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荷葉長得很慢。
慢到阿月每天蹲在它麵前看半天，也看不出什麼變化。但隔幾天再看，就會發現它又長高了一點點，又多了兩片葉子，又大了一圈。
“它是不是長得太慢了？”阿月有一次問星漪乙。
星漪乙蹲在他旁邊，認真地看著那株小小的荷葉。
“不慢。”她說，“荷花就是這樣，慢慢長，慢慢長，然後有一天，忽然就開花了。”
阿月沉默了片刻。
“那它什麼時候開花？”
星漪乙想了想。
“也許今年，也許明年。”她說，“要看它自己。”
阿月點點頭，沒有再問。
從那以後，他不再每天都盯著它看。但他依舊每天給它澆水，每天和它說幾句話，每天在路過的時候，多看它一眼。
那株荷葉彷彿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慢慢地、堅定地生長著。
八月中旬的時候，它已經長出了五片圓圓的葉子，最大的那片，有巴掌那麼大了。
雷震有一次路過，忍不住停下來看了看。
“嘿，長得不錯啊。”他說，“再過幾個月，說不定真能開花。”
阿月站在他旁邊，認真地點點頭。
“嗯。”他說，“會開花的。”
雷震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你這麼相信它？”
阿月想了想。
“不是相信。”他說，“是等。”
“等？”
“嗯。”阿月說，“等它自己開花。”
雷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等’！”他拍了拍阿月的肩膀，“你小子，年紀不大，說話還挺有道理的。”
阿月被他拍得晃了晃，卻沒有躲開。
他隻是抬起頭，看著雷震，認真地說：
“雷大哥也很會等。”
雷震愣住了。
“我等什麼？”
阿月想了想。
“等秦老的誇獎。”他說，“等姐姐的笑。等宋大哥的刀法練好。等……”
他頓了頓，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樹。
“等每一天過去。”
雷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和阿月並肩蹲在那株荷葉旁邊。
“阿月。”他說。
“嗯？”
“你比你雷大哥聰明。”
阿月轉頭看他，目光清澈如水。
“不是聰明。”他說，“是看得多。”
雷震愣了一下。
“看得多？”
阿月點點頭。
“在來這裏之前，我在一個很黑很冷的地方待了很久。”他說，“那裏什麼都沒有，隻有等。”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等天亮。等有人來。等死。”
雷震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著阿月那張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孩子，經歷過什麼？
他不敢問。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攬住阿月的肩膀。
“阿月。”他說，聲音有些發澀，“以後不用等了。”
阿月抬頭看他。
“為什麼？”
“因為你想等的，都在這裏了。”
阿月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株小小的荷葉。
過了很久，他輕輕開口：
“嗯。”
那天晚上，雷震做了一桌子好菜。
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還有一個他新學的糖醋排骨。
“今天高興！”他宣佈，“阿月種的荷花長得好，咱們慶祝一下！”
阿月看著他，認真地說：
“雷大哥，荷花不是我種的。是蓮子自己長的。”
雷震擺擺手。
“都一樣，都一樣！”
秦老大夫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裏，嚼了嚼。
“還行。”他說，“就是醋放多了點。”
雷震連忙點頭：“下次少放，下次少放。”
宋峰默默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看阿月，目光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柔和。
星漪乙坐在阿月旁邊，給他夾菜。
“多吃點。”她說，“長身體。”
阿月看著碗裏堆得滿滿的菜，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
飯後，阿月照例去給那株荷葉澆水。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圓又亮，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那株荷葉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圓圓的葉子泛著淡淡的銀光，好看極了。
阿月蹲在它麵前，看了很久。
“你長得真好看。”他輕聲說。
那株荷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回應他。
“姐姐說，你會開花。”他繼續說，“開粉色的花，還是白色的花？”
荷葉依舊輕輕搖曳。
阿月想了想。
“粉色的吧。”他說，“我喜歡粉色。”
荷葉沒有說話，隻是繼續搖曳。
阿月看著它，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晚安。”他說，“明天見。”
他站起身，轉身走回屋裏。
月光灑落，灑在那株小小的荷葉上。
灑在這個安靜的夜晚。
灑在這個剛剛學會等待的孩子身上。
第二天一早，阿月被一陣喧嘩聲吵醒。
他披上衣服，推開門，看到院中站著幾個人。
是吳老，還有兩個穿著“鑒真司”製服的人。
他們正和雷震說著什麼，神情有些凝重。
阿月站在屋簷下，靜靜地看著。
星漪乙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這一幕，腳步微微一頓。
她走到阿月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阿月。”她輕聲說，“沒事。”
阿月抬頭看她。
“真的沒事嗎？”
星漪乙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說，“但我們會一起麵對。”
阿月點點頭，沒有再問。
吳老和雷震說完話，轉身看到了星漪乙和阿月。
他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走過來。
“漪丫頭，阿月。”他說，“打擾你們了。”
星漪乙搖搖頭。
“吳老，發生什麼事了？”
吳老沉默了片刻。
“西邊……有訊息了。”他說。
西邊。
這兩個字，讓星漪乙的心猛地一沉。
西邊，是黑風峽穀的方向。
是星隕荒原的方向。
是墜星湖的方向。
也是“蝕影”源頭所在的方向。
“什麼訊息？”她問。
吳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邊的阿月，猶豫了一下。
“西邊的情況……惡化了。”他說，“比我們想像的更嚴重。”
他頓了頓，繼續道：
“白先生傳來訊息，要我們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
吳老的目光落在星漪乙臉上，緩緩開口：
“準備——再次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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