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安遠城熱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籠。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毫不留情地將炙熱的光芒傾瀉在這座小城的每一個角落。院中的青石板被曬得滾燙,光腳踩上去能燙得起泡。老槐樹的葉子都曬得打了卷,無精打采地垂著頭,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雷震光著膀子在院中劈柴,汗水順著脊背流淌,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劈幾斧子,就要停下來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一把汗,然後繼續。
“雷大哥,歇會兒吧。”星漪乙端著一碗涼茶從廚房走出來,“這麼熱的天,別中暑了。”
雷震接過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抹了抹嘴。
“沒事,習慣了。”他說,“這點熱算什麼?比當年在……”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比當年在黑風峽穀,那算什麼?
但他沒有說出來。
有些記憶,不必提起。
星漪乙也沒有追問。她接過空碗,轉身又回廚房了。
阿月坐在老槐樹下,背靠著樹榦,手裏捧著一本書。那是秦老大夫給他的醫書,比之前那些啟蒙讀物厚得多,字也小得多。他看得入神,偶爾抬頭看看天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
他的額頭上也掛著細密的汗珠,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阿月。”秦老大夫的聲音從屋裏傳來,“進來,屋裏涼快。”
阿月抬起頭,望向屋裏。
秦老大夫坐在窗邊,搖著一把蒲扇,沖他招招手。
阿月想了想,合上書,起身走進屋裏。
屋裏確實涼快些。窗戶開著,穿堂風悠悠地吹過,帶走了一身燥熱。
“坐下。”秦老大夫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喝口水。”
阿月坐下,接過秦老大夫遞來的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秦老大夫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熱不熱?”
阿月點點頭。
“熱。”
“那為什麼不進屋?”
阿月想了想,認真地說:“想在外麵看書。外麵看得清楚。”
秦老大夫笑了。
“傻孩子。”他說,“屋裏也看得清楚。你看,這窗戶透進來的光,不比外麵差。”
阿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確實,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屋內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他沉默了片刻。
“可是,”他說,“在外麵能聽到知了叫。”
秦老大夫愣了一下。
“知了叫?”
阿月點點頭。
“知了叫,才知道是夏天。”
秦老大夫看著他,目光柔和下來。
“你喜歡夏天?”
阿月想了想。
“喜歡。”他說,“夏天有知了叫,有西瓜吃,有涼茶喝。還有……”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樹。
“還有老槐樹的葉子,綠綠的,很好看。”
秦老大夫沒有再說讓他進屋的話。
他隻是搖著蒲扇,和阿月一起,望著窗外那片綠蔭,聽著那一聲聲有氣無力的知了叫。
“師父。”阿月忽然開口。
“嗯?”
“您喜歡夏天嗎?”
秦老大夫沉默了片刻。
“年輕的時候不喜歡。”他說,“太熱,容易中暑,容易得病。當大夫的,最怕夏天。”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現在嘛……倒是有點喜歡了。”
“為什麼?”
秦老大夫看了他一眼。
“因為有人陪著。”
阿月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
然後他點點頭。
“我也是。”
傍晚時分,熱氣終於消退了些。
雷震把劈好的柴碼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廚房。
“晚上吃什麼?”他問正在準備晚飯的星漪乙。
星漪乙想了想。
“做點清淡的吧。”她說,“這麼熱的天,吃不下太油膩的。”
“行。”雷震說,“那我煮鍋綠豆湯,放點冰糖,冰鎮一下,解暑。”
星漪乙點點頭。
阿月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個西瓜。
“李老實送來的。”他說,“他說自家種的,很甜。”
雷震接過西瓜,在手裏掂了掂。
“不錯,挺沉的。”他說,“晚上飯後切了吃。”
阿月點點頭,又走回屋裏。
宋峰從後院走出來,手裏拎著幾根黃瓜。那是他自己種的,雖然不多,但足夠他們偶爾嘗個鮮。
“黃瓜長得不錯。”他把黃瓜遞給星漪乙,“晚上涼拌著吃。”
星漪乙接過黃瓜,笑了。
“好。”
晚飯很簡單。
一盆涼拌黃瓜,一盤清炒時蔬,一碟鹹菜,每人一碗綠豆湯。
簡單,卻清爽可口。
五個人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著漸漸黯淡的天光,慢慢吃著。
阿月喝了一口綠豆湯,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喝。”他說。
雷震得意地笑了。
“那是,我煮的。”
秦老大夫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黃瓜,嚼了嚼,點點頭。
“還行。”他說,“再放點醋就更好了。”
雷震連忙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星漪乙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意。
飯後,雷震把那個西瓜切開。
瓜瓤鮮紅,汁水飽滿,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每人分了一塊,坐在老槐樹下,慢慢地吃著。
阿月吃得很認真,一小口一小口,生怕浪費了每一絲甜味。
星漪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孩子,越來越像個人了。
會笑,會說話,會表達喜歡。
會坐在樹下聽知了叫,會認真品嘗每一口西瓜的甜。
會在這個炎熱的夏至傍晚,和她們一起,享受這平凡而珍貴的時光。
“姐姐。”阿月忽然開口。
星漪乙看向他。
“嗯?”
阿月指著天空,認真地說:
“有星星。”
星漪乙抬起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東方的天際,第一顆星星已經亮起。
微弱,卻堅定。
夜幕漸漸降臨,更多的星星次第亮起,鋪滿整個天空。
阿月仰著頭,望著那片璀璨的星空,目光專註而寧靜。
星漪乙看著他,忽然想起婉兒姐說過的話。
“星星,是逝去的人,在天上看著我們。”
她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但她願意相信。
因為這樣,婉兒姐就還在。
就在那片星空裏,看著他們。
看著阿月。
看著這座小小的院落。
看著這個炎熱的夏至夜晚。
“姐姐。”阿月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她看向他。
阿月指著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認真地說:
“那顆星星,一直在看我。”
星漪乙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顆很亮的星星,比其他星星都亮,靜靜地掛在天邊,彷彿真的在注視著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開口:
“那是母親。”
阿月轉頭看向她。
“母親?”
星漪乙點點頭。
“她在看著你。”
阿月沒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頭,繼續望著那顆最亮的星星。
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母親,晚安。”
夜風輕輕吹過,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著什麼。
星漪乙看著阿月,看著他仰望著星空的側臉,看著他眼中倒映的星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柔。
這孩子,終於有了根。
有了家。
有了可以仰望的星星。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阿月。”
阿月抬頭看她。
“嗯?”
“該睡了。”
阿月點點頭,站起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顆最亮的星星,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姐姐。”
“嗯?”
“明天還能看星星嗎?”
星漪乙笑了。
“能。”她說,“隻要天晴,每天都能。”
阿月點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門輕輕合上。
星漪乙站在院中,望著那片璀璨的星空。
她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無法觸及的地方,在那片永遠璀璨的星光穹頂下,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抱著那枚淚滴狀的結晶碎片,微笑著,對她輕輕揮手。
她笑了。
“晚安,婉兒姐。”
月光灑落。
灑在老槐樹上。
灑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裡。
灑在每一個,她愛的人身上。
夏至過去了。
夏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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