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風峽穀的庇護(如果那也算庇護的話),踏入風蝕戈壁的瞬間,眾人便明白了什麼叫做“天地之威”與“蝕影之禍”的完美結合。
視野陡然開闊,一望無際的灰黃色大地鋪展向天際,與同樣灰濛濛的天空在極遠處混沌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沒有綠意,沒有水汽,甚至沒有像樣的山巒,隻有無數被千年萬載的狂風雕刻而成的、奇形怪狀、如同魔鬼獠牙般的巨大風蝕岩柱、深不見底的溝壑,以及連綿起伏、寸草不生的沙丘。狂風永不停歇,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捲起漫天黃沙和細小的碎石,打在臉上、身上,如同無數細密的鋼針,即便有內甲和衣物遮擋,也帶來火辣辣的疼痛。
空氣乾燥得彷彿能將肺葉裡的最後一絲水分榨乾,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沙塵的粗糲感。溫度在日曬與狂風的雙重作用下變得極其詭異,陽光下灼熱難當,陰影處卻冰冷刺骨。
然而,比這惡劣自然環境更讓人心悸的,是空氣中那無處不在、彷彿已經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的“蝕影”氣息。
這裏的“蝕影”之力,不再像黑風峽穀中那般狂暴、集中、充滿攻擊性,而是變得稀薄、分散、如同背景輻射般無處不在。它不再試圖直接侵蝕你的肉身或衝擊你的神魂,而是如同最細微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每一次呼吸,附著在每一粒沙塵上,通過麵板、口鼻,緩慢而持續地汙染著你的生機,麻木著你的感知,消磨著你的意誌。
如果說黑風峽穀是“蝕影”的刀山火海、正麵戰場,那麼這風蝕戈壁,就是一片被“蝕影”徹底汙染、緩慢死去的絕望廢土。待在這裏,就如同慢性自殺。
白先生手中的陣樞令牌,光芒已經徹底熄滅,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黑色令牌。“先民遺澤”的庇護,在離開峽穀後便已耗盡。現在,他們隻能依靠自身的修為、裝備和意誌,對抗這片死亡之地。
隊伍排成一條直線,在白先生的帶領下,沿著吳老根據星象和羅盤反覆推算出的、相對“安全”的路線(其實隻是“蝕影”濃度稍低、地形稍好走的路線),艱難前行。
每個人都用布巾矇住了口鼻,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腳步踩在鬆軟的沙地或堅硬的岩礫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很快就被狂風的呼嘯吞沒。
甲一甲二依舊負責前方探路,但在這裏,視線嚴重受阻,他們的作用更多是提前發現地麵的流沙陷阱、隱蔽的溝壑,以及……感知那些潛藏在風沙和陰影中的威脅。
“注意腳下沙地顏色變化,發黑髮灰的區域盡量避開,可能是‘蝕影’汙染嚴重的流沙或毒沼。”甲一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斷斷續續。
“左側第三根風蝕岩柱陰影裡有東西在動……氣息很弱,但……帶著‘蝕影’的臭味。”甲二低聲示警。
隊伍立刻調整方向,繞開那片區域。沒有人想去探究那陰影裡是什麼,在這片土地上,任何不必要的接觸都可能帶來致命的後果。
雷震和星漪乙走在隊伍中間靠後的位置。雷震的左手始終按在左肩傷口處,那裏的陰寒麻木感在戈壁無處不在的“蝕影”環境下,蔓延得更快了,整條左臂都感覺有些沉重不聽使喚。他隻能不斷運轉氣血,配合藥膏,艱難地對抗著。
星漪乙的狀況稍好一些。貼身收藏的“破軍”斷片和青銅古錢,似乎自發地形成了一層極其微弱的、對“蝕影”汙染的過濾場,讓她受到的侵蝕感比旁人稍輕。但她依舊感覺口乾舌燥,頭暈目眩,持續的神魂疲憊和惡劣的環境讓她步履蹣跚。
