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貼春聯。
阿月起得很早。
他推開房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院子裏灰濛濛的。但那幾盞紅燈籠已經亮了，將整個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他站在屋簷下，嗬出一口白氣。
白氣在冷空氣裡打著轉，很快就消散了。
“阿月。”
星漪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月回頭，看到她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走出來。
“姐姐，今天貼春聯嗎？”
星漪乙點點頭。
“嗯，今天貼。”
阿月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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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春聯是大事。
雷震搬來梯子，宋峰端來漿糊，秦老大夫拿出那幾張寫好的紅紙。
阿月湊過去看。
那些紅紙上的字，他認識一些。
“春”、“福”、“平”、“安”、“吉”、“祥”……
都是他學過的。
“師父，這個是什麼字？”
他指著一個不認識的字問。
秦老大夫湊過來看了看。
“這個是‘瑞’。”他說，“瑞雪兆豐年的瑞。”
阿月點點頭，把這個字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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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春聯先從院門開始。
雷震爬上梯子，宋峰在下麵扶著。星漪乙把春聯遞上去，雷震接過來，在背麵刷上漿糊，然後小心翼翼地對準位置，貼上去。
阿月站在下麵，仰著頭看著。
“雷大哥，歪了嗎？”
雷震眯著眼看了看。
“左邊再高點——好，就這。”
春聯貼好了。
紅紙黑字，在晨光裡格外醒目。
上聯：一年四季行好運
下聯：八方財寶進家門
橫批：萬事如意
阿月唸了一遍。
念得很慢，有些字還不太熟，但每一個都念對了。
“姐姐，萬事如意是什麼意思？”
星漪乙蹲下身，和他平視。
“就是……”她說，“所有的事，都順你的心意。”
阿月想了想。
“那姐姐萬事如意了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嗯，”她說，“如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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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貼屋裏的。
廚房門口貼“五味調和”，糧倉門口貼“五穀豐登”，雞窩旁邊貼“六畜興旺”。
阿月跟在後麵，一張一張地看。
每一張上的字，他都認真地念一遍。
唸完“六畜興旺”，他忽然停下腳步。
“姐姐，”他問，“大黃它們也知道今天是過年嗎？”
星漪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幾隻擠在窩裏的雞。
“知道。”她說，“它們感覺得到。”
阿月點點頭。
他蹲在雞窩邊，對著那三隻雞說：
“過年了。”
“你們也過年。”
那三隻雞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在回應他。
阿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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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貼的是阿月自己寫的那些春聯。
歪歪扭扭的字，大大小小的，有的墨都洇開了，但每一張都是他親手寫的。
“這個貼哪兒？”雷震問。
阿月想了想。
“這個貼姐姐門口。”
“這個貼我門口。”
“這個貼師父門口。”
“這個貼……”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白先生。
白先生站在一旁，負手而立，沒有看他。
阿月跑過去，拉著他的手。
“白先生，你住哪間？”
白先生低下頭，看著他。
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指了指最角落的那間小屋。
阿月跑過去，把那張寫著“平安”的紅紙，端端正正地貼在那間小屋的門框上。
貼完，他退後幾步，看了看。
“好看。”他說。
白先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平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月的頭。
“嗯，”他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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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院子裏的紅燈籠全亮了。
春聯貼好了，窗花貼好了，整個院子煥然一新，到處都是紅彤彤的，喜氣洋洋的。
阿月站在院子裏，仰著頭看著那些燈籠。
紅紅的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星漪乙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
“姐姐，”阿月忽然開口，“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嗎？”
星漪乙點點頭。
“嗯，明天就是。”
阿月沉默了片刻。
“那過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對。”
阿月想了想。
“那新的一年，姐姐還會陪著我嗎？”
星漪乙蹲下身，看著他。
“會。”她說，“每一年都會。”
阿月的眼睛亮了。
“一直陪著？”
“一直陪著。”
阿月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拉住星漪乙的手指。
小小的手，暖洋洋的。
星漪乙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就那樣站在院子裏，看著滿院的紅燈籠。
看著那些春聯，那些窗花，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看著這個被裝點得喜氣洋洋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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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灑在院子裏，灑在那些紅燈籠上，灑在那些春聯上。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貼春聯了。”
“我寫的那些，都貼上了。”
“白先生說好看。”
“姐姐說，每一年都會陪著我。”
“我很開心。”
“你那裏，也貼春聯嗎？”
“也紅彤彤的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紅燈籠輕輕晃動，將暖紅色的光灑滿整個院子。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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