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節後的第一天。
阿月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那個小兔子燈籠還亮著。暖紅色的光柔柔地灑在枕邊，和那塊發光的石頭交相輝映，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芒裡。
他躺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那隻小兔子。
紙做的，薄薄的，輕輕一碰就窸窸窣窣地響。
“你醒了？”他對著小兔子說，“昨天晚上你陪了我一夜，累不累？”
小兔子當然不會回答。
阿月笑了笑，爬起來，把燈籠輕輕掛在床頭。
然後他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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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雪已經化了。
牆角那株枯荷還是老樣子，光禿禿地立在那裏。但阿月總覺得，它比年前綠了一點。
他蹲過去，仔細看。
確實綠了一點。
不是葉子綠了——它還沒長葉子呢——是那乾枯的莖上，好像多了些細細的、嫩嫩的綠紋。
“你要發芽了嗎？”他問。
那株枯荷靜靜地站著，沒有回答。
但阿月覺得，它在點頭。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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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的時候，雷震說，今天要拆燈籠了。
“拆燈籠？”阿月愣住了。
“嗯。”雷震說，“元宵過了，年就過完了。那些掛著的燈籠，得收起來，明年再用。”
阿月放下筷子，跑出屋子。
院子裏，那些紅燈籠還掛在那裏，在晨光裡輕輕晃著。一共八個，屋簷下掛了六個，院門口掛了兩個。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些燈籠，忽然有些捨不得。
“不能多掛幾天嗎？”他問。
雷震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不能。”他說，“年過了就是過了。燈籠收了，日子還得照常過。”
阿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那我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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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燈籠是個細緻活。
要把燈籠從鉤子上取下來，小心地吹掉裏麵的灰，然後疊好，放進一個大箱子裏。
阿月負責吹灰。
他拿著每一個燈籠，對著它輕輕吹，把裏麵的灰吹乾凈。那些灰在陽光下飛舞，像一群小小的精靈。
“雷大哥，這些灰去哪兒了？”
雷震想了想。
“飛到天上去了吧。”
阿月點點頭。
他對著那些飛舞的灰，揮了揮手。
“明年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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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收完了，院子一下子空了許多。
阿月站在院中，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屋簷，有些失落。
星漪乙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了？”
阿月指著屋簷。
“燈籠沒了。”
星漪乙看了看那些空蕩蕩的屋簷，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
“明年還會掛上的。”她說，“每年都掛。”
阿月看著她。
“真的？”
“真的。”
阿月想了想。
“那明年，還買新燈籠嗎？”
“買。”星漪乙說，“每年都買新的。”
阿月的眼睛亮了。
“那我要紅的！”
“好，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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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秦老大夫開始給阿月上新課。
“年過完了，該收心了。”他說，“從今天起，學新東西。”
阿月點點頭，認真地坐在他對麵。
秦老大夫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這是醫書。”他說，“從今天起，你每天背一頁。”
阿月接過那本小本子，翻了翻。
上麵的字密密麻麻的，好多他都不認識。
“師父，我不認識這些字。”
秦老大夫點點頭。
“不認識就學。”他說，“一天學三個，一年就能學一千多個。”
阿月的眼睛亮了。
“那我能學會嗎？”
秦老大夫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
“能。”他說，“你學什麼都快。”
阿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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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阿月坐在老槐樹下，背那頁醫書。
他背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人……參……味……甘……微……寒……主……補……五……臟……”
星漪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背得怎麼樣？”
阿月抬起頭，有些苦惱。
“好難。”
星漪乙笑了。
“難就慢慢背。”她說，“不急。”
阿月點點頭，繼續背。
揹著揹著，他忽然停下來。
“姐姐。”
“嗯？”
阿月指著書上的一個字。
“這個字念什麼？”
星漪乙湊過去看。
“這個念‘神’。”她說，“神仙的神。”
阿月點點頭，繼續背。
背了一會兒，他又停下來。
“姐姐。”
“嗯？”
“神仙是什麼？”
星漪乙愣了一下。
她看著阿月，看著他認真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神仙就是……”她想了想，“很厲害很厲害的人，能做好多普通人做不了的事。”
阿月的眼睛亮了。
“那母親是神仙嗎？”
星漪乙愣住了。
她看著阿月，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是。”她輕聲說，“她是。”
阿月笑了。
他低下頭，繼續背那頁醫書。
“人……參……味……甘……微……寒……主……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
背完一遍，他抬起頭，對著天空說：
“母親，我在背書。”
“你聽到了嗎？”
晚風吹過，老槐樹的枝丫輕輕搖曳。
阿月覺得，那是母親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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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今天學的東西想了一遍。
人蔘，味甘，微寒，主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
他背下來了。
明天還要背新的。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開始學新東西了。”
“師父說，一天背一頁。”
“今天我背的是人蔘。”
“人蔘是補的。”
“你吃過人蔘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燈籠收起來了，但月亮還在。
年過完了，但日子還在繼續。
阿月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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