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乙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頭頂的天空是灰濛濛的,不再是星光峽穀那片破碎的穹頂。身邊傳來流水的聲音,清脆而悠遠,像是那條星光之河在遠處流淌。
她動了動,渾身痠痛,彷彿每一根骨頭都被拆開又重新裝上。但她顧不上這些,連忙坐起身,四處張望。
雷震坐在不遠處,正往一堆篝火裡添柴。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看到她醒了,臉上露出一個疲憊卻如釋重負的笑容。
“醒了?”他說,“感覺怎麼樣?”
星漪乙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急切地問:“白先生呢?宋大哥呢?”
雷震朝旁邊努了努嘴。
星漪乙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宋峰正靠著一塊岩石坐著,閉目養神。他旁邊,白先生靜靜地躺在簡易的擔架上,身上蓋著雷震的外衣。
他的呼吸平穩,麵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比昏迷時好了許多。
星漪乙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些。
“我們……出來了?”她問。
雷震點點頭。
“出來了。”他說,“你昏迷之後,我和宋峰輪流揹著白先生,一路走出了星光峽穀,走出了星隕荒原,走到了這裏。”
他指了指周圍。
星漪乙這才注意到,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陌生的區域。周圍不再是黑色的土地和嶙峋的怪石,而是相對平緩的丘陵,長著稀疏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遠處,隱約能看到一條蜿蜒的土路,通向未知的方向。
“這是哪兒?”她問。
“不知道。”雷震老老實實地回答,“反正不是星隕荒原了。我們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這裏。”
一天一夜。
星漪乙愣住了。
她昏迷了這麼久?
“白先生怎麼樣?”她問。
雷震的臉色凝重了一些。
“還活著。”他說,“但傷得很重。秦老的葯都用上了,也隻能暫時穩住。得儘快回去,讓秦老親自診治。”
星漪乙點點頭,掙紮著站起身。
她的腿還有些發軟,走幾步就要喘口氣。但她沒有停下,一步一步走到白先生身邊,蹲下身,仔細檢查他的狀況。
呼吸平穩,脈搏微弱但規律,體溫偏低,但沒有繼續下降的趨勢。
她鬆了口氣。
“能走。”她說,“我們儘快趕路。”
雷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他說,“我去把宋峰叫醒,咱們吃點東西,馬上出發。”
三人簡單吃了些乾糧,喝了些水,然後輪流揹著白先生,踏上了歸途。
歸途比來時更加艱難。
不是路更難走,而是他們太累了。
星漪乙的消耗最大,雖然睡了一天一夜,但那種神魂深處的疲憊,不是短短一天就能恢復的。她走一段就要歇一會兒,臉色始終蒼白。
雷震的肩膀被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浸透了衣衫。但他一聲不吭,隻是默默地走著,偶爾回頭看一眼星漪乙,確認她還能跟上。
宋峰依舊沉默,但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彷彿在用自己的身體,為這支疲憊的隊伍撐著最後的力氣。
最辛苦的是輪流背白先生。
白先生雖然瘦,但畢竟是成年男子,重量不輕。在這樣疲憊的狀態下,揹著他走這麼遠的路,對任何人都是巨大的考驗。
但他們沒有抱怨。
因為那是白先生。
那個在風蝕戈壁以身為盾、為他們劈開生路的人。
那個在星光峽穀一劍斬碎“蝕影”心臟、救了他們所有人的人。
那個現在昏迷不醒、需要他們保護的人。
他們不能倒下。
不能放棄。
不能讓他失望。
第一天,他們走出了丘陵地帶,重新踏上了官道。
第二天,他們遇到了一支商隊。商隊的人看到他們這副狼狽模樣,好心給了他們一些乾糧和水,還告訴他們,這裏離安遠城還有大約三天的路程。
第三天,他們在一個廢棄的驛站裡過夜。那晚下起了雨,雷震用僅剩的乾柴生了一堆火,五個人擠在破舊的屋簷下,聽著雨聲,默默無言。
第四天傍晚,安遠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星漪乙站在官道上,望著那座熟悉的城門,望著城牆上飄揚的旗幟,望著進出城門的行人,眼淚奪眶而出。
回來了。
他們回來了。
雷震咧嘴笑了,笑得眼眶也有些發紅。
宋峰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就連昏迷中的白先生,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走。”星漪乙說,“回家。”
城門已經關閉,但守城的士兵認得他們。
看到他們這副模樣,士兵們二話不說,立刻開啟城門,放他們進去。
“快去請秦老大夫!”有人喊道。
三人揹著白先生,穿過熟悉的街道,走向那座熟悉的小院。
街邊的行人紛紛駐足,看著他們,竊竊私語。
星漪乙顧不上這些。
她隻想快點,再快點。
快點回到那座小院。
快點見到阿月。
快點讓秦老看看白先生的傷。
