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阿月推開房門,愣住了。院子全白了。不是昨天那種薄薄的一層,是厚的,深的,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老槐樹的枝丫壓彎了,垂著頭,像在打瞌睡。荷花池找不到了,就是一個白白的坑,和地麵一樣平。牆角那堆落葉也沒了,就是一個白白的包,圓鼓鼓的。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跑出去,在雪地裡踩了一串腳印。咯吱,咯吱,咯吱,從門口到池邊,從池邊到牆角,從牆角到老槐樹下。踩完了,站在樹下喘氣,臉凍得通紅,手也紅了,但他不覺得冷。
雷震拿著掃帚出來,看他滿院子踩的腳印,笑了。“你這是畫畫呢?”
阿月低頭看了看,那些腳印歪歪扭扭的,從這頭到那頭,從那頭到這頭,像一條蛇爬過的痕跡。他搖搖頭。“不是畫畫,是走路。”
雷震沒有再說什麼,開始掃雪。阿月跑過去,搶過掃帚。“我來。”
他掃得很慢,很認真。一帚一帚,把雪推到一堆。推到牆角,推到那堆落葉上麵。落葉堆越來越高,雪也越來越厚。他停下來,看了看那個大雪堆,忽然有了主意。
他把掃帚還給雷震,蹲在雪堆旁邊,開始用手扒雪。把雪拍實,滾成球。一個球,兩個球,三個球。大的放在下麵,中的放在中間,小的放在上麵。他又跑回屋裏,找出那頂舊草帽,戴在最上麵那個球上。又找了兩顆黑石子,安在中間那個球上,當眼睛。又找了一根小樹枝,插在眼睛下麵,當鼻子。
好了。一個雪人,胖胖的,憨憨的,戴著草帽,站在牆角。比他還高。
他退後幾步,看著它。去年他也堆了一個雪人,比這個小,戴的也是這頂草帽。今年的大了,帽子還是那頂。他看了一會兒,又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一塊軟木頭,蹲在雪人旁邊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雪人吧。
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身子,還有一頂歪歪扭扭的帽子。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很小,很醜,歪歪扭扭的,和真的那個一點也不像。但他很喜歡。他把木頭雪人放在雪人腳下。
“你陪它。”他說。
雪人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它在看。
雷震掃完雪,走過來看了看那個雪人。“不錯,比去年的大。”
阿月點點頭。“明年更大。”
雷震笑了。“行,明年更大。”
下午,阿月又去看那個雪人。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雪人開始化了,帽子歪了,眼睛掉了一顆,鼻子也歪了。他蹲在它麵前,把帽子扶正,把眼睛按回去,把鼻子擺正。
“你再站幾天。”他說。
雪人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它在答應。
傍晚的時候,雪人又歪了。帽子歪了,眼睛掉了一顆,鼻子也歪了。他又扶正,又按回去,又擺正。
“明天還來看你。”他說。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舊刻刀和那個木頭雪人放在枕邊。他摸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想著白天的事。
“母親,”他輕輕開口,“今天堆了雪人。”
“比去年大,戴的還是那頂帽子。”
“刻了一個小的,放在它腳下。”
“太陽出來,它就化了。”
“明天再去看它。”
“你那裏,也下雪了嗎?”
“也有雪人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雪人站在牆角,戴著歪歪扭扭的草帽,在月光下靜靜地等著明天。明天太陽出來,它還會化。但明天,他還會來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