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勤探查隊?”雷震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畏懼,但眼底深處卻飛快閃過一絲光亮。這正與他們想要深入接觸“蝕影之力”核心、獲取資訊的目的相符!
他佯裝猶豫,回頭看了一眼臉色依舊蒼白、似乎還沒從剛才“穢蟲”衝擊中恢復過來的星漪乙,用粗嘎的鄉音遲疑道:“大人……俺們就想討口飯吃,給鄉親報仇……這外勤探查隊……是要去跟那些邪祟怪物拚命嗎?”
年輕男子——後來他們知道他叫紫衣,是“鑒真司”三大主事之一,身份神秘,權力不小——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拚命?說對了。探查隊乾的,就是最危險、最前線的話。深入邪祟出沒之地,抓捕樣本,探尋源頭,有時甚至要麵對成群的活傀和影獸。害怕了?”
“怕……自然是怕的。”雷震縮了縮脖子,又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一副雖然害怕但又不甘心的樣子,“可……可村裡幾十口人,都……都沒了!俺和妹妹逃出來,這條命本來就是撿的!要是能多殺幾個怪物,給鄉親們報仇,死了也值!就是……就是不知道,這探查隊……有沒有啥保命的法子?或者,像大人這樣的高人,能不能教俺們兩手?”
他這番話,半是表決心,半是試探,符合一個粗莽獵戶既怕死又想報仇、還存了點小心思的形象。
紫衣主事似乎對雷震的“直白”和“貪心”並不反感,反而覺得有趣,輕笑一聲:“保命的法子?自然有。‘鑒真司’會為合格的探查隊員配備特製的驅邪符籙、傷葯,以及……經過特殊處理的兵器。至於教你們兩手……”他目光在雷震強健的體魄上掃過,“看你筋骨結實,底子不錯,若是立下功勞,傳你一套軍中搏殺技或者粗淺的煉體法門,也未嘗不可。”
他頓了頓,又看向星漪乙:“至於你妹妹,靈覺敏銳,倒是適合學習一些基礎的符籙辨識、草藥處理,或者……協助司內的‘觀測’工作。”
這番話,算是給出了甜頭,也指明瞭他們可能的發展方向——雷震走戰鬥路線,星漪乙走輔助路線。
“那……那俺們幹了!”雷震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一咬牙,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大人,俺們簽那個……啥生死狀!”
星漪乙也適時地抬起頭,雖然眼中還有懼意,卻也用力點了點頭,聲音細弱但堅定:“俺……俺聽哥哥的。”
“很好。”紫衣主事似乎很滿意他們的“識時務”,對旁邊的冷峻軍官點了點頭。
那軍官麵無表情地從桌下取出一張泛黃的、材質特殊的皮革,上麵已經用硃砂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又拿出一個裝著小半碗暗紅色液體的小碗和一支粗劣的毛筆。
“滴血,按指印,在末尾畫押。”軍官言簡意賅,將皮革和筆推到桌子邊緣。
雷震和星漪乙上前。雷震先拿起皮革,裝作吃力地辨認上麵的字(實際上他和星漪乙都在快速瀏覽)。皮革上的文字是用此界通用文字書寫,內容大致是自願加入“鑒真司”外勤探查隊,執行危險任務,生死自負,所得收穫需上繳大部分,如有背叛或泄露機密,將受嚴懲雲雲,條款頗為苛刻,但也算清晰,沒有隱藏的惡毒陷阱。
兩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雷震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擠出幾滴血滴入碗中,然後用毛筆蘸了血,在皮革末尾歪歪扭扭地寫下“雷石”兩個大字,又按了個鮮紅的手印。
星漪乙也照做,寫下“漪草”,按上手印。
軍官仔細檢查了手印和簽名,確認無誤後,將皮革收起,那碗血水也被他小心地放到一邊——雷震注意到,碗中血水接觸空氣後,顏色似乎變得更深了一些,隱隱有微弱的光澤流轉,似乎這血不止是用於畫押那麼簡單。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鑒真司’外勤丙字營的人了。”紫衣主事宣佈道,“丙字營主要負責西城及城外近郊的探查、警戒和樣本收集。你們的直屬上官,是這位——”他指向那冷峻軍官,“陳校尉。一切行動,聽他指揮。”
陳校尉站起身,對紫衣主事行了一禮,然後轉向雷震和星漪乙,聲音依舊冰冷:“跟我來,領取裝備,熟悉規矩。記住,多看,多聽,少問,服從命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是,校尉大人!”雷震連忙抱拳,學著軍中的樣子,星漪乙也慌亂地跟著行禮。
陳校尉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石室一側的牆壁。他在牆上看似隨意地按了幾下,牆壁上一塊石板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麵一條更加幽深、空氣也更加渾濁的通道。
雷震和星漪乙跟著陳校尉,走進了這條通道。身後,石板緩緩合攏,將紫衣主事和那神秘道袍老者隔絕在外。
通道比剛才下來的台階更加狹窄,僅容一人通行,兩側是粗糙的岩石,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鑲嵌著一顆更小的熒光石,提供著微弱的照明。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藥味、金屬鏽蝕和腐敗的氣息更加濃烈,還隱隱夾雜著一絲……血腥味?以及某種低沉的、彷彿無數人壓抑呻吟的嘈雜背景音?
