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第七天，安遠城下了一場暴雨。
那雨來得毫無徵兆。上午還是晴空萬裡，知了叫得震天響，到了午後，天色突然暗了下來。烏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黑壓壓的，遮天蔽日，像一口巨大的鍋扣在了小城上空。
阿月正在院子裏給荷花澆水，忽然覺得眼前一暗。
他抬起頭，愣住了。
“姐姐——”他剛要喊，一聲驚雷炸響，震得他渾身一哆嗦。
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那雨不是下的，是倒的。彷彿天上的大河決了口，嘩啦啦地往下灌。阿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阿月！”
星漪乙從屋裏衝出來，一把拉住他，往屋裏跑。
兩人剛跑進屋裏，外麵的雨就更大了。雨點砸在屋頂上，劈裡啪啦，像無數顆石子同時落下。院中的青石板很快積起了水，雨水順著地勢流向後院，嘩嘩作響。
阿月站在門口，望著外麵的暴雨，眼睛睜得大大的。
“姐姐，”他說，“好大的雨。”
星漪乙點點頭，拿出乾毛巾，給他擦頭髮。
“嗯，暴雨。”
阿月任由她擦著，眼睛卻一直盯著外麵。
那株荷花在暴雨中劇烈搖晃。圓圓的荷葉被雨點砸得抬不起頭，粉色的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飄在水窪裡，隨著雨水打轉。
阿月的心揪緊了。
“姐姐，”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荷花……會死嗎？”
星漪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株在暴雨中掙紮的荷花。
她沉默了片刻。
“不會。”她說，“荷花不怕雨。”
阿月看著她。
“真的？”
“真的。”星漪乙點點頭，“你看，它的根紮得很深。隻要根還在，雨停了，它還會長。”
阿月又看向那株荷花。
它在暴雨中搖晃著，但確實沒有倒。
根紮得很深。
他忽然想起那天和星漪乙的對話。
“我的根在這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腳踩在乾燥的地麵上，穩穩的。
他的根，也紮得很深。
暴雨下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雨勢漸漸小了。烏雲散開，陽光重新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裏，蒸騰起一片水汽。
阿月第一個沖了出去。
他跑到那株荷花旁邊，蹲下，仔細地看著它。
荷花的葉子被打破了幾個洞，花瓣落了一地，但它的莖還直直地站著，根還牢牢地紮在泥土裏。
阿月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那片最大的荷葉。
荷葉上的水珠滾落下來，滴在他手心裏。
“你還在，”他輕聲說，“真好。”
那株荷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回應他。
星漪乙走到他身邊，蹲下。
“你看，”她說，“它沒事。”
阿月點點頭。
“嗯，它沒事。”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
“姐姐，”他問，“這些花瓣，還能長回去嗎？”
星漪乙搖搖頭。
“不能了。”她說，“但明年，它會開新的花。”
阿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跑進屋裏。
不一會兒，他拿著一個小竹籃跑出來，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那些飄落的花瓣。
星漪乙看著他。
“阿月，你撿它們做什麼？”
阿月頭也不抬。
“留著。”他說，“它們開過，很好看，不能扔掉。”
星漪乙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蹲下身，和他一起撿。
一片，兩片，三片……
那些粉色的花瓣，沾著雨水，被他們一片一片地撿進竹籃裡。
撿完花瓣，阿月又去看了看那幾隻小雞。
大黃、小黃、阿花躲在雞窩裏，羽毛濕了一些，但都好好的。看到阿月，它們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在訴說著剛才的驚嚇。
阿月蹲在雞窩邊，輕輕摸了摸大黃的頭。
“不怕，”他說，“雨停了。”
大黃蹭了蹭他的手，安靜下來。
阿月笑了。
傍晚時分，天空徹底放晴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濕漉漉的院子裏，一切都泛著金色的光芒。那株荷花在夕陽下靜靜地站著，雖然有些狼狽，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倔強。
阿月蹲在它麵前，和它說話。
“你今天嚇到了嗎？”
“我嚇到了。”
“但姐姐說，你根紮得深，不怕雨。”
“我的根也紮得深，我也不怕。”
那株荷花輕輕搖曳，彷彿在說“好”。
阿月笑了。
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灑在那株荷花上，灑在那些被他撿回來的花瓣上（他把它們放在窗台上晾著），灑在那幾隻睡著的雞身上。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下暴雨了。”
“很大很大。”
“荷花掉了很多花瓣，但它沒事。”
“我撿起來了。”
“放在窗台上。”
“很好看。”
“你那裏，也下雨嗎？”
“也有荷花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那株荷花輕輕搖曳。
窗台上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這個夏天，還會有很多場雨。
但阿月知道，無論多大的雨——
根在，花就會再開。
母親，也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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