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夏至。
阿月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邊嗡嗡地飛。他睜開眼，愣了一會兒，才聽出來——是蚊子。
夏天到了，蚊子也來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那隻蚊子在耳邊繞來繞去，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也過夏至嗎？”他問。
蚊子當然不會回答，嗡嗡了幾聲，飛走了。
阿月爬起來，推開窗。
天已經亮了，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那株荷花在晨光裡開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朵挨著一朵。幾隻蜜蜂在花蕊裡鑽來鑽去，忙得很。
阿月趴在窗台上，看著那些蜜蜂。
“你們也過夏至嗎？”他問。
蜜蜂們沒空理他，繼續忙著采蜜。
阿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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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的時候，雷震端出一大盤涼麵。
“夏至吃涼麵！”他宣佈。
阿月湊過去看。
那麵條細細的，白白的，過了涼水，拌上黃瓜絲、豆芽、還有一小碟調好的醬汁。看著就清爽。
“雷大哥，為什麼夏至要吃涼麵？”
雷震撓撓頭。
“因為熱啊。”他說，“吃涼的舒服。”
阿月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他夾了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
涼涼的，滑滑的，醬汁鹹香，黃瓜脆嫩。
好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嚼。
“雷大哥，明年夏至還吃涼麵嗎？”
雷震笑了。
“吃！年年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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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阿月做了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
他找了一塊木板，幾根釘子，還有一把小鎚子。
“阿月，你要做什麼？”星漪乙問。
阿月抬起頭，認真地說：
“給荷花搭個涼棚。”
星漪乙愣住了。
“涼棚？”
“嗯。”阿月點點頭，“太陽太曬了，荷花會熱。”
星漪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蹲下身，幫他把木板和釘子拿好。
“姐姐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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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棚很簡單。
四根木棍插在荷花周圍的土裏，上麵搭一塊木板。木板不大，剛好能遮住荷花上方的太陽。
阿月站在旁邊，看了又看。
“它會不會悶？”他問。
星漪乙想了想。
“不會。”她說，“有風。”
阿月點點頭，蹲在荷花旁邊，和它說話。
“我給你搭了涼棚。”
“就不熱了。”
“你好好開。”
那朵最大的荷花在風裏輕輕搖了搖，像是在謝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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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月坐在涼棚旁邊，守著那株荷花。
太陽很大，但涼棚遮住了直射的光，隻有斑駁的光影灑在荷葉上。
阿月手裏捧著那本醫書，背今天的功課。
“黃……芪……味……甘……溫……主……癰……疽……久……敗……瘡……”
揹著揹著，他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那片最大的荷葉，問：
“你聽得懂嗎？”
那片荷葉搖了搖。
阿月笑了。
“聽不懂也沒關係。”他說，“我背給你聽。”
他繼續背。
“甘……草……味……甘……平……主……五……臟……六……腑……寒……熱……邪……氣……”
背完一頁，他合上書，對著那片荷葉說：
“今天背完了。”
那片荷葉又搖了搖。
阿月覺得，它在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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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熱氣消退了些。
雷震從井裏打上一桶水，潑在院子裏，青石板上的熱氣被壓下去，涼快了不少。
阿月端著一個小碗，碗裏是雷震剛切好的西瓜。
他蹲在荷花旁邊，一邊吃西瓜，一邊和它說話。
“今天熱嗎？”
“我給你搭了涼棚，應該不熱了。”
“西瓜很甜。”
“你吃不到，我替你吃。”
他吃一口，看一眼荷花。
那株荷花靜靜地開著，粉色的花瓣在夕陽裡泛著柔和的光。
阿月覺得，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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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阿月又去看了那株荷花。
月光灑在它身上，灑在那些粉色的花瓣上，灑在那塊簡陋的涼棚上。
他蹲在它麵前，看了很久。
“今天夏至。”他輕聲說，“我給你搭了涼棚。”
“明年夏至，我還給你搭。”
“後年也搭。”
“每年都搭。”
那株荷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彷彿在回應他。
阿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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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白天做的事，心裏特別高興。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夏至。”
“我給荷花搭了涼棚。”
“它就不熱了。”
“雷大哥做了涼麵，很好吃。”
“我背了書，荷花聽了。”
“它搖了搖葉子，像是在誇我。”
“你那裏，也夏至嗎？”
“也有人給你搭涼棚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知了還在叫，但沒那麼吵了。
夏至過了。
荷花還在開著。
阿月的涼棚，還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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