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學得很快。
這是宋峰教了他三天刀法後,得出的結論。
起初,阿月連握刀的姿勢都是錯的——那截充當練習道具的木棍在他手裏歪歪扭扭,劈出去的動作軟綿綿的,毫無力道可言。宋峰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耐心地一遍遍糾正他的姿勢,一遍遍示範正確的發力方式。
到了第三天,阿月已經能夠將那套基礎刀法的起手式完整地演練下來。雖然動作依舊生澀,發力依舊不流暢,但那份專註和進步的速度,讓宋峰都感到意外。
“他學得比我快。”宋峰坐在老槐樹下,對星漪乙說。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個正在反覆練習同一個動作的少年身上,眼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星漪乙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裳——那是雷震的,肩膀處磨破了一個洞。她聞言抬起頭,順著宋峰的目光望去。
阿月站在院角,背對著他們,手中的木棍一次次劈出,收回,再劈出。他的動作專註而認真,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婉兒姐說過,”星漪乙輕聲道,“她在孕育他的時候,把自己對這個世界所有的認知都留給了他。他可能……天生就比普通人更容易學會懂西。”
宋峰沉默了片刻。
“那他學刀法這麼快,”他說,“是因為婉兒也會刀法?”
星漪乙想了想,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婉兒姐從來沒提過她會什麼武藝。”
宋峰沒有再問。
院角,阿月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停下動作,轉過頭來。
“姐姐,宋大哥。”他走過來,在兩人麵前站定,“我練得對嗎?”
宋峰點點頭。
“起手式差不多了。”他說,“明天教你第一式。”
阿月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芒。
“好。”他說。
星漪乙看著他,忽然問道:“阿月,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月搖搖頭。
“不累。”他說,“以前在那個黑地方,一直躺著,什麼都不能做。現在能動,想多動一動。”
星漪乙心中一酸,沒有再勸。
阿月又走回院角,繼續練習。
宋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他很懂事。”
星漪乙點點頭。
“太懂事了。”她說,“懂事得讓人心疼。”
宋峰沒有再說話。
院門被推開,雷震大步走了進來。
他手裏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裏裝著新鮮的蔬菜、一塊臘肉、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
“集市上買的。”他將籃子遞給星漪乙,“李老實說今天新到了些新鮮菜,讓我多帶點。”
星漪乙接過籃子,開啟油紙包,裏麵是幾塊金黃色的桂花糕。
她拿出一塊,遞給宋峰。宋峰接過,慢慢吃著。
她又拿出一塊,走到院角,遞給阿月。
阿月停下練習,接過桂花糕,低頭聞了聞。
“甜的。”他說。
“嗯。”星漪乙笑著點頭,“桂花糕,很甜。”
阿月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他說。
星漪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雷震走到老槐樹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看著院中這一幕,嘴角也露出笑意。
“這小子。”他說,“慢慢就習慣了。”
星漪乙走回樹下,坐在他旁邊。
“雷大哥。”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覺得……阿月有點像一個人?”
雷震沉默了片刻。
“婉兒?”他問。
星漪乙點點頭。
“不是長得像。”她說,“是那種……氣質。沉靜,專註,做什麼都很認真。好像心裏裝著很多事,卻從不說出來。”
雷震望向院角那個正在慢慢品嘗桂花糕的少年,目光有些複雜。
“也許是因為他是婉兒用最後的本源孕育的。”他說,“她把自己的很多東西,都留給了他。”
星漪乙沒有說話。
她隻是望著阿月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懷念,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的酸楚。
午後,陽光正好。
星漪乙坐在老槐樹下,繼續翻看那本吳老送的書。雷震在院中劈柴,宋峰迴屋休息,阿月則坐在她旁邊,手裏也捧著一本書——那是吳老昨天特意送來的,說是給阿月準備的啟蒙讀物。
書頁粗糙,字跡模糊,但阿月看得很認真。他不認識幾個字,遇到不認識的就問星漪乙。星漪乙便放下自己的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念,告訴他是什麼意思。
“這個字念‘家’。”星漪乙指著書頁上一個筆畫複雜的字,“上麵是‘宀’,代表房子。下麵是‘豕’,代表豬。古代人覺得,有房子住,有豬養,就是家。”
阿月看著那個字,若有所思。
“那我現在,”他問,“有家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有。”她說,“這個院子,就是你的家。我和雷大哥、宋大哥,都是你的家人。”
阿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星漪乙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彎起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笑了,沒有戳破。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在這對“姐弟”身上,溫暖而明亮。
遠處,安遠城的鐘樓,敲響了申時的鐘聲。
醇厚,悠長。
如同一首平和的歌。
唱給這個平凡的午後。
唱給這個剛剛有了“家”的少年。
唱給這個正在慢慢癒合的小院。
傍晚時分,白先生來了。
他一襲白衣,負手立於院中,望著那棵老槐樹,目光平靜如水。
雷震正在收晾乾的衣物,看到他,愣了一下,連忙迎上去。
“白先生。”
白先生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正從屋裏走出來的星漪乙身上。
“漪乙。”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冷,“阿月呢?”
