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的香氣還在院中縈繞不散,夕陽已經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雷震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正準備再去盛一碗飯,卻被秦老大夫一個眼神製止了。
“吃七分飽。”秦老大夫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年紀輕輕,不知道節製,老了有你受的。”
雷震訕訕地放下碗,小聲嘟囔:“這才第二碗……”
阿月看著他,認真地說:“雷大哥,秦老是為你好。”
雷震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站哪邊的?”
阿月想了想,認真地說:“站對的這邊。”
星漪乙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宋峰嘴角也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雖然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平靜的表情,但那一瞬間的笑意,被星漪乙捕捉到了。
“宋大哥笑了!”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叫起來。
宋峰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平靜。
“沒有。”他說。
“有的有的!”星漪乙不依不饒,“我剛纔看到了!”
雷震也湊過來起鬨:“宋峰,笑一個給大夥看看?難得今天這麼高興。”
宋峰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雷震訕訕地縮回脖子。
秦老大夫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行了行了,別欺負老實人。”他說,“收拾收拾,把桌子騰出來。天黑了,點個燈,咱們再坐會兒。”
雷震和星漪乙應了一聲,開始收拾碗筷。
阿月也站起來幫忙,雖然動作依舊有些笨拙,卻認真得很。他端著幾個碗,小心翼翼地走向廚房,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生怕摔了。
秦老大夫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他說,“懂事的讓人心疼。”
宋峰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阿月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柔和。
夜幕完全降臨時,院中亮起了一盞油燈。
那是雷震特意從集市上買回來的,比普通的油燈大一圈,燈罩擦得鋥亮,火光透過玻璃灑出來,能照亮方圓一丈的地方。
他把燈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上,於是那一片樹蔭下,便多了一圈溫暖的光暈。
五個人圍坐在燈下,每人手裏捧著一杯熱茶。
春夜的微風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這小小的溫暖。
“秦老。”星漪乙忽然開口,“您給我們講講您年輕時候的事吧。”
秦老大夫端著茶杯,聞言微微一愣。
“年輕時候的事?”他捋著鬍子,想了想,“老夫年輕時候的事,有什麼好講的?”
“什麼都行。”星漪乙說,“您行醫這麼多年,肯定遇到過很多有意思的病人吧?”
秦老大夫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那倒是。”他說,“老夫這輩子,見過的病人,比你們吃過的鹽還多。”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年,老夫在山裏採藥,遇到一個摔斷腿的戶戶。那戶戶家窮,付不起診金,就拿一張虎皮抵賬。老夫收了那張虎皮,後來才知道,那是他打了三年纔打到的一隻大蟲。”
“還有一年,有個富戶請老夫去看病,說他們家老爺得了怪病,吃什麼吐什麼。老夫去了,一看,哪是什麼怪病,分明是吃撐了。老夫就給他開了兩副消食的葯,收了十兩銀子。那富戶千恩萬謝,後來逢人就說老夫是神醫。”
雷震聽得津津有味,插嘴道:“秦老,您這不是騙人嗎?”
秦老大夫瞪了他一眼。
“什麼叫騙人?老夫治好了他的病,收了他的錢,天經地義。他願意當冤大頭,老夫有什麼辦法?”
雷震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阿月認真地聽著,忽然問道:“秦老,您救過很多人嗎?”
秦老大夫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救過。”他說,“也救不了很多人。”
“為什麼救不了?”
秦老大夫沉默了片刻。
“因為有些病,不是葯能治的。”他說,“有些人的命,註定要走到那一步。老夫能做的,隻是讓他們走得舒服些。”
阿月低下頭,似乎在想什麼。
星漪乙看著他,心中微微一動。
這孩子,又在想那些關於“生死”的事了。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阿月的手。
阿月抬起頭,看向她。
“姐姐?”
“沒事。”星漪乙柔聲道,“隻是想告訴你,你在,我們都好好的。”
阿月看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他點點頭。
“嗯。”
宋峰忽然開口。
“秦老。”他說,“您有沒有想過,再收個徒弟?”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老大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宋峰臉上。
“徒弟?”他重複了一遍。
宋峰點點頭。
“阿月。”他說,“他對醫道有興趣。您教他,他能學得很快。”
阿月看向宋峰,眼中帶著一絲驚訝,也帶著一絲……
期待?
秦老大夫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阿月。
“阿月,你喜歡學醫?”
阿月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
“喜歡。”他說,“那些草,那些根,那些葉子,都能救人。我想學。”
秦老大夫看著他,目光深邃。
片刻後,他笑了。
“好。”他說,“那老夫就收你這個徒弟。”
阿月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光芒。
星漪乙從未在他眼中見過這樣的光芒。
“謝謝師父。”阿月說,聲音有些發顫。
秦老大夫擺擺手。
“別急著謝。”他說,“學醫苦得很,背書背到半夜,採藥爬遍深山,熬藥熏得眼睛疼。到時候別哭鼻子。”
阿月認真地說:“我不會哭。”
秦老大夫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好。”他說,“那咱們就走著瞧。”
夜漸深了。
油燈裡的油快燒盡了,火光微微搖曳。
雷震起身,準備去添油。
“別添了。”秦老大夫說,“該歇了。明天還要早起熬藥呢。”
雷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對對,早起熬藥。”他說,“我都快忘了這茬了。”
星漪乙也笑了。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那我去睡了。”她說,“阿月,你也早點睡。”
阿月點點頭,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老槐樹下,望著那盞即將熄滅的油燈,目光專註而平靜。
星漪乙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促。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灑落,將阿月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銀白色。他坐在那裏,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但星漪乙知道,他不是雕像。
他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會笑會難過,會認真學習每一件事的孩子。
是婉兒姐留給她最珍貴的禮物。
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躺在床上時,她望著窗外的月光,嘴角帶著笑意。
阿月有師父了。
秦老大夫願意教他。
宋大哥主動提的。
雷大哥肯定也會幫忙。
他們,真的成了一個家。
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彼此牽掛的家。
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葯香依舊準時飄起。
但這一次,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阿月站在炭爐邊,認真地看著秦老大夫熬藥。他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上麵歪歪扭扭地記著秦老大夫說的每一句話。
“這一味是當歸,補血的。”
“這一味是黃芪,補氣的。”
“這兩味不能一起放,會抵消藥效。”
“火候要控製好,太大了葯就糊了。”
阿月一邊聽,一邊記,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
秦老大夫耐心地解答著,眼中帶著欣慰的笑意。
雷震從廚房探出頭,看到這一幕,咧嘴笑了。
“阿月,學著呢?”
阿月抬頭看他,認真地點點頭。
“嗯。”
“好好學。”雷震說,“學會了,以後咱們就不用秦老親自熬藥了。”
秦老大夫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是想偷懶吧?”
雷震訕笑著縮回廚房。
星漪乙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陽光灑落,溫暖而明亮。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葯香裊裊,飄散在院中。
和著老槐樹的清香,和著清晨特有的濕潤氣息,匯成一股令人心安的、熟悉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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