“水……”她啞著嗓子,聲音幾乎被風聲淹沒。
雷震立刻將自己的水囊遞過去,星漪乙隻敢小抿一口,滋潤一下乾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嚨,便立刻還了回去。在這片戈壁,水是比金子更寶貴的生命線,必須極其節省。
隊伍默默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除了肆虐的風沙和死寂的荒涼,並未遭遇實質性的襲擊。但這種無處不在的壓抑和緩慢的侵蝕,反而更折磨人的神經。
“停。”走在最前的白先生忽然抬手。
隊伍立刻靜止,所有人警戒地看向四周。
白先生的目光投向右側約百丈外,一片相對平坦、但佈滿了大大小小黑色孔洞的沙地區域。那些孔洞邊緣光滑,直徑從拳頭到臉盆大小不等,深不見底,在風沙中如同大地張開的無數隻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是‘蝕影沙蟲’的巢穴區。”白先生低聲道,“繞過去,保持距離,不要發出大的聲響。”
蝕影沙蟲?一種被“蝕影”侵蝕變異、潛伏在沙地深處、以伏擊路過的活物為生的巨大蠕蟲類生物。雖然個體實力不算頂尖,但往往成群出現,且擅長潛伏突襲,十分難纏。
隊伍立刻小心翼翼地改變方向,盡量遠離那片佈滿孔洞的死亡區域。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繞開不到五十丈時——
異變突生!
隊伍左側不遠處,一座看似普通的沙丘,猛地炸開!
黃沙如同噴泉般衝天而起!沙塵瀰漫中,一道粗如水桶、長達數丈、通體覆蓋著灰黑色、如同岩石般粗糙甲殼的猙獰身影,猛地從沙丘底部鑽出,張開前端那佈滿層層疊疊、如同絞肉機般利齒的圓形口器,發出一聲無聲的、卻能直接震撼靈魂的嘶鳴,向著隊伍最外側的張虎噬咬而來!
是蝕影沙蟲!而且是一條潛伏在普通沙丘下、未被發現的成年體!
它的速度極快,從破沙到攻擊,幾乎在眨眼之間!腥臭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氣息撲麵而來!
“小心!”張龍怒吼一聲,手中短柄戰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狠狠劈向沙蟲那佈滿甲殼的身軀!張虎也反應極快,身體向側後方急退,同時手中戰斧橫擋在身前!
然而,那沙蟲看似笨拙,實則異常靈活,佈滿利齒的口器猛地一擺,竟避開了張龍的斧刃,依舊噬向張虎!
眼看張虎就要被那恐怖的巨口吞沒——
嗤!
一道銀白色的劍氣,後發先至,如同切豆腐般,輕而易舉地貫穿了沙蟲那灰黑色的厚重甲殼,從其身軀中部一穿而過!
是白先生出手了!
沙蟲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發出更加淒厲的靈魂嘶鳴,傷口處噴濺出大股腥臭粘稠的黑色血液,帶著強烈的“蝕影”腐蝕氣息!它瘋狂地扭動著,將周圍的沙地攪得天翻地覆。
但白先生的劍氣顯然蘊含了強大的凈化與毀滅之力,那傷口不僅沒有癒合,反而在迅速擴大、蔓延,灰黑色的甲殼以傷口為中心,大片大片地變得灰白、碎裂!
沙蟲的掙紮迅速衰弱下去,最終轟然倒在沙地上,不再動彈,隻有那被劍氣貫穿的傷口處,依舊在“滋滋”地冒著黑煙,殘留的“蝕影”之力被快速凈化。
危機似乎解除。
但白先生的臉色卻並未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快走!”他低喝一聲,“血腥味和剛才的靈魂波動,會引來更多的東西!”
果然,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遠處那片佈滿孔洞的沙地區域,傳來了一陣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彷彿有無數東西在沙層下快速蠕動、匯聚!更遠處的風蝕岩柱陰影中,也似乎有更多模糊的影子被驚動,開始向這邊“看”來。
隊伍不敢有絲毫停留,立刻以最快速度,向著預定方向亡命狂奔!