星漪乙指了指後院。
“在幫宋大哥整理柴房。”她說,“宋大哥教他怎麼把柴堆整齊。”
白先生點點頭,沒有說話。
星漪乙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白先生,您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星漪乙。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通體晶瑩的、內部彷彿有細碎星光流轉的……玉簡?
星漪乙愣住了。
“這是?”
“星靈族遺物。”白先生說,“我在那個空間碎片中發現的,與阿月一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星漪乙臉上:
“裏麵記載的,是關於‘月華’一脈的修鍊法門,以及……一些關於‘秩序’與‘混沌’本質的推演。”
星漪乙接過玉簡,入手溫潤,帶著熟悉的、讓她心安的星靈氣息。
“給我的?”她問。
白先生點點頭。
“你擁有罕見的‘共鳴’天賦。”他說,“若能修鍊此法,或可真正掌握與‘秩序遺澤’溝通的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此界‘蝕影’之禍,遠未結束。未來,或許還有需要你的時候。”
星漪乙握著那枚玉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忐忑,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多謝白先生。”她鄭重行禮。
白先生微微頷首。
“阿月那邊,”他說,“他的身份特殊,體質也特殊。若他願意,也可以嘗試修鍊。但他畢竟不是此界之人,修鍊時會遇到什麼阻礙,我也無法預知。”
星漪乙點點頭。
“我會告訴他。”她說,“讓他自己決定。”
白先生不再多言。
他轉身,走向院門。
“白先生。”星漪乙忽然叫住他。
白先生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您……要走了嗎?”星漪乙問。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還有事要處理。”他說。
星漪乙望著那道白衣背影,心中湧起一股不捨。
“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白先生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腳步,繼續向外走去。
院門輕輕合上,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星漪乙站在院中,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久久不語。
雷震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會回來的。”他說。
星漪乙點點頭。
“我知道。”
夜晚。
星漪乙坐在窗前,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慢慢翻看著那枚玉簡。
玉簡內部的星光流轉,在她指間輕輕跳躍,如同活物。
上麵記載的文字,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卻莫名能夠理解的語言。那是星靈族的古老文字,與“母神之淚”傳遞給她的意念,如出一轍。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漸漸沉浸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
“姐姐。”阿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星漪乙回過神,起身開門。
阿月站在門外,手裏捧著一杯熱茶。
“雷大哥讓我送來的。”他說,“說你晚上看書費神,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星漪乙接過茶杯,看著阿月那張清秀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阿月。”她忽然開口。
阿月抬頭看她。
星漪乙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白先生今天送來一件東西,是星靈族的修鍊法門。他說……你也可以學。”
阿月沉默了片刻。
“我想學。”他說。
星漪乙愣了一下。
“你……不問問我這是什麼法門?有沒有危險?”
阿月搖搖頭。
“母親說過,”他說,“姐姐不會害我。”
星漪乙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阿月沒有躲。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清澈如水。
“那明天開始,”星漪乙說,“我們一起學。”
阿月點點頭。
“好。”
窗外,月華如水。
灑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裡。
灑在那棵老槐樹的枝葉上。
灑在這對剛剛相聚的“姐弟”身上。
如同一層溫柔的紗。
輕輕覆蓋著這個寧靜的夜晚。
覆蓋著這個剛剛開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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