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兩天,阿月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的紅衣裳短了。不是一下子短的,是慢慢的,今天短一點,明天短一點。穿了一個秋天,又穿到冬天,袖口磨毛了,下擺也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麵,腳踝也露在外麵。
他站在鏡子前麵,扯了扯袖子,夠不著手腕。又扯了扯下擺,蓋不住肚子。
“姐姐,衣裳小了。”
星漪乙正在縫東西,聞言抬起頭。“短了?”
阿月點點頭,把袖子舉起來給她看。袖口磨得毛毛的,邊上的線都開了,露出一截白白的裡子。星漪乙放下手裏的活,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又拉了拉他的下擺。
“是短了。長個了。”
阿月愣了一下。長個了?他低頭看看自己,還是那樣,瘦瘦的,小小的,沒覺得長了。但他相信姐姐。姐姐說他長了,就是長了。
他跑到門口,背靠著門框,仰著頭。“姐姐,劃一道。”
星漪乙笑了。她拿了一把小刀,在他頭頂的位置輕輕劃了一道。去年的那道還在,低低的,在耳朵那裏。今年的這道,高了一截,到眉毛了。
阿月轉過頭,看著那兩道痕。一道是去年的,一道是今年的。中間隔了這麼遠。
“長了這麼多。”他說。
星漪乙點點頭。“長了。”
阿月伸出手,在那道新痕上摸了摸。木頭門框上刻著一道淺淺的痕,不深,但他摸得到。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明年還會長。”
星漪乙笑了。“會,年年都長。”
冬至前一天,星漪乙開始給阿月接衣裳。她從櫃子裏翻出一塊紅布——還是去年剩下的,比去年那塊小多了,隻夠接袖子和下擺。她把袖子拆了,接上一截新的。把下擺拆了,也接上一截新的。
阿月蹲在旁邊,看著她縫。一針,一針,又一針。針腳細細密密的,從這頭縫到那頭,從那頭縫到這頭。
“姐姐,你縫過很多衣服嗎?”
星漪乙點點頭。“小時候跟婉兒姐學的。”
阿月愣了一下。“母親也會縫?”
“會。”星漪乙笑了,“她縫得比我好看。”
阿月看著那根針在紅布上穿來穿去,忽然想看看母親縫的衣服是什麼樣。但他知道,看不到了。
衣裳接好了。阿月穿上試試。袖子長了一截,正好蓋住手腕。下擺也長了一截,蓋住半個屁股。他站在鏡子前麵,轉了一圈。
“好看嗎?”他問。
星漪乙點點頭。“好看。”
阿月笑了。他跑到院子裏,給每個人看。給雷震看,雷震說好看。給宋峰看,宋峰點點頭。給秦老大夫看,秦老大夫捋著鬍子笑。給白先生看,白先生低下頭,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阿月跑回屋裏,把那件舊衣裳疊好,放在櫃子裏。舊衣裳短了,但他捨不得扔。去年穿的,今年穿的,明年就穿不下了。但還在櫃子裏。和他的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件接長的紅衣裳。袖子是新的,下擺是新的,但身子還是舊的。舊的軟軟的,磨得薄薄的,穿著很舒服。新的硬硬的,紮脖子。
他翻了個身,想著明天的事。明年冬至,要包餃子。去年他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今年也會歪歪扭扭的。但會比去年好一點。明年也會比今年好一點。一年一年,慢慢就好了。
他輕輕開口:“母親,明年冬至。”
“衣裳短了,姐姐給接長了。”
“袖口是新的,下擺也是新的。”
“身子還是舊的。”
“穿著很舒服。”
“你那裏,也快冬至了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門框上那兩道痕,一道低的,一道高的。明年還有一道,後年還有一道。一年一年,越來越高。