星漪乙的神識不敢再輕易探出,但僅憑五感,也能感覺到這地下空間的龐大和詭異。他們似乎正行走在一個巨大的、功能複雜的地下建築群中。
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通道開始出現岔路。有的岔路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和呼嘯的風箱聲,有的則傳出模糊的誦經聲或痛苦的嘶吼,還有的岔路口站著身穿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的守衛,眼神冰冷地注視著過往之人。
陳校尉目不斜視,徑直前行,對周圍的一切似乎早已習以為常。雷震和星漪乙則低著頭,緊緊跟著,不敢東張西望,但心中震撼卻越來越強。這“鑒真司”地下,簡直像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或者說……一個大型的研究和軍事混合基地!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木門前。門口有兩個穿著和陳校尉類似但製式稍低的守衛站崗。
“丙三隊,新補兩人。”陳校尉對守衛說道,出示了一塊黑色令牌。
守衛檢查後,推開鐵門。
門後是一個大約五丈見方的石室,比剛才的大廳小了很多,但燈火明亮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皮革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石室裡或坐或站,有大約十幾個人。
這些人穿著統一的灰色勁裝,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疤和風霜之色,眼神或麻木,或兇狠,或警惕。看到陳校尉進來,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來,挺直身體。
“丙三隊全體,集合!”一個身材矮壯、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低喝一聲。
十幾個人迅速在石室中央排成兩列,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陳校尉走到佇列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雷震和星漪乙身上:“這兩個,新來的。雷石,漪草。編入丙三隊,歸你管,疤臉。”
刀疤漢子——疤臉,上前一步,抱拳:“是,校尉!”
陳校尉點點頭,對雷震和星漪乙道:“這是你們隊長,疤臉。以後聽他命令。丙三隊負責西城‘灰鼠巷’至‘黑水河’段的夜間巡邏和異常處理,今日申時(下午三點)點卯,酉時(下午五點)出發。現在,疤臉帶他們去領裝備,熟悉條令。”
說完,陳校尉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石室,鐵門再次關上。
石室內的氣氛稍微放鬆了一些,但那些老隊員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兩個新人身上,帶著審視、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嘿嘿,又來了兩個送死的。”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的隊員低聲嗤笑。
疤臉瞪了那人一眼,然後走到雷震和星漪乙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多看了星漪乙幾眼:“兄妹?從西邊逃過來的?”
“是,隊長!”雷震連忙應道,盡量讓自己的態度顯得恭敬又帶著點初來乍到的緊張。
“嗯。”疤臉不置可否,“來了這裏,以前的活路就斷了。以後就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打交道。記住三點:第一,令行禁止,我的命令就是天。第二,互相照應,別拖後腿,也別指望別人會捨命救你。第三,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拿的別拿。”
“是!記住了,隊長!”雷震和星漪乙齊聲道。
“行,先去領裝備。”疤臉揮揮手,對旁邊一個看起來比較和善的圓臉漢子道,“老周,你帶他們去庫房,順便把規矩跟他們講講。”
“好嘞,隊長。”圓臉老周應了一聲,招呼雷震和星漪乙,“跟我來。”
跟著老周,他們又穿過幾條岔道,來到一個守衛更加森嚴、門口有符文閃爍的石室前。老周出示了疤臉給的一塊木牌,守衛放行。
庫房內堆滿了各種物資。老周熟門熟路地找到管事,登記,然後領著雷震和星漪乙領取了他們的裝備。
每人兩套灰撲撲的勁裝(和他們身上穿的差不多,但料子似乎更厚實耐磨,袖口和領口有暗紅色的奇異紋路)、一雙硬底皮靴、一個皮質水囊、一小包硬得能砸死人的粗糧餅子、一小包鹽、幾根火摺子、一小瓶氣味刺鼻的黑色藥膏(據說是止血祛毒,對邪祟造成的傷口有點用)、三張疊成三角、用硃砂畫著扭曲符文的黃色符紙(驅邪符,有效期據說一個月)、以及……武器。
