,或者類似的東西。但他們去哪裏找?
就在星漪乙苦思對策時,雷震那邊也有了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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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扮作一個受傷後進城賣山貨、順便打聽訊息的獵戶,在茶館、酒肆、藥鋪等人流混雜的地方轉悠,用剩下的銅錢買訊息,聽到了不少真真假假的傳聞。
綜合起來,關於西邊“邪祟”的傳言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事件大約始於三個月前,最初是靠近西荒的幾個小村落和獵戶小屋無聲無息地消失,現場隻留下打鬥痕跡和少量黑灰。
第二,一個多月前,開始有商隊在“黑風峽穀”附近遭遇襲擊,倖存者描述是“黑色的影子從霧裏鑽出來”、“被咬中的人會發狂攻擊自己人”。
第三,大約半個月前,平涼城西市開始出現零星怪事,夜晚有影子遊盪,牲畜莫名死亡,甚至有兩戶人家一夜之間全家瘋癲。
第四,城主府最初以為是流寇或野獸,派兵清剿了幾次,收效甚微,反而折損了不少人手。直到十天前,一支由城主府客卿(據說是有真本事的能人)帶領的小隊在黑風峽穀附近遭遇大規模襲擊,幾乎全軍覆沒,隻有客卿重傷逃回,帶回了“非人邪祟”、“侵蝕控製”等驚悚資訊,城主府才真正重視起來,開始張榜招募。
第五,招募開始後,確實來了一些奇人異士,也抓到了幾個“活傀”樣本,但進展似乎不大,反而“鑒真司”所在區域偶爾會傳出奇怪的聲響和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這些資訊,與白衣人的警示和星漪乙的觀察相互印證,描繪出一個逐漸清晰的輪廓——“蝕影之力”正在從西邊(很可能是黑風峽穀甚至更遠的墜星湖方向)向平涼城蔓延,並且已經開始侵蝕控製活人,形成了一種類似於“瘟疫”或“感染”的災難。城主府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但似乎缺乏有效的應對手段,隻能寄希望於招募外來者。
更讓雷震在意的是,他在一家藥鋪打聽時,掌櫃的閑聊中提到,城主府的客卿和“鑒真司”的人,最近在大量收購一些特定的藥材和礦物,其中幾種,雷震聽起來感覺……很像煉製某些剋製陰邪、穩固神魂的丹藥或法器的材料!
難道,“鑒真司”不僅在研究“活傀”,也在嘗試製作對抗“蝕影之力”的東西?
夜幕降臨前,雷震採購了一些耐儲存的乾糧、清水、傷葯、火摺子等必需品,又用最後一點錢買了兩身更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服,然後悄然返回陳記雜貨鋪的後院柴房。
星漪乙也幾乎同時返回。
兩人交換了各自探查到的資訊。
“看來,我們必須進‘鑒真司’。”星漪乙總結道,“那裏是資訊匯聚點,很可能有關於‘蝕影之力’來源、特性以及對抗方法的資料,甚至可能有前往墜星湖更安全的路線圖。而且,那個白衣人可能也在裏麵。”
“但我們需要‘門票’。”雷震皺眉,“那個道士用的龜甲……我們上哪去找類似的東西?”
星漪乙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邊緣破損的青銅古錢:“這個……行不行?它似乎對陰邪之氣有些感應,材質也古老。還有……”她又拿出那幾塊從鏡域和地下礦洞收集的、品相極差的礦石碎塊,“這些礦石蘊含微弱靈氣,雖然駁雜,但或許能被檢測到‘異常’?”
雷震看著這幾樣寒酸的東西,苦笑:“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實在不行……”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等有人拿著信物進去時,我們……”
“不可!”星漪乙連忙製止,“‘鑒真司’守衛森嚴,裏麵情況不明,強行動手風險太大,而且可能徹底得罪城主府和那個白衣人。”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或許……我們可以不用信物?”
“不用信物?怎麼進去?”
“你記得那個道士嗎?他拿著龜甲,但自身似乎沒什麼修為。”星漪乙分析道,“‘鑒真司’招募的是‘能人異士’,未必隻看修為,可能更看重‘特殊能力’或者‘對陰邪之物的瞭解和對抗手段’。我們……可以展示我們‘特殊’的一麵。”
“特殊?”雷震一愣。
“我們體內殘留的‘蝕影之力’已經被‘星輝’凈化大半,但畢竟接觸過,對它有著最直接的瞭解。而且,我們親手擊殺過影獸,應對過被控製的活傀,還有……”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我的神魂雖然受損,但本質層次不低,或許能通過他們的‘測試’。”
“你是說……我們直接去叩門,表明來意,接受測試?”雷震明白了她的意思。
“對。我們不需要偽裝成什麼世外高人,就說是從西邊逃難來的獵戶和村姑,遭遇過‘邪祟’,僥倖存活,對其有些瞭解,想為剿滅邪祟出份力,混口飯吃。”星漪乙思路越來越清晰,“這樣反而更合理,不容易引起懷疑。至於測試……隨機應變。”
雷震思忖良久,覺得這確實比強搶信物或者乾等更穩妥。“好,就這麼辦。明天一早,我們去‘鑒真司’。”
夜幕完全籠罩了平涼城。
柴房內,兩人就著冷水吃了些乾糧,輪流守夜休息。
宋峰依舊沉睡,服下半顆“星輝之賜”後,他臉色紅潤了許多,呼吸綿長有力,體內生機如同不息的泉眼,緩緩滋潤著每一寸乾涸的經脈。那頑固的“蝕影之力”被牢牢壓製在幾個偏僻竅穴,如同被冰封的毒蛇,暫時失去了威脅。
看著同伴安穩的睡顏,雷震和星漪乙心中稍定。無論前路有多少未知和危險,至少,他們挽回了他。
窗外,平涼城的夜晚並不平靜。遠處偶爾會傳來短促的驚呼、犬吠,甚至隱隱的、彷彿來自地底的沉悶撞擊聲。灰黑色的霧氣似乎並未完全散去,在月光下,給這座邊城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影已滲入,禍根深種……”星漪乙低聲重複著白衣人的話,心中沉甸甸的。
這座看似堅固的城池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
明天,進入“鑒真司”,或許就能揭開這恐怖迷霧的一角。
夜還很長。
而黎明後的“鑒真司”之行,將決定他們能否在這危機四伏的世界中,找到通往希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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