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清明。
天還沒亮,阿月就被一陣輕輕的響動驚醒了。他睜開眼,聽到隔壁屋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星漪乙在翻身,翻來覆去的,一直沒睡著。阿月沒有喊她,就那樣躺著,聽著窗外的雨聲。
雨不大,細細的,落在屋簷上,落在老槐樹的葉子上,落在那株荷花的葉子上。他聽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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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的時候,星漪乙吃得很少。一碗粥喝了一半,就放下了。雷震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那一半粥端過去,自己喝了。
阿月坐在旁邊,也吃得比平時慢。他扒兩口飯,看一眼星漪乙,再扒兩口,再看一眼。星漪乙發現他在看自己,沖他笑了笑,但那笑和平時不一樣,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
吃完飯,星漪乙開始準備東西。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竹籃,用布擦了又擦,直到籃子上的舊漆都泛了光。然後她從廚房裏拿出幾碟點心——桂花糕、蓮子糕、紅豆糕,都是昨天和雷震一起做的。她又拿出一壺酒,是白先生從外麵帶回來的,一直沒捨得喝。
阿月站在旁邊,看著她一樣一樣地放。
“姐姐,”他問,“就這些嗎?”
星漪乙點點頭。
“夠了。”
阿月跑回自己屋裏,開啟那個小小的木盒子。他在裏麵翻了很久,拿出一片乾枯的花瓣——去年荷花謝的時候留下的,一直沒捨得扔。他又翻了翻,拿出那個刻了一半的小人——是老吳走之前給他開的頭,讓他自己學著刻完,他一直沒刻好,臉還是歪的。
他把花瓣和小人揣進懷裏,跑出來。
“我準備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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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的時候,天還陰著。
阿月拉著星漪乙的手,走得很安靜。雷震走在後麵,揹著一個包袱,裏麵裝著香和紙錢。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樣走著,出了城門,走上那條熟悉的土路。
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麥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風一吹,就翻起一層層的綠浪。阿月看著那些麥浪,忽然想起去年清明,他也是走這條路,也是拉著姐姐的手,也是這樣安靜。
一年了。
路還是這條路,麥子還是綠的,但麥子已經換了一茬。去年的麥子早就收了,今年的又長了出來。
他忽然覺得,時間就是這樣——走了,又來了;來了,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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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頂上,那幾棵老柳樹還是老樣子。枝條垂得低低的,都快碰到地上了。樹下那座小小的墳,還是那樣,沒有墓碑,隻有一堆黃土。但土上的草比去年更密了,綠得發亮。
星漪乙在墳前蹲下,把籃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了,她看著那座墳,沒有動。阿月蹲在她旁邊,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星漪乙點著了黃紙。
火苗舔著紙邊,紙捲起來,變黑,變灰,飄起來。灰燼在風裏打著轉,有的飛高了,有的落在地上。星漪乙一張一張地添著紙,動作很慢,每一張都等它燒透了,才添下一張。
阿月蹲在旁邊,看著她燒紙。火光照在她臉上,紅紅的,暖暖的,和她平時不太一樣。他說不上哪裏不一樣,就是覺得,今天的姐姐離他很近,又好像離他很遠。
他從懷裏掏出那片花瓣,放在墳前的石頭上。
“母親,”他說,“這是去年的荷花。今年還沒開,等開了再給你帶。”
他又掏出那個刻了一半的小人,放在花瓣旁邊。
“這個還沒刻好。等我刻好了,再給你換。”
他說完,就蹲在那裏,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臉是歪的,身子也是一邊胖一邊瘦,像個小怪物。但他覺得,母親不會嫌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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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燒完了,灰燼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風一吹,有的飄起來,有的滾到草叢裏。星漪乙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阿月,該走了。”
阿月點點頭。他站起來,又蹲下去,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擺正。
“下次給你帶好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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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天晴了。
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麥田上,綠得晃眼。阿月走著走著,忽然鬆開星漪乙的手,跑到路邊的麥田裏。
“阿月!”星漪乙喊,“你幹什麼?”
阿月蹲在田埂上,從兜裡掏出那把舊刻刀和一塊小木頭。他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刻著,刻得很快。
雷震要過去喊他,星漪乙攔住了。
“等他。”她說。
等了一會兒,阿月跑回來了。他手心裏捧著一個剛刻好的小東西——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形,小小的,站著。
“姐姐,”他把那個小人遞給星漪乙,“這個給你。”
星漪乙接過來,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愣住了。
“你不是送了嗎?”
阿月搖搖頭。
“那個是給母親的。這個是給你的。”
他指著小人身上刻的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
“這是你的新衣裳。好看吧?”
星漪乙看著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這次的笑,和早上不一樣了。是那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暖暖的笑。
“好看。”她說。
她把那個小人小心地放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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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阿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荷花旁邊。荷葉又多了幾片,最大的那片已經有他兩個巴掌大了。他蹲在它麵前,把那把舊刻刀和那塊剩下的木頭放在地上。
“今天去看母親了。”他說,“給她帶了一個小人,還沒刻好。等我刻好了再給她換。”
他低下頭,開始刻。刻得很慢,很認真。
刻什麼呢?
刻一個母親吧。
他刻了很久。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落到山後。他刻壞了兩塊木頭,手指還劃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來,他用嘴吸了吸,繼續刻。
天黑的時候,他終於刻好了。
一個很小很小的小人,站在他手心裏。看不清臉,隻有一個人的樣子,站著,像是在等誰。
他把它放在荷葉上。
“這是母親。”他說,“讓她也看看你。”
那片荷葉沉了沉,又彈起來,小人晃了晃,沒有倒。
阿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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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舊刻刀和那片木頭花瓣放在枕邊。木頭花瓣是去年刻的,一直留著,沒捨得送人。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清明。”
“給你帶了一個小人,還沒刻好。”
“下次給你帶好的。”
“刻了一個你,放在荷花上了。”
“讓它替你看看荷花。”
“你等著。”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那片木頭花瓣靜靜地躺在枕邊,薄薄的,彎彎的,像一片真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