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安遠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從清晨開始下，一直下到傍晚，紛紛揚揚，鋪天蓋地。整個小城都被埋進了厚厚的雪裏，屋頂是白的，街道是白的，城牆是白的，就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也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棉襖。
阿月站在屋簷下，看著那些鵝毛般的雪花，眼睛亮得像是藏了兩顆星星。
“姐姐，”他說，“這雪好大。”
星漪乙站在他旁邊，點點頭。
“嗯，冬至的雪，一般都大。”
“冬至是什麼？”
星漪乙想了想。
“冬至就是……”她說，“一年裏白天最短、夜晚最長的一天。過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阿月認真地聽著。
“那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嗎？”
“有。”星漪乙笑了，“今天要吃餃子。”
“餃子？”
“嗯。”星漪乙指著廚房的方向，“雷大哥正在包呢。”
阿月的眼睛更亮了。
他轉身就往廚房跑。
廚房裏，熱氣騰騰。
雷震站在案板前，袖子擼得高高的，正埋頭擀著餃子皮。他擀皮的動作很熟練，一手轉著麵糰，一手推著擀麵杖，一張圓圓的餃子皮就出來了，又快又好。
秦老大夫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包著餃子。他的手很巧，一捏一擠，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成形了，整整齊齊地碼在蓋簾上。
宋峰也在。他坐在角落裏，麵前也擺著一蓋簾餃子。他包得慢，包出來的餃子也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形狀各異，但他包得很認真，每一個都捏得很緊。
阿月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愣住了。
“雷大哥，”他問，“你們都會包餃子？”
雷震抬起頭，咧嘴笑了。
“那當然！”他說，“不會包餃子，怎麼過冬至？”
阿月看著他，又看看秦老大夫，又看看宋峰，最後目光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餃子和歪歪扭扭的餃子上。
他想了想，走到案板邊。
“雷大哥，”他說，“能教我嗎？”
雷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好！”他讓開位置，“來，我教你！”
阿月站在案板前，學著雷震的樣子，拿起一張餃子皮，用筷子夾了一點餡，放上去。
“別放太多，”雷震在旁邊指點，“太多了包不住。”
阿月點點頭，把多餘的餡撥回去一些。
然後他學著秦老大夫的樣子，把餃子皮對摺，捏緊邊緣。
他捏得很用力，捏了很久。
捏出來的餃子，扁扁的，長長的，不像元寶，倒像一條小魚。
他捧著那個餃子，看了很久。
“雷大哥，”他問，“我包的對嗎？”
雷震看著那個“小魚”，咧嘴笑了。
“對！”他說，“怎麼不對？餃子嘛，能煮熟就行！”
阿月看了看自己包的餃子，又看了看秦老大夫包的餃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認真地說：
“我包的不好看。”
秦老大夫抬起頭，看著他。
“阿月，”他說，“餃子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用筷子點了點那個“小魚”：
“這是你自己包的。”
阿月看著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我自己包的？”
“對。”秦老大夫點點頭，“第一次包，能包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阿月低下頭，看著那個“小魚”，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小心地放在蓋簾上，和其他餃子放在一起。
那些整整齊齊的餃子旁邊，躺著這個歪歪扭扭的小傢夥。
它雖然不好看，但它很特別。
因為它是他包的。
傍晚時分，餃子出鍋了。
熱氣騰騰的餃子，白胖白胖的，浮在鍋裡的沸水上，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雷震用漏勺把它們撈出來，裝進大盤子裏，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開飯了！”他喊。
五個人圍坐在石桌旁，每人麵前一碗餃子，一碗餃子湯，還有一小碟醋。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地落在他們身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些熱氣騰騰的餃子上。
但他們不在乎。
他們吃著餃子，喝著餃子湯，聊著有的沒的。
阿月吃得很慢，很認真。
他夾起一個餃子，蘸了蘸醋，放進嘴裏，嚼了嚼。
眼睛亮了。
“好吃！”他說。
雷震咧嘴笑了。
“那當然，我包的！”
阿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碗裏那個歪歪扭扭的小傢夥。
他夾起那個小傢夥，蘸了蘸醋，放進嘴裏。
嚼了嚼。
眼睛更亮了。
“這個更好吃！”他說。
雷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那當然，你自己包的！”
阿月也笑了。
那是他來到這個小院後，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雪越下越大。
但院中的笑聲，卻越來越響。
夜深了。
雪停了。
月光灑在積雪上，整個院子亮堂堂的，比白天還亮。
阿月站在院中，仰頭望著夜空。
夜空很乾凈，雲都散了，滿天都是星星。那顆最亮的星星，依舊掛在天邊，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冬至。”
“我吃了餃子。”
“我包的。”
“很好吃。”
“你呢？”
“你那裏有餃子吃嗎？”
星光閃爍，彷彿在回答。
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著腳下厚厚的積雪。
“白先生，”他繼續輕聲說，“你那裏也下雪了嗎？”
“你吃餃子了嗎？”
“我包的餃子，雖然不好看，但是很好吃。”
“等你回來，我也給你包。”
他站在那裏，對著夜空，說了很久的話。
直到星漪乙從屋裏走出來，輕輕攬住他的肩膀。
“阿月，”她說，“該睡了。”
阿月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顆最亮的星星，然後轉身，跟著星漪乙走回屋裏。
身後，月光灑落。
灑在厚厚的積雪上。
灑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灑在那株被雪覆蓋的枯荷上。
灑在這個，溫暖的冬至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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