身後,沙地的蠕動聲越來越近,空氣中“蝕影”的波動也變得更加活躍和混亂!
他們如同驚擾了沉睡蜂巢的旅人,在這片死亡戈壁上,引來了一場恐怖的追逐!
“不要直線跑!利用地形!”甲一大吼,率先沖向一片風蝕岩柱林立的區域,試圖藉助複雜的地形擺脫追擊。
眾人緊隨其後,在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見底的溝壑間穿梭跳躍。
然而,那些被驚動的“蝕影”生物,似乎對這片土地熟悉到了骨子裏。沙蟲從意想不到的沙地或岩石縫隙中鑽出突襲;一些形似蠍子、但甲殼呈灰黑色、尾鉤閃爍著幽光的“蝕影毒蠍”從陰影中彈射而出;甚至有幾隻彷彿由風沙和“蝕影”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狀的“風蝕幽魂”,發出無聲的尖嘯,從岩柱頂端撲下,試圖直接攻擊神魂!
戰鬥瞬間爆發!
甲字營四人展現出了驚人的戰鬥素養。甲一甲二如同鬼魅,在岩柱間穿梭,手中的弓箭和短刃精準地點殺著靠近的沙蟲和毒蠍,箭矢和刀刃上都塗抹了特製的、對“蝕影”生物有額外傷害的藥劑。甲三甲四則護住隊伍兩翼,長劍舞動如風,將撲來的“風蝕幽魂”斬碎,那些幽魂破碎後化作一團團灰黑色的霧氣,但很快又會在不遠處重新凝聚,極難徹底消滅。
張龍張虎兄弟怒吼連連,如同兩座移動的堡壘,用戰斧和身軀擋住從正麵和側後方湧來的攻擊,為其他人爭取空間。
吳老則一邊跑,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各種符籙和小型陣法材料,佈下一個個臨時的乾擾或遲滯陣法,雖然效果有限,但總能給追兵製造一些麻煩。
雷震護著星漪乙,且戰且退。他右手揮舞著暗金紅色的長刀,刀身上的流光對“蝕影”生物確實有不錯的剋製效果,每一刀都能在沙蟲或毒蠍身上留下焦黑的傷口,逼退它們。但他的左臂越來越不聽使喚,隻能勉強用刀鞘格擋一些攻擊,動作難免滯澀,好幾次險象環生。
星漪乙則緊握著探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用那微弱的“共鳴”感應,提前預警來自陰影或地下的襲擊,並偶爾用探杖擊退靠近的小型毒蠍。她的動作笨拙,力量也弱,更多是依靠雷震的保護。
白先生並未全力出手,他如同定海神針般走在隊伍最前方,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探路和指揮上,隻有遇到特彆強大或棘手的攻擊時,才會偶爾出手,一道劍氣便能解決麻煩,但顯然也在節省力量,應對可能出現的更大危機。
追兵似乎無窮無盡,而且被戰鬥吸引來的“蝕影”生物種類越來越多,形態也越來越詭異。眾人的體力、符籙、藥劑都在快速消耗。
“這樣下去不行!”甲二喘著粗氣,一箭射穿了一隻從岩壁裂縫中撲出的、形似壁虎但長著三隻眼睛的怪物,“必須想辦法擺脫它們,或者找到能固守的地方!”
白先生目光掃過周圍地形,忽然指向左前方一處由幾根巨大風蝕岩柱交錯形成的、如同天然堡壘般的狹窄縫隙:“去那裏!固守!”
那處縫隙入口狹窄,內部空間卻相對寬敞,易守難攻。
隊伍立刻向著縫隙方向衝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沖入縫隙的剎那——
轟隆!
腳下的沙地猛然塌陷!
一個直徑超過三丈的巨大沙坑瞬間形成,流沙如同漩渦般向下吸卷!與此同時,沙坑底部,一張更加龐大、佈滿利齒的猙獰巨口,如同等待已久的深淵,猛地向上噬咬而來!
