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白露。
阿月是被一陣涼意弄醒的。
不是冷,是涼。那種涼絲絲的感覺,從窗外透進來,輕輕拂在臉上,像誰在用羽毛撓他。
他睜開眼,愣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推開窗。
外麵,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但院子裏的一切都變了——
老槐樹的葉子上,那株荷花的葉子上,院子裏的石桌上,甚至是那幾隻雞的窩棚頂上,都矇著一層細細的、白白的露水。在晨光裡,那些露水閃著細碎的光芒,整個院子像是被撒上了一層銀粉。
阿月看呆了。
“姐姐!”他喊,“快來看!”
星漪乙走過來,站到他身邊。
“白露到了。”
“白露?”
“嗯。”星漪乙指著那些露水,“節氣。到了白露,早晚就涼了,早上會有露水。”
阿月蹲下身,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片荷葉上的露水。
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微微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收回手。
他就那樣蹲著,看著那些露水在陽光下慢慢蒸發,一點一點消失。
“姐姐,”他忽然問,“它們去哪了?”
星漪乙想了想。
“變成水汽,飛到天上去了。”
“然後呢?”
“然後變成雲,再變成雨,落下來。”
阿月抬起頭,望著天空。
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悠悠飄過。
“那它們又回來了。”他說。
星漪乙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嗯,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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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這天,阿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株荷花,今天一朵花都沒開。
所有的花都謝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莖稈和那些開始發黃的葉子。
他蹲在它麵前,看了很久。
“你不開了嗎?”他問。
那株荷花沒有回應。
隻有露水從葉子上滑落,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阿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點頭。
“那明年再開。”他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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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雷震從集市上回來,手裏提著一籃子白胖胖的東西。
“阿月,看這是什麼!”
阿月湊過去看。
是一籃子梨。
黃黃的,圓圓的,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梨!”雷震說,“白露吃梨,潤肺!”
阿月接過一個,看了看。
“這個怎麼吃?”
“洗洗就能吃。”雷震說,“可甜了。”
阿月跑去井邊,把梨洗乾淨,咬了一口。
脆。
甜。
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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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月捧著那個梨,坐在荷花旁邊。
他吃一口,看一眼荷花。
“你吃嗎?”他問。
那株荷花沒有回應。
阿月想了想。
“你吃不到,我替你吃。”
他繼續吃。
吃完了,他把梨核埋在荷花旁邊的土裏。
“明年,”他說,“這裏會長出梨樹嗎?”
沒有人回答他。
但他覺得,也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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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露水又來了。
阿月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些細細的、白白的露水一點一點凝結在葉子上、石桌上、雞窩頂上。
“姐姐,”他問,“露水是晚上才來的嗎?”
星漪乙點點頭。
“嗯,晚上涼了,就有了。”
阿月想了想。
“那它白天去哪了?”
星漪乙笑了。
“你早上不是問過了嗎?”
阿月愣了一下,然後也想起來了。
變成水汽,飛到天上,變成雲,再變成雨,落下來。
然後又變成露水。
“它一直在這裏。”他說,“隻是看不見。”
星漪乙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這孩子,越來越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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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灑在院子裏,灑在那株已經沒有花的荷花上,灑在那片埋著梨核的泥土上。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白露。”
“荷花不開花了。”
“我把花瓣都收起來了。”
“明年它還會開,我等著。”
“吃了梨,很甜。”
“把梨核埋土裏了。”
“明年會不會長梨樹?”
“要是長了,就能吃自己種的梨了。”
“你那裏,也白露嗎?”
“也吃梨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白露到了。
秋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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