雷震的武器是一把厚背直刀,刀身沉重,刃口並不十分鋒利,但通體泛著一種暗沉的黑紅色光澤,入手冰涼,刀柄上纏著防滑的粗麻繩。老周說,這刀是用摻雜了“赤陽鐵”和其他幾種特殊材料的合金打造,對“邪祟”有一定的傷害加成,比普通鐵器好用,但也重得多。
星漪乙則領到了一把短匕首(同樣有黑紅色光澤)、一根三尺長的、前端包著鐵皮的硬木棍(可做探路棍,也可防身)、以及一小捆堅韌的細繩和幾個小皮袋,似乎是用來裝樣本或小物件的。
領完裝備,老周又帶他們去了丙三隊的休息區——其實就是石室角落裏用木板隔出來的幾個簡陋鋪位。他們分到了最靠裡的兩個相鄰鋪位,鋪上隻有一層薄薄的草墊和一條散發著黴味的舊毯子。
“先將就著吧。”老周拍拍雷震的肩膀,態度還算友好,“咱們丙字營都是乾臟活累活的,能有這地方遮風擋雨,已經不錯了。那些乙字營、甲字營的大爺們,條件纔好些,不過他們乾的活也更……邪性。”
趁著整理鋪位和熟悉裝備的功夫,雷震和星漪乙一邊聽著老周介紹“鑒真司”的大致結構和丙三隊的日常任務,一邊用極低的聲音,藉助身體的遮擋,進行著快速的交流。
“這裏果然不簡單。”星漪乙用指尖在粗糙的草墊上劃著,“地下規模龐大,功能分割槽明確,守衛森嚴。他們對‘蝕影之力’的研究恐怕已經進行了不短的時間。那些符籙和兵器,都是專門針對‘邪祟’的。”
“嗯。”雷震假裝笨拙地擦拭著直刀,低聲道,“那個紫衣主事,還有那個老道士,都不是普通人。陳校尉和這些隊員,雖然看起來是凡俗武者,但訓練有素,經驗豐富,而且似乎對‘邪祟’並不像普通人那樣恐懼。這裏的水,比我們想像的深。”
“他們晚上要去巡邏的區域……”星漪乙憂心忡忡,“西城那邊,恐怕是‘蝕影之力’滲透比較嚴重的地方。正好,我們可以藉機觀察。”
“小心為上。”雷震叮囑,“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獲取資訊,尤其是關於‘蝕影之力’源頭、特性以及前往墜星湖安全路徑的資訊。其次纔是自保和……看看有沒有機會接觸到更核心的東西。不要輕易暴露我們的底細。”
“我明白。”星漪乙點頭,“那個‘觀測’工作……如果有可能,我想接觸一下。或許能瞭解更多關於‘蝕影之力’本質的東西。”
兩人迅速達成了共識。
接下來的一下午,他們都在丙三隊的石室裡度過。疤臉組織了一次簡單的操練,主要是熟悉隊形配合和幾種應對“活傀”和“影獸”的戰術動作(用木棍和盾牌模擬)。雷震表現得力大沉穩,學得很快,但有些“笨拙”,符合獵戶出身、有把力氣但缺乏正規訓練的形象。星漪乙則顯得膽怯,動作僵硬,但在辨認幾種“鑒真司”提供的、據說能預警“邪祟”靠近的特定氣味粉末和觀察環境細節方麵,表現出了一定的“細心”。
疤臉對他們的表現似乎還算滿意,至少沒多說什麼。
操練間隙,雷震試圖和幾個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老隊員套近乎,遞上自己捨不得吃的粗糧餅子(其實很難吃),打聽西城巡邏的情況和“邪祟”的細節。
“灰鼠巷那邊,最近不太平。”一個臉上有麻子的老隊員啃著餅子,含糊地說道,“晚上老是聽到怪聲,像小孩哭,又像老鼠叫。前幾天,巷子深處有兩戶人家,門窗關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發現全家都……瘋了,互相撕咬,跟野獸一樣。司裡派人去處理了,抓回來幾個,關在下麵……”他指了指腳下,打了個寒噤,沒再說下去。
“黑水河更邪乎,”另一個缺了顆門牙的隊員壓低聲音,“河邊的柳樹,有時候晚上看起來像人影,還會動!河水也變黑了,有股臭味。司裡不讓靠近河岸,說水裏有東西。”
“聽說……西邊山裡,有更大的玩意兒。”麻子臉神秘兮兮地說,“甲字營的人出去過幾趟,回來的人少了一半,個個帶傷,臉色難看得要死。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的‘老巢’?”
這些零碎的資訊,讓雷震和星漪乙對西邊的危險和“鑒真司”的行動有了更具體的瞭解。
時間很快到了申時。所有隊員在石室集合,檢查裝備,疤臉簡單訓話後,丙三隊十三人(加上雷震星漪乙)便整隊出發,通過另一條隱秘的出口(竟然是在一口枯井的底部),悄然離開了“鑒真司”地下,回到了平涼城西區的地麵。
此時,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西城的街道比白天更加冷清,許多店鋪早早關門,行人寥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和不安。灰黑色的霧靄,似乎比城東要濃重一些,在屋簷巷角緩緩流動。
丙三隊分成三個小組,每組四人(雷震和星漪乙被分在疤臉帶領的第一組),沿著既定的巡邏路線,沉默而警惕地開始夜間巡邏。
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而他們打入“鑒真司”內部、探尋真相與希望的第一步,也在這血色漸濃的暮色中,正式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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