院門出現在眼前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院門緊閉著,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輕輕叩響了門環。
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門開了。
阿月站在門內。
他看到星漪乙,愣住了。
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瞬間湧滿了淚水。
“姐姐……”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星漪乙看著他,看著他瘦了一些的小臉,看著他眼中那抹她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喜悅,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阿月。”她哽咽道,“我回來了。”
阿月沒有說話。
他隻是撲過來,緊緊抱住了她。
星漪乙蹲下身,將他擁入懷中。
姐弟倆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雷震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發紅。
宋峰揹著白先生,默默地站在院門口,沒有催促。
秦老大夫從屋裏走出來,看到這一幕,腳步微微一頓。
然後他快步走過來,目光落在白先生身上。
“快,把他抬進來!”他說。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白先生抬進屋裏,放在床上。
秦老大夫立刻開始診治。他把脈,看舌苔,檢查傷口,表情越來越凝重。
星漪乙站在一旁,心懸得高高的。
過了很久,秦老大夫終於收回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怎麼樣?”星漪乙急切地問。
秦老大夫看了她一眼。
“死不了。”他說,“但傷得很重,需要長時間調養。”
死不了。
這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落地,讓星漪乙幾乎癱軟在地。
她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阿月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姐姐。”他說,“沒事了。”
星漪乙低頭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柔。
她點點頭。
“嗯。”她說,“沒事了。”
夜幕降臨。
五個人圍坐在院中,吃著雷震做的晚飯。
很簡單,隻是一鍋熱粥,幾碟鹹菜。
但每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白先生還在昏迷,但秦老大夫說,他的脈搏比之前穩定了許多,應該明天就能醒過來。
星漪乙喝著粥,時不時看一眼阿月。
阿月坐在她旁邊,認真地吃著飯,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
“阿月。”她忽然開口。
阿月抬頭看她。
“這幾天,你過得好嗎?”
阿月想了想。
“好。”他說,“跟著師父認葯,練刀法,給那株荷花澆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就是想姐姐。”
星漪乙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姐姐也想你。”她說。
阿月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夜深了。
星漪乙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月光如水,灑在枝葉上,灑在那株已經長出好幾片荷葉的小小荷花上,灑在這座熟悉的院落裡。
她取出那封信,展開。
信紙已經很舊了,邊緣磨損,字跡模糊。但她依舊能清晰地認出每一個字。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最後一行時,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婉兒姐,我想你了。”
她輕輕念出這行字,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夜空。
那顆最亮的星星,依舊掛在天邊。
她笑了。
“婉兒姐,我們回來了。”
“白先生還活著,會好起來的。”
“阿月很好,長高了一點,會做點心了。”
“雷大哥和宋大哥也都好。”
“我們……都很好。”
“你放心。”
星光閃爍,彷彿在回應。
她將信紙小心疊好,重新貼身收好。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輪明月。
“晚安,婉兒姐。”
月光灑落。
灑在她臉上。
灑在這個寧靜的夜晚。
灑在這個,終於團圓的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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