是更大、更狡猾的蝕影沙蟲!它竟然潛伏在他們預定的撤退路線上!
“跳過去!”白先生厲喝,身形率先騰空,如同白鶴般掠過沙坑,落在對麵縫隙入口。
其他人也各顯神通,或縱躍,或藉助岩壁發力,險之又險地避開流沙和巨口。
但星漪乙本就虛弱,反應慢了半拍,腳下沙地鬆動,身體不由自主地向流沙坑中滑去!
“漪乙!”雷震目眥欲裂,想也不想,猛地回身,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星漪乙的手腕!
但他自己也被流沙的吸力牽扯,腳下不穩,兩人一同向著沙坑邊緣滑落!
坑底那佈滿利齒的巨口,已經近在咫尺,腥臭的氣息噴吐而出!
“雷大哥!鬆手!”星漪乙驚恐地喊道。
“抓緊!”雷震怒吼,右手青筋暴起,死死抓住星漪乙,左手(受傷的左臂)艱難地拔出長刀,狠狠插向身旁的岩壁,試圖止住下滑之勢!
刀尖在岩壁上劃出刺耳的火星和深深的溝壑,勉強延緩了下滑的速度,但依舊不夠!
眼看兩人就要被流沙吞噬,落入蟲口——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他們身旁!
是白先生!他竟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又折返了回來!
他一手抓住雷震的肩膀,另一隻手並指如劍,對著坑底那張噬咬而來的巨口,淩空一點!
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刺破虛空的銀白劍光,沒入巨口深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但那沙蟲龐大身軀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發出無聲的、更加淒厲痛苦的靈魂嘶鳴,噬咬的動作戛然而止,甚至整個身軀都開始劇烈痙攣、蜷縮,向沙坑深處沉去!
流沙的吸力也隨之一滯。
白先生抓住這瞬間的機會,低喝一聲,手臂發力,竟硬生生將雷震和星漪乙從流沙邊緣拽了出來,向後拋向縫隙入口!
張龍張虎早已在入口接應,將兩人穩穩扶住。
白先生自己則借力一點坑壁,身形翩然退回縫隙入口。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卻驚險到了極點!
沙坑底部,那巨大沙蟲的掙紮逐漸微弱,最終徹底沉寂下去,被流沙緩緩掩埋。但周圍的沙地,依舊在不安地蠕動著,顯然還有更多的東西被驚動。
“進去!快!”白先生率先退入縫隙內部。
眾人連忙魚貫而入。
縫隙內部果然比入口寬敞,是一個約莫十丈長、三丈寬的不規則空間,頭頂岩柱交錯,遮擋了大部分天空,隻有幾縷天光透過縫隙灑下。地麵是堅實的岩石,而非鬆軟的沙地。
一進入縫隙,甲一甲二和吳老立刻開始佈置防禦。他們將僅剩的幾麵陣旗插在入口關鍵位置,又用特製的藥粉和符籙在入口處灑下一條阻隔帶。張龍張虎搬來幾塊大石,暫時堵住了入口最狹窄處,隻留下觀察和攻擊的縫隙。
其他人則靠著岩壁坐下,劇烈喘息,處理傷口,補充水分。
雷震和星漪乙癱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剛才那一刻,他們真的以為要死了。
“謝……謝謝白先生。”雷震聲音乾澀地說道。
白先生隻是微微頷,目光依舊警惕地注視著縫隙外。
外麵,沙沙的蠕動聲和詭異的嘶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多。灰黑色的影子在縫隙外晃動,顯然,他們被徹底包圍了。
“我們……被困住了。”甲三臉色難看地說道。
白先生環視了一圈疲憊不堪、傷痕纍纍的隊員,又看了看外麵越來越多的“蝕影”生物,清冷的臉上,終於也浮現出一絲凝重。
在這片與世隔絕、危機四伏的死亡戈壁上,被數不清的“蝕影”生物圍困……
生機,似乎正